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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綠葉

蘇紅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

像她這種沒讀過什麽書的底層人,大多數都有個奇怪的想法--只要你不去醫院,那就什麽病都沒有;一旦去了醫院,沒病也會變成有病,小病就得變成絕症。

蘇星想不明白,明明前幾天還生龍活虎點着他的額頭罵他是不孝子的人,好端端地怎麽就躺在病床上,連清醒的時候都少有呢?

不間斷的大量服藥和注射讓她全身都浮腫起來,像一個蓄滿了氣的氣球。

蘇紅住院第五天,少年宮那邊結了課,蘇星領了薪水,回家之後裏裏外外翻了個遍,他書桌抽屜裏的現金、蘇紅床底下的銀行卡全湊一起,不到五萬塊。

他和賀遲輪着守在醫院,這幾天七七八八的床位費、注射費、醫藥費全都是賀遲繳的,雖然他一個字也沒和蘇星提過,但蘇星知道為什麽自己從沒收到過醫院的賬單。

中午,蘇星在家做完飯,自己随便吃了兩口,其他的裝在保溫桶裏,騎着車到了醫院,賀遲正坐在床邊給蘇紅剪指甲。

見到蘇星來了,他笑了笑,說:“阿姨剛才醒了會兒,還和我說話了。”

“說了什麽?”蘇星說。

賀遲剪完最後一根手指,把蘇紅的手放進被子裏,掖好被角:“鬧脾氣說要回家,還罵你是個狗崽子。”

“每天就醒這麽會兒還不忘找我茬,”蘇星笑笑,在賀遲背上輕拍一下,“我來,你吃飯。”

“我看看今兒我家奶壺寶給我做什麽好吃的,”賀遲捧起保溫桶,掀開蓋子看了一眼,浮誇地喊,“燒鴨!”

賀遲怕味兒太重,捧着保溫桶去走廊上吃飯。

他一走,病房裏瞬間就靜了下來。

這是一間三人病房。其中一張床是個老頭,昨晚上走的,被蓋上了白布帶走的;另一張床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得了尿毒症,醫生說的很直接,建議回家吃點好的,想做什麽就做什麽。老太自己也想出院,無奈她的有錢兒子死活不讓,說只要還有一點希望就得看。

這兒子給老太找了個高級護工,自己一星期才來一次,每次看一眼就走,假惺惺地抹點眼淚,跪在床邊幹嚎說兒子一定把你治好,帶了幾個扛攝影機的記者,拍完照就站起來,重新戴上金表金鏈,轉身就走。

老太每天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這幾天她只和蘇星說過一句話,讓蘇星給她摘一片外面的葉子。

蘇星不是多話的性格,他每天給老太摘一片新鮮的葉子,靜靜地放在她枕頭邊,老太對他笑笑,接着對着幾片綠葉唱詩歌。

老太願意和賀遲說話,賀遲有時候給她講故事,說自己現在讀高中,是學校裏的老大,一拳打死一只大老虎。老太一邊笑一邊說不要打架哦不要打架哦,抓着賀遲的手不放。

她身上有種特殊的味道,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麽氣味,總之不好聞,還帶着一些不吉利的預兆。

賀遲卻不嫌,拿紙巾沾了水,把老太的每根手指頭擦得幹幹淨淨,手背上的每一條皮膚褶皺也照顧到。

有次她失禁尿在床上,護工清理完之後不耐煩地和賀遲抱怨:“你說這老不死的是想活還是不想活?”

賀遲冷哼一聲,眼神冰冷地看着她,她吓得渾身一激靈,不明白平時那麽好說話又愛笑的帥哥怎麽突然就發狠。

那天晚上,蘇星在廁所裏拿水壺燒水,賀遲倚在小窗邊,重心在一只腳上,另一腳的腳尖虛點着地板,問了蘇星同樣一個問題:“你覺得奶奶到底想不想活?”

自來水嘩啦啦地灌進水壺裏,蘇星看了賀遲一眼,他身後是窗戶,窗戶外面是大樹,樹上挂着綠色的葉子,他每天經過樹下摘一片。

水灌滿了,蘇星關上水龍頭,說:“想,只是不想這麽活着。”

他望向窗外的神情突然讓賀遲覺得有點心驚,蘇星的眼神有種莫名的恍然和飄忽,賀遲呼吸一滞,跨上前一步緊緊摟住他,說:“沒事的乖寶,我們都會好的。”

“沒事,我沒事。”

蘇星感覺賀遲環着他的雙臂正微微顫抖,他圈住賀遲的腰,臉在他肩上蹭了蹭,兩個人在狹窄的病房廁所裏緊緊擁抱。

病床上,老太又在唱歌,她聲音不好聽,像走音的破手風琴,只演奏出哀戚的風聲。

“耶和華啊,求你不要在,不要在怒中責備;

耶和華啊,你要到幾時,要到幾時才救我;

我每夜流淚把床榻漂起,把褥子濕。”

賀遲吃過晚飯,蘇星把如意區家裏的鑰匙給他,讓他回去休息。

“你呢?”賀遲問。

蘇星指了一下空出來的那張病床,說:“我睡這。”

“我和你一起。”賀遲想也不想地說,“你睡床上,我支躺椅。”

蘇星把保溫桶塞進他手裏,抓着他的肩膀往外推,裝出不耐煩的樣子,說:“你在這兒吵都吵死了,我怎麽睡?”

