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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出院

從藥店出來,賀遲推着自行車慢悠悠地走着,蘇星側坐在車前的橫杠上,兩條腿晃來蕩去,嘴裏嘬着一顆薄荷糖,一只手撐在車頭上,手掌托着下巴。

這一個多月,賀遲第一次見他露出這麽放松的姿态,笑着問:“開心啊?”

蘇星“咔”一下咬碎了嘴裏的薄荷糖,拿牙齒邊嚼邊擡頭說:“還成吧。”

他說話的時候帶出清甜的薄荷味道,賀遲彎腰在他嘴上親了一口,說:“打個啵,是不是更開心了?”

“還成吧,”蘇星懶洋洋地晃着腿,眯着眼,“再來一個。”

賀遲愉悅地笑出聲,兩手撐着車把手,是個把蘇星完全圈在懷裏的姿勢,他俯下身,和蘇星交換了一個溢滿薄荷香氣的親吻。

“咱倆都負債累累了,”賀遲拿鼻尖在蘇星上唇輕蹭着,“還擱這兒傻樂,呆頭鵝。”

“你每天少吃點,”蘇星腦袋往前一撞,在賀遲腦門上磕了一下,“錢就還得快。”

“這就開始嫌棄我了?”賀遲直起身子,繼續推着車往前走。

悠悠閑閑地走了一會兒,趕在黃燈閃爍的最後一下過了馬路,蘇星突然伸手環抱住賀遲,把臉埋進他腰上。

“幹嘛?”賀遲在他後腦揉了一把,語氣很是享受,“撒什麽嬌?少來這套啊!”

蘇星緊抱着他不撒手,臉頰在他腰上蹭了蹭,他就和只貓似的,隔着薄薄一層上衣,弄得賀遲又酥又麻。

“嬌氣。”賀遲笑着逗他。

再往前走是一段林蔭小道,路邊種了兩排龍眼樹,知了蹲在樹梢上沒完沒了地聒噪。

樹蔭下一片潮濕,賀遲從樹下經過,感覺到細細的水柱噴灑在他身上,把這個夏天的毒辣滌蕩一空。

賀遲心裏突然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暢快感,他仰起頭,任由細細密密的水珠濺到臉上。

爽!真他媽的爽!

男朋友窩在他的懷裏,他們一起捱過燥熱難忍的酷暑,迎來一場溫柔的雨。

過了這段林蔭小路,蘇星從他腰上擡起頭,朝他溫順地笑了笑。

賀遲的心髒像被泡在一汪清澈見底的泉水裏,蘇星一笑,這顆心髒就在水裏輕輕晃了兩晃,牽動的每一絲漣漪他都能感受到。

天是藍的,雲是輕的,葉子是綠的,薄荷糖是甜的,他的心情是飄的,男朋友的聲音是輕而溫柔的。

“擋擋蟬尿。”蘇星說。

賀遲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什麽傍晚溫柔的細雨,都是躲樹上臭不要臉的知了撒的尿!

他泡在清泉裏的小心髒瞬間凍成冰雕:“你躲我懷裏就為了這個?”

蘇星點點頭,微笑着說:“辛苦了。”

“我日啊!”剛才還覺得清爽怡人,瞬間就覺得又黏又膩,賀遲用力甩了幾下頭,罵罵咧咧,“今晚上就吃炸知了!”

蘇星“啧”了一聲,從上衣口袋裏拿出一張紙巾擦了擦臉,有些埋怨地瞥了賀遲一眼,慢悠悠地說:“濺到我了。”

賀遲:“……是不是還得我給你道歉?”

蘇星一本正經:“可以。”

賀遲被他弄得沒脾氣,放下腳撐停下車,掐着蘇星的腰一通亂撓:“小東西,把你嘚瑟的……”

“別鬧!癢!”

蘇星跳下車想躲,但賀遲手勁兒太大,他只好笑着讨饒。

“還嘚不嘚瑟了?”賀遲掐着他的臉往兩邊拉。

蘇星被他扯着臉,嘴角向兩邊咧,無辜地眨了眨眼。

這麽鬧了一通,兩人身上都是濕淋淋的,賀遲松開手,揉了揉蘇星的臉,說:“這下咱兩身上都是蟬尿,誰也不嫌棄誰。”

蘇星嫌棄地瞟了一眼自己被打濕的上衣,咬牙切齒地說:“晚上我也吃炸知了。”

賀遲笑着牽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控着車往前推,走了一小段路,忽然轉頭問他:“想去嗎?”

“什麽?”蘇星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警校,”賀遲說,“想去嗎?不想去的話我們就……”

“不知道。”蘇星笑着打斷,小指頭在賀遲掌心撓了撓,“但我想試試,這是最好的選擇,是不是?”

