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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黃記叉燒

蘇紅在急診留觀病房住了三天,期間做了大大小小一共八次檢查,蘇星簽了兩次病危知情書。

第三張病危通知書送到的時候,恰好是新學期報道那天。

當天清晨,蘇紅燒到将近41度,進了診室做緊急化驗。

蘇星離不開醫院,賀遲帶着他那份材料去學校辦手續。

“有事兒給我打電話。”賀遲走之前對蘇星再三叮囑。

“知道了,”蘇星笑着推了他一把,“去吧,我學生證在書桌抽屜,你回去翻翻。”

賀遲握着蘇星的手捏了捏,說:“中午我帶午飯回來,想吃什麽?”

“炒牛河,”蘇星拍拍肚子,一本正經地說,“多加份牛肉,要是超過十塊就不用了。”

“把你饞的,小摳門精。”

賀遲看蘇星狀态不錯,還有心情和他開玩笑,于是放下了心,踩着自行車離開了醫院。

賀遲一走,蘇星臉上的笑容迅速褪下去,他像卸下一張面具後又戴上另一張,嘴角抿成一條平直的線,合眼靠在診室外的白牆上。

足足等了半個多小時,醫生才從裏面出來,對蘇星搖搖頭,說蘇紅現在的情況很危險,高燒只是并發症的一種,下午安排蘇紅轉到腎髒科進行系統治療。燒雖然退了,但當務之急是腎髒炎症引起重度貧血,需要大量輸血,但全市的醫院O性B型血都很緊缺,要蘇星做好心理準備。

蘇星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A、B、O三種性別裏,Omega數量最少,Omega發生事故大出血後因為缺少血源得不到治療,最終導致死亡的社會新聞比比皆是。

“嗯。”蘇星發出了一個單音節,垂眼盯着自己的腳尖,又點了一下頭,“嗯。”

醫生輕嘆了一口氣,難免有些觸動。這孩子沉默寡言,才十幾歲,媽媽病成這樣了還是一個人咬牙扛着,整個急診科沒看過蘇星流一滴淚,也沒聽他嘆過一聲氣。

護士站幾個年輕的上次偷偷玩笑說蘇星是不是最新型的人工智能,看着和人類一模一樣,實際上沒有感情。他恰好路過聽見,把說閑話的那些小護士狠狠批了一頓。

這孩子一天比一天瘦,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昨天他下班的時候,還撞見蘇星在車棚抽煙,煙頭一地都是。

這怎麽可能是人工智能。

他在蘇星肩上拍了拍,重新戴上口罩,才剛轉身要進屋,身後傳來蘇星的聲音:“管醫生,你剛剛說要我做好心理準備,是什麽準備?”

“最壞的情況是心肌供血不足,心髒缺氧造成衰竭。”

片刻的安靜後,他聽見蘇星平靜地說:“抽我的,我是B型。”

護士對着電腦屏幕裏蘇星的資料确認了好幾遍,血型是B沒錯,但性別一欄填的是是Beta。

她對蘇星笑了笑,解釋說:“輸血規則很嚴格的,不同性別間不能進行輸血,Omega血質特殊,如果發生血液信息素排異反應,嚴重的話會有生命危險。”

蘇星把襯衫袖子挽到手肘上,伸出手臂,說:“我是Omega。”

他的小臂內側,青紫色的筋脈透過皮膚清晰分明,由于常年不見陽光,手臂的皮膚顏色呈現出一種近乎病态的蒼白,上面分布着細小的針眼。

護士對這種針眼很熟悉,是注射器留下的痕跡,有些地方由于剛注射不久,針頭在肌膚上留下痣一樣的小紅點。

能有這種密度的,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瘾君子,另一種可能則是長期注射抑制劑。

她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吞了一口水,看了一眼電腦屏幕,又看了一眼蘇星,有些緊張地問:“你說你是Omega?沒開玩笑?”