賀遲伸出一只手抵着門框,扭頭說:“你回家,我來守夜。”

他心疼蘇星,他一邊打工一邊照顧病重的蘇紅,每天在如意區、菜市場、少年宮和醫院之間來來回回。才一個星期不到,整個人就迅速瘦了一圈,賀遲牽他手的時候,被他深深凸出來的骨頭硌到了掌心,硌的他心裏一抽一抽的疼。

賀遲已經在醫院連着待了四個晚上,他沒時間照鏡子臭美,當然不知道自己眼眶下面挂着的黑眼圈有多重,下巴上的胡茬放肆地往外冒,頭發也亂糟糟的,上衣領口髒兮兮的。

蘇星看着這樣的賀遲,有種喉嚨被扼緊的感覺。賀遲本來可以不用這樣,不用和個愣頭青似的想着來分擔他的苦他的難。

說到底,蘇紅病了,和賀遲又有什麽關系呢?

今天早上,蘇星看到他把一張紙揉作一團扔進樓道垃圾筒裏,賀遲離開後,蘇星把那張紙撿了出來,是張繳費單。

上面的什麽激素什麽藥蘇星看不懂,右下角标着一個數字。

2387元整。

賀遲瞞着他繳了幾個2387了?

蘇星知道他那張卡裏有多少錢,賣摩托賣鞋賣手辦賣碟才賣了那麽點兒,夠繳幾個2387的?

蘇星把單子塞進自己口袋,低頭坐在樓梯上,有幾個路過的家屬友善地問他沒事兒吧,蘇星朝他們笑笑,說沒事兒。

他那瞬間甚至覺得自己和賀遲他媽沒有區別,他們都是一樣的,都自私地要綁住賀遲。

關欣欣為了賀磊、為了賀太太的身份綁着賀遲。

他為了要站着綁着賀遲。

沒了賀遲,他撐不住的,站不穩的。

賀遲拗不過蘇星,還是騎車回了如意區,第二天早上再來換他。

蘇星陪他到電梯口,笑着叮囑他晚上別忘了做題,都好幾天沒看書了。

賀遲哭喪着臉,可憐巴巴地說:“還看啊?下星期就開學了......”

“明早背《出師表》全文,”蘇星下達指令,在他腰上推了一下,“電梯到了,進去吧。”

賀遲進了電梯,蘇星跟在他身後進去,等賀遲一轉身,他踮腳飛快地在賀遲嘴唇上親了一下,然後退出電梯,笑眯眯地和賀遲揮手再見。

賀遲還沒來得及反應,電梯門就緩緩合上了,他從縫隙裏看見蘇星搖着手,和個招財貓似的,傻乎乎。

賀遲走了,病房裏徹底安靜了下來。

護士來給蘇紅換了一瓶點滴,又給她打了一針利尿劑,和蘇星說後天早上還有一項檢查要做。

點滴沒挂好,蘇星不敢合眼。

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腦子裏一片空白,什麽也沒想,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藥瓶。

一滴、兩滴、三滴......

瓶子裏的透明液體進了滴管,順着細長的管道流進蘇紅的身體裏,蘇星一滴一滴地數,數到兩百多的時候,手機震了。

他恍惚了一下才回神,拿過手機一看,是賀遲的消息,說他到家了。

蘇星笑笑,讓賀遲洗個澡早點休息。

兩人一來一回地聊了一會兒,蘇紅的點滴挂好了,蘇星按鈴叫來了護士,等護士離開了,他給蘇紅蓋上被子,自己躺在那張空病床上,把手機放在枕頭邊。

屏幕上是賀遲給他發的消息,七個字兩個标點。

晚安乖寶,我愛你。

賀遲就是他的綠葉,是他的詩歌。

第三天下午,蘇紅有個檢查要做,新世界理奧賽決賽恰好在同個時間。

蘇星想着不去比賽了,賀遲安撫他說沒事兒,這裏有他看着呢。

蘇星還是不放心,皺着眉要說什麽,賀遲捏了捏他的手,笑着打斷他:“行了你去吧,等會兒阿姨睡醒了,看見你這小兔崽子就更不想做檢查了。”

蘇星拿着準考證和一個筆袋就出發了,市醫院離考點還有點距離,蘇星騎了将近一小時的車才到。

他鎖上車,邊找考場邊給賀遲打了個電話。

“怎麽樣?”他問。

“沒事,你先安心考試。”賀遲沉聲說。

他對站在面前的醫生比了個“噓”的手勢,和蘇星說了幾句就挂斷了。

醫生面色凝重,接着說:“腎髒損傷嚴重,肌酐飙升,盡快安排轉院到市第三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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