賀遲沒有立刻回答,蘇星側過頭,看見他唇縫抿成一條平直的線。

又過了一個路口,賀遲緊抿着的嘴唇才放松下來,他舒了一口氣,更加用力地握住蘇星的手,說:“是。”

蘇星往他那邊靠了靠,說:“去一年,很快的。回來還能趕上你高考。”

“行行行,”賀遲看着他,說,“你就光惦記考試了是吧?”

蘇星肩膀輕輕撞了他一下,挑了挑眉,說:“我就算人不在你身邊,我的心也會留下來--”

賀遲一陣惡寒,這都什麽世紀的爛俗情話,多虧這小奶壺說得出口,他一身雞皮疙瘩還沒抖落完,緊接着就聽見蘇星的下半句。

“--監督你學習。”

賀遲:“……”

蘇星開懷地笑出了聲,賀遲搖搖頭,也跟着笑了起來。

蘇星當然明白賀遲不想和他分開。

一年,單位換算後是五十二周、三百六十五天,秒針得在鐘表盤上轉多少輪,他數都數不過來。

他也明白賀遲不是不想和他一起去,雖然他沒有提,但蘇星知道,他留下來,是因為蘇紅。

要是賀遲也走了,誰來照顧蘇紅?

蘇紅開玩笑說賀遲就是她的第二個兒子,賀遲當真了。

他真的把這個家扛在了自己肩上,他對蘇星承諾過要一起去更光明的地方,他說到做到。

蘇星也默契地沒有說破,只是把賀遲的心意妥帖存放、悉心珍藏。

“行,”賀遲抓着他的手用力晃了晃,豪邁地說,“那句話怎麽說的?愛他就替他完成他的願望。說說吧,你想考什麽大學,哥哥替你上!”

他這牛吹得實在大了點兒,蘇星撇嘴:“真的?”

“咳……”賀遲想着蘇星知道他是個什麽水平,應該不會說個太過分的,于是硬着頭皮強答,“真的。”

蘇星想了想:“就那個吧。”

“哪個?”

“前兩天看新聞,劍橋承認高考成績,”蘇星笑得有些腼腆,“就這個吧。”

賀遲:“……可以考,但沒必要。”

蘇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故意臊我呢是吧!”賀遲耳根子發燙,往周圍瞄了幾眼,幸好人不多,“笑什麽笑?不許笑!給我忍着!”

蘇星:“可以忍住,但沒必要。”

蘇紅的情況一天天好轉,李醫生來免疫科閑逛過兩次,看見蘇紅氣色不錯,欣慰地對蘇星說:“治病就得這麽治,人這心情一好精神可不自然就好了嗎?”

蘇星點頭:“是,她現在心态很好。”

李醫生摩挲着下巴:“整天打打砸砸發脾氣,鬧着不看病不治療,病怎麽可能好得了,小星你說是不是?”

“大夫,你說誰打打砸砸發脾氣呢?”蘇紅戴着一頂漁夫帽,被賀遲攙着,慢慢悠悠地從病房裏挪出來,斜眼瞟着李醫生,“不是說我吧?”

她最近精氣神都不錯,賀遲每天都陪着她遛彎,她的斑沒消,不能曬太陽,賀遲就攙着她在這層樓來回走一走。

“紅姐你們忙,我樓下還有事兒,改天再來哈!”李醫生擺了擺手轉身就跑,白大褂被門框上的木茬勾住了,差點沒摔出個大馬趴。

“你總和他對着幹嘛?”蘇星無奈地對蘇紅說。

蘇紅冷哼一聲:“還在樓下那會兒,就數他給我紮針紮的最疼,我就看他不順眼!”

“人家是醫生。”蘇星說。

“臭小子管真寬!”蘇紅拍了拍賀遲手背,“你管不管啊?”

賀遲朝蘇星擠擠眼,對蘇紅說:“姨你別理他,這小子最近脾氣見長,我扶你遛彎去,不帶他。”

蘇紅滿意地點點頭,又問賀遲:“我帽子正沒正?”

她做了一次腎穿,又一直吃激素類藥物,頭發掉的厲害。賀遲上網給她買帽子,兩個人頭頂着頭對着手機挑挑選選了一下午,一次性買了十多頂。

她今天戴了一頂白色漁夫帽,正中間用黑線繡着四個字--懲奸除惡。

賀遲彎下腰,仔細打量了一會兒,笑着說:“沒歪,特美。”

蘇紅端着手臂,起了範兒,捏着嗓子喊了一聲:“起駕--小兒子!”

“得令--老佛爺!”賀遲配合地托起她的手,兩人懲奸除惡去了。

蘇星看着兩人的背影,一個高一個矮,一個瘦一個胖,心裏一熱,低下頭笑了笑。

“大兒子,”賀遲回頭叫了他一聲,“我物理作業做完放椅子上了,你給我改改!”