蘇星說:“沒有,可以抽血了。”

這種事情,小護士不敢做主,管醫生考慮到蘇紅情況确實緊急,病人生命安全排在第一位,于是讓護士先對蘇星取血化驗,如果确認是O性B型血,再進行後續輸血工作。

做完血檢已經是上午十點多,護士拿到檢查報告,神情複雜地對管醫生點了點頭。

管醫生往蘇星那邊望了一眼,他安安靜靜地坐在椅子上,側頭正看着窗外,外面什麽也沒有,只有一顆枝葉繁茂的梧桐樹,他卻看的很出神。

“管醫生,這孩子......他檔案......”護士猶豫着說。

管醫生立起手掌打斷她,說:“救人要緊,準備抽血。出了什麽事我擔着。”

蘇星聽見他說的話,站起身朝他深深鞠了一個躬,管醫生在心裏嘆氣,對蘇星溫和地笑了笑。

采血前,蘇星給賀遲打了一個電話,問他辦完手續了沒。

賀遲那本一片嘈雜,他吭哧吭哧地喘着氣,估計是熱壞了,不耐煩地說:“沒呢,隊伍排得老長,你先買點東西吃,別餓着。”

“行,”蘇星站在窗邊,說,“你等會兒去黃記給我買份叉燒,嘴饞。”

“黃記?”賀遲喊了一聲。

黃記是新陽一家百年老店,店面在城西老區,味道有口皆碑,老板傲嬌的很,就是不願意開分店,連外賣都沒有。市三院在城東,三十六中差不多在兩個地方中間。

從學校先去黃記買叉燒,買完叉燒再回醫院,基本是把新陽從西到東走了個遍,騎着車沒有三四個小時肯定不夠。

天氣預報顯示今天最高溫有三十九度,賀遲擡頭看了眼天上挂着的太陽,陽光明晃晃的,照在皮膚上掀起一陣熱浪。

“嗯,”蘇星聲音帶着笑,放低音量,“好想吃,行不行呀?”

他尾音一個“呀”拉的又低又長,在賀遲耳邊轉了好幾圈,把他耳根子都弄酥了。

蘇星很少用這種語氣和他說話,帶着點兒撒嬌的意思,又軟又甜,活脫脫一個奶黃寶成了精。

賀遲把手機更緊地貼在耳邊,別說城西的黃記叉燒了,媳婦兒想吃非洲大草原的獅子他都踩着車給弄來。

“行!”賀遲另一只手拿學生證給自己扇着風,一口應下來,“乖乖等着。”

“好,那我等你回來。”

蘇星挂了電話,對着手機屏幕笑了笑,這才返身坐回椅子上,等待護士叫他的名字。

蘇紅的情況好轉了一些,輸完血後暫時沒有出現什麽排異反應,但還需要觀察。

蘇星抽了400毫升血,他有些不舒服,胃裏湧酸水,止不住地幹嘔。他去洗手間拿冷水洗了把臉,彎腰的時候突然襲來一陣眩暈,他踉跄了一下,頭磕在瓷磚牆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咣”。

旁邊打掃衛生的阿姨吓了一跳,扔下拖把沖過來扶着他的手臂:“小夥子你咋了?沒事兒吧?”

蘇星用了掐了一下人中,直起身擺擺手,對阿姨說沒事。

阿姨不放心地看着他,嘴裏說着蘇星聽不懂的方言,撿起拖把離開了。

蘇星兩手撐着洗手池邊沿,看着鏡子平複了一下心跳。

鏡子裏,他滿臉是水,發梢濕漉漉地搭在額頭上,嘴唇上一絲血色也沒有。

一張臉上除了瞳孔,就只有眼圈是黑的。

醜的很,和鬼似的。

蘇星從牆上挂着的紙筒裏抽了點兒紙,邊擦臉邊往病房走。

蘇紅沒醒,無知無覺地躺在床上,根本不知道她剛剛又到鬼門關徘徊了一趟。

蘇星拉了張木椅子坐在床邊,支着下巴看她,等觀察期過了就能轉到十三樓腎內科。三院這方面的專家很有名,也許能把她治好呢?就算根治不了,只要接下來好好控制,說不定她還能活好幾十年。

抱着這點微弱的希望,蘇星感覺自己在一片空蕩蕩的荒野上捕捉到了一絲火光。他靜靜坐了十來分鐘,帶着銀行卡去收費處交錢。

卡裏又扣掉了八千多塊,蘇星看着餘額,覺得那絲火光又搖搖欲墜了,在他眼前忽明忽暗地閃爍着。他苦笑了一下,把收據折好裝進包裏,看時間賀遲就快回來了,他氣色實在太差,肯定瞞不過賀遲。

蘇星去一樓的小超市挑了只六塊半的唇膏,簡陋的硬紙板包裝,封皮浮誇的很,最上頭标着一行熒光彩色大字--炫彩淺粉,給你天使般好氣色~!草莓味道,讓你“莓”麗不止一點點~!

