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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番外一 初春

三月中旬,初春。

賀遲一天能打七八個電話來,催蘇星趕緊回家。

去年三月七號,蘇星離開新陽去了首都,菁英班今年二月二十八號結課,他理論和實操雙料第一,相當于提前拿到了首警的錄取通知書。

三月二號那天放的榜,蘇星在人群外擡頭掃了一眼,在榜單第一位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他并不意外,也早就習慣了這種拿第一的感覺,因此沒感到什麽特殊的喜悅,只是看了一眼就離開了。

反倒是熊哥開心得不行,見人就吹牛|逼:“哎,這小子,Omega,第一名,我帶出來的!”

寶寶被蘇星抱着,兩只小手也跟着拍掌,咯咯笑個不停。

蘇星無奈地搖搖頭,說:“你聽得懂嗎?瞎起什麽哄?”

寶寶吐了個口水泡泡,“吧唧”在蘇星臉上親了一大口。

熊哥更樂了:“看見沒?我兒子也為他驕傲!”

蘇星默默擦掉臉上挂着的口水沫。

雖然蘇星平時私底下也愛和熊哥鬥嘴玩兒,但到了外面從不駁他面子,溫溫順順地跟在他身邊,一口一個“師父”。

前段時間政|審,蘇星才知道,他本來進不了這個菁英班,“檔案造假”這四個字成了他洗不掉的污點,審核組認為這就是品行不正,是熊哥跑上跑下疏通關系,擔保這孩子品行絕對沒問題,要是将來出了什麽事,他負全責。

蘇星心裏明白,他能有這個機會,是熊哥和白警官頂着壓力給他擔下來的。

一年前沒人看好這個Omega學生,現在學校裏的老師沒有不羨慕熊哥的,甚至有位犯罪心理的教授親自來找他,問蘇星将來願不願意選他做導師。

這門課在國內還算新學科,這位教授留洋多年,年輕有為,履歷完美,據說幫FBI破解過不少奇案。加上這幾年對犯罪側寫的小說和電視劇大受歡迎,這門課被傳得神乎其神,蘇星班裏就有不少同學将來想走這個方向。

蘇星感激這位教授的厚愛,坦白說他并不是完全不心動,但仍然婉拒說這事兒還得和師父商量商量。

熊哥聽說了這事兒之後心裏很是受用,揚着眉毛表揚蘇星:“臭小子不錯嘛,你師父我很有面子啊!”

那天晚上,熊哥帶着蘇星上門拜訪了一位老教授。

他拎了一瓶老白幹,和沈教授幹了兩杯,說:“師父,這孩子我交給你了,您老受累。”

老教授頭發花白,佝偻着背,他戴上眼鏡,用審視的眼神看着蘇星。

蘇星不卑不亢,脊梁筆直。

老教授用無波無瀾的眼神看了他十多秒,突然眯着眼打了個酒嗝,轉頭問熊哥:“聽說搞嫌疑人畫像的那小子也看上了你徒弟,他搞得那套可是現在最熱的,你不讓你徒弟跟他幹,送我這兒來幹嘛?”

“他不适合搞那個,”熊哥從湯裏撈出一塊雪白的魚肉,在醬油碟裏蘸了蘸,“雪人落網那天,你怎麽說的?”

老教授笑了笑,沉沉地嘆了一口氣。

雪花要是越白,就越容易被染黑。

“你願不願意跟着我搞刑偵,”教授問蘇星,“這東西可不好玩兒。”

他語氣可以說有些嚴厲,蘇星抿着唇,不躲不閃地直視老人的眼睛,然後鄭重地點頭。

“愣着幹嘛?”熊哥在他背上拍了一下,“還不叫人!”

“師公。”蘇星喊了一聲。

“行了,吃魚。”老教授神情溫和了起來,眼角似乎有點濕潤,他擡手用手臂擋了擋眼睛,而後摘下眼鏡,“這熱氣冒得,把我鏡片都弄濕了。”

回去之後,熊哥告訴蘇星說,這位教授姓沈。

蘇星點了點頭,他剛才就猜到了,國內刑偵學最頂級的大牛就姓沈,照片印在課本第一頁,和剛剛見的那位老教授長得一模一樣。

“我當時有個師弟,比我低一屆,”熊哥回憶說,“他和你一樣,智力和心性都是罕見的優秀。大三那年要選方向,他跟着老頭搞了一年刑偵,快畢業的時候突然換方向去研究犯罪心理了。”

他說到這裏突然沉默了,蘇星問:“後來呢?”