蘇星笑着朝他擺擺手。

十月中旬,蘇紅做了一次徹底的檢查,各項指标良好,可以出院了。

蘇星把醫生叮囑的全記下來,記了滿滿小半本筆記本,什麽每月複查一次、各種藥的用法用量都寫下來,記得最多的就是各種忌諱,忌煙忌酒忌陽光忌辛忌辣忌熬夜忌劇烈運動忌過度勞累……

賀遲在一邊看呆了,問:“阿姨之後的生活必須過得很精致啊……”

出院那天恰好是蘇紅生日,李浪周謹言和綠毛聽說了,一窩蜂全湧家裏來了。

蘇星背着一大堆藥回到如意區,這三個人早早就等在門口,周謹言拎着個蛋糕盒子,本來是笑眯眯的,看見蘇星嘴巴一癟、眼眶一紅,什麽話也沒說就要哭出來。

“哭什麽哭!”李浪在他後腦上呼了一巴掌,“沒出息!”

“阿星……”周謹言吸吸鼻子,憋了半天總算把眼淚憋了回去,“好想你……”

蘇星笑着抱住他,在他背上拍了拍,說:“謝謝你,謹言。我很好。”

賀遲攙着蘇紅走在後面,兩人一上樓梯,賀遲就笑了:“搞什麽?接見領導啊?”

李浪和綠毛對視一眼,學着周謹言的樣子,尖着嗓子委委屈屈地說:“老大,好想你……”

“……”賀遲一頭霧水,罵了一句,“有病啊?”

周謹言噗嗤一笑,笑出了個鼻涕泡。

蘇紅第一次見兒子的朋友們,不知怎麽回事還有點兒緊張,她扯了扯賀遲的衣袖,小聲問:“我帽子正沒正?”

她今天戴了一頂繡着“無惡不作”的白帽子,賀遲很有耐心地彎腰打量了一會兒,說:“沒歪,賊美了!”

蘇紅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別愣着啊,都進家裏去!”

幾個人圍着小茶幾坐成一圈,給蘇紅唱了生日歌,吵吵嚷嚷地聊了會兒有的沒的。

周謹言一直緊緊靠在蘇星身邊,和他嘀嘀咕咕,快活的像只小老鼠。

賀遲酸不溜秋地盯着蘇星看,冷酷狀元對着這矮不酸不拉幾的小四眼怎麽就不冷酷了?這小表情溫柔的,就差掐出水來了!

他再轉眼看蘇紅,她和李浪綠毛聊得正來勁,絲毫沒有什麽代溝。蘇紅給他們兩講她年輕那會兒闖蕩江湖如何如何,李浪和綠毛一個勁兒地鼓掌,嘴裏還嚷嚷着“卧槽紅姨女中豪傑啊!”

賀遲突然有種秋風蕭索我心戚戚的悲涼感,這母子兩一老一小,就沒一個人理他!

他用腳往周謹言屁股上頂了頂,周謹言和炸了毛的兔子似的,捂着屁股瞪着眼問:“幹嘛?!”

“往邊上稍稍,”賀遲皮笑肉不笑,“我要和我男朋友一起坐。”

“阿星!”周謹言告狀。

“沒事兒,”蘇星說,“別理他,你說你的。”

周謹言又樂樂呵呵地說起上次月考的事情來。

賀遲吃癟,扭頭喊李浪和綠毛:“往邊上稍稍,我和我丈母娘坐一起。”

蘇紅沖他搖搖手:“你別吵。”

賀遲:“……”

他男朋友、他丈母娘、他兄弟就沒一個搭理他的?

賀遲一屁股坐在沙發扶手上,屋子裏熱熱鬧鬧的,蛋糕上點綴着一圈鮮豔的草莓,簇擁着中心插着的那根蠟燭。

賀遲從沒有過這種感覺,就好像他之前十多年橫沖直撞的混亂軌跡在此刻終于歸入一個點,彙成了一個完滿的圓。

如果非要形容,這種感覺就是舒服,很舒服。

每個指甲蓋、每根頭發都是放松的。

他勾着唇笑了,上身後仰,靠在牆上,恰好坐在地上的蘇星也扭頭往他這邊看。

蘇星仰頭朝他笑了一下,賀遲挑了挑眉,起身架着周謹言的兩只胳膊,把他直接架到了一邊,自己堂而皇之地挨着蘇星坐了下來。

“阿星!”周謹言又噘着嘴告狀。

“星什麽星!”李浪一把摟過周謹言的脖子,“追星族真的腦殘!來來來一起聽紅姨講故事……”

賀遲沖周謹言做了個鬼臉,摟着蘇星的腰,撚了一顆草莓扔進嘴裏,哼哼唧唧地說:“小四眼再來粘着你我就揍他一頓!”

“傻逼。”蘇星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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