下午三點多,賀遲橫穿大半個市區,總算拎着快餐盒子回了醫院,他滿頭是汗,臉頰曬得發紅,T恤濕漉漉地粘在後背上,發梢上挂着豆大的汗珠,整個人像剛從水缸裏撈出來。

一進急診大樓,強勁的空調風刮來,他長舒了一口氣,站在門邊吹了會兒空調風,感覺身上汗沒那麽重了,才往留觀病房那邊走。

要渾身汗涔涔的上去,指不定那小嬌氣包又得嫌棄他。

蘇星坐在病房外的長凳上,坐姿優雅,兩腿交疊,一手搭在膝頭,另一手捧着個一次性紙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溫水。他渾身清清爽爽,襯衣袖子折起一截,露着骨節分明的手腕,側臉白皙俊秀,烏黑的睫毛纖長,周身散發着疏離的淡漠氣息,和哪個走錯路不小心闖進醫院的貴族似的。

和蘇星一比,賀遲就像是工地剛搬完磚回來的苦逼民工。

渾身是汗的民工賀先生三兩步沖過去,搶過貴族蘇先生手裏的杯子,仰頭一口把水灌進嘴裏,吞咽聲中,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

賀遲喝完水,把紙杯捏扁扔進垃圾筒裏,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把上衣下擺撩到肚臍上,露出精瘦的腹肌,說:“熱死爸爸了。”

蘇星不動聲色地挪了挪屁股,離冒着熱氣的賀遲遠了點。

賀遲眼尖地發現了他的小動作,伸出手臂一撈,攬着蘇星的肩把他摟進自己懷裏,整個人貼在他身上蹭來蹭去,賤兮兮地笑着說:“小薄荷精,快讓爺涼快涼快!”

他這語氣和逛花樓的嫖客似的,蘇星被他緊緊摟着,被潮濕的熱氣悶得喘不上氣,他往賀遲小腿上踢了一腳,笑罵道:“滾滾滾。”

賀遲不依不撓地粘着他,鼻尖在他側臉上輕蹭着,突然聞見了一絲熟悉的清香,甘冽中帶着點兒奇怪的香甜。

這什麽味道?薄荷味兒?聞着又有點兒不像啊。

賀遲湊到他耳邊低聲問:“是不是忘打藥了?味道跑出來了。”

蘇星擡起手臂放到鼻子前聞了聞,說:“沒味道。”

賀遲擰着眉,湊到蘇星臉上嗅了幾下,嘀咕着說:“怎麽有種甜味兒?”

蘇星從背後拎出一個塑料袋,遞給賀遲:“我剛吃草莓了。”

賀遲一根手指掀開袋口,袋子裏果然放着一盒鮮嫩的草莓,蘇星嘴唇水嫩嫩的,他湊過去飛快地親了一口,舌尖在蘇星唇縫裏蹭了一下,果然有股草莓味兒。

賀遲在蘇星臉上掐了一把,逗他說:“行啊小夥子,男朋友頂着大太陽給你買叉燒,你躲空調房裏吃草莓?”

蘇星一手晃了晃草莓袋子,另一手朝賀遲勾了勾,說:“我的叉燒和牛河呢?拿來換草莓。”

賀遲笑了出聲:“把你精的!”

兩人坐在長凳上交換了塑料袋,蘇星打開盒子,一份加多加牛肉的幹炒牛河和一份招牌蜜汁叉燒,包裝盒外裹了一層保溫膜,食物還是溫熱的,熱騰騰地冒着香氣。

“你吃了嗎?”蘇星問。

“我在店裏吃過了,燒鴨飯,特美味。”

賀遲睜着眼說瞎話,其實他根本沒吃什麽燒鴨飯,來醫院路上找了家髒了吧唧的小店,要了個小份黃焖雞,米飯兩塊錢任吃的那種。

他往嘴裏扔了一顆草莓,一口咬下去,酸酸甜甜的汁液迸濺開來,他說,“你快點兒吃,要是不吃光,我這幾小時可就白跑了,非得揍你一頓。”

蘇星掰開一次性筷子,把黃記特制的酸梅汁淋在叉燒上。

賀遲問他:“阿姨怎麽樣了?”

“沒事,”蘇星說,“燒退了,樓上有床位了,等會兒就能轉上去。”

“那就好,”一盒草莓賀遲囫囵幾口就吃幹淨了,他擦了擦手,從口袋裏拿出一張銀行卡,“拿着。”

蘇星動作一頓,筷子上夾着的那塊叉燒“啪”地掉回了碗裏。

“傻了吧唧,”賀遲拍了拍他的頭,“不是給你的啊,是給我丈母娘的,別自作多情啊!”

“謝謝,”蘇星沉默片刻,接過那張卡,說,“替你丈母娘說的,謝謝。”

賀遲笑了:“呆頭呆腦。”

他找幾個哥們借了點錢,都是十幾歲的高中生,借來借去也就借了兩萬來塊。

李浪不知道出了什麽事兒,他爸把他關在家裏不讓出門,還不由分說地把他調去一中讀書,他怎麽鬧都沒用,卡也被他爸沒收了,微信零錢裏只有三千八百多,二話不說連帶三毛的零頭全轉給賀遲了。

綠毛一個暑假省吃儉用,就等着柯樂樂生日給她買個包,賀遲一個電話打來,他立刻把錢全轉賀遲卡上;東子在改裝廠幹活,他自己都還是個學徒,手上沒多少錢,半個字都沒多問,有的錢全拿出來了。

賀遲沒多說什麽,在手機備忘錄上把他們的名字對應着金額,一個一個記下來。

卡裏加上他自己剩下的錢,勉強湊到了兩萬多,不到三萬。

蘇星低着頭吃叉燒,賀遲翹着二郎腿坐在他身邊,手臂搭在他肩上,問他說:“好吃嗎?”

“好吃,”蘇星低聲說,“甜的。”

“草莓也甜,”賀遲說,“那個詞兒怎麽說來着?酸酸甜甜就是我?我就是小草莓?”

蘇星笑了:“傻逼。”

賀遲也咧嘴傻笑,頭往後仰,靠在牆上,沒多久就睡了過去。

當天晚上,蘇紅轉到了十三樓的一間五人病房,主任查房的時候來看了看情況,翻了翻蘇紅的就診記錄,當下就說準備準備該進icu了。

蘇紅恰好醒了,她動了動手指,眼珠子有些茫然地轉了幾圈,發現自己手上紮着針,鼻子裏也插着管子。

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根本沒力氣說話。

“阿姨,”賀遲發現蘇紅睜眼了,坐在床邊問,“感覺怎麽樣?好些了嗎?”

蘇紅徒勞地張了兩下嘴,直愣愣地盯着賀遲,頭小幅度地搖了一下。

“好,”蘇星對主任說,“麻煩您盡快給安排。”

“不......”蘇紅掙紮着說出幾個破碎的字眼,“不進......”

蘇星轉頭看了蘇紅一眼,對主任鞠了一躬:“辛苦您了。”

賀遲安撫地拍了拍蘇紅的手。

主任走了,蘇星站到床邊,蘇紅睜眼看着他,眼神中有憤怒,又夾雜着一點哀求。

“我不......”

蘇星打斷她:“這個家現在我說了算。”

蘇紅嘴唇顫抖,閉上了眼,睫毛濕漉漉的。

賀遲皺着眉扯了一下蘇星的衣擺,蘇星輕嘆一口氣,蹲下身喊了她一聲:“媽,對不起。”

蘇紅的眼球動了動,喉嚨裏發出一聲嗚咽。

蘇星趴在床沿,臉埋在手臂裏,賀遲伸手輕輕拍着他的後腦。

當天晚上,給蘇星做采血的護士把他的情況報告給了護士長,性別和檔案不相符是件大事。

護士長不敢輕舉妄動,把這件事層層上報,院裏調動系統後發現,蘇星十一歲那年有過一次就醫經歷,但那時他還沒分化;第二性別分化後,他在正規醫院就沒有過就醫記錄。

他的檢查報告裏顯示,血液裏信息素含量遠低于正常值,很有可能是長期服用或注射信息類抑制型藥物。

院方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這種行為往大了說就是檔案造假,院領導緊急聯系了三十六中,電話一層一層往上打,第三天下午打到了教育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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