“後來?”熊哥點了一根煙,把煙盒往蘇星眼前一遞,蘇星搖搖頭示意自己不抽,熊哥吸了一口煙,接着說,“後來他靠着側寫那套還真破了很多大案,再後來就沒了。”

“沒了?”蘇星不理解。

“他沒了,”熊哥說,“他研究的越深,就覺得越來越無聊,對人性越來越失望。他要自己親手完成一場完美的犯罪,兩年連殺了八個人,代號雪人。但這傻|逼就是沒搞明白,世界上怎麽會有完美的犯罪,你做過的一切總會留下痕跡。”

這起案子蘇星課上聽老師講過幾句,這位窮兇極惡的連環殺手雪人無父無母,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偏偏殺出一條血路考進了警校,在他那一屆被稱為“小白艾澤”,他本該前途無量,前程似錦。

“你怕我變成第二個雪人。”蘇星平靜地說。

熊哥瞥了他一眼,苦笑說:“怕啊,怎麽不怕,我可老了,再受不了這種打擊了。”

蘇星篤定地說:“我不會的。”

熊哥挑眉:“喲!這麽肯定呢!”

恰好口袋裏手機在震動,蘇星掏出手機,對着熊哥晃了晃,屏幕上來電顯示明晃晃的兩個大字——賀遲。

“我肯定不會,”蘇星笑着接通了電話,“因為有人愛我,我也有愛的人。”

熊哥掐了煙,聽着賀遲在電話那邊嚷嚷“什麽時候回來啊”,蘇星低聲說就快了,他笑了笑,給家裏正在帶孩子的白警官撥了個電話:“喂喂喂!你幹嘛呢!怎麽不打電話催我回家!你連賀遲那狗|逼孩子都不如!”

回到寝室,譚倓正在收拾行李,他蹲在地上,把行李箱從床底下拖出來,一擡眼就看見了蘇星。

蘇星把陽臺上挂着的幾件外套收了,坐在床邊疊好遞給他,問:“票買好了?”

“謝謝啊,”譚倓接過衣服放進箱子,“買好了,明天一大早的車。”

“這麽快?”

“是啊,”譚倓嘆了口氣,“不還得回去準備高考嗎,我媽已經在給我找補習班了,怕跟不上。”

譚倓是華南前五的成績選拔上來的,和蘇星兩個人是唯二的Omega,因此分到一個寝室。

他很強,凡是需要筆頭考試的科目就沒有掉出前三的,但他實操很弱。

大概Alpha和Omega天生在生理能力上就存在差距,譚倓每天四點起床,兩腳挂着十公斤的沙袋負重跑,永遠在器械室練力量到最晚,但還是沒有用,他的格鬥成績每次都排在倒數。

蘇星不知道能說什麽,這時候說些安慰的話反而顯得虛僞,他靜靜地坐在一邊,譚倓“啪”地合上箱子,搡了蘇星一把:“行了行了,有什麽大不了的啊,全國選出來一百個苗子,最後只挑十三個保送,落選了也正常。”

蘇星問:“之後還打算考嗎?”

譚倓的父親是警察,他從小就立志也要成為一名優秀的警員,就算這次沒有選上,之後高考填志願還有一次機會。

譚倓拍了拍箱子,有些沮喪地搖了搖頭:“不了,我不适合這個,報了也照樣過不了。”

“你不要......”

“不過我已經想好,”譚倓擡起頭朝他一笑,笑出了八顆大白牙,“我打算考首警的法醫。這還是你教我的,一條路行不通,那就換一條。”

蘇星松了一口氣,靠在床頭笑了笑。

“九月咱們首警見。”譚倓伸出一只拳頭。

“好。”蘇星也出拳和他碰了一下。

晚上有點熱,兩個人開了窗戶,躺着聊了很久的天。

“你什麽時候走?”譚倓問,“你男朋友不是成天催你回去。”

蘇星在上鋪翻了個身,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也想早點回去,偏偏沈教授讓他多留幾天,有三個班研究生的卷子要他幫着改改。他剛認了人家做師公,這麽點小要求總不能不答應,于是只好推遲了回新陽的日期。

“真羨慕你,”譚倓雙手枕在腦後,借着月光看着上鋪的床板,“你是我見過最強的Omega,比所有Alpha都強。我最開始都不敢和你說話。”

“為什麽?”蘇星問,“嗯......我長得那麽吓人嗎?”

譚倓“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擡腳在床板上踹了一腳:“氣質,氣質懂嗎?剛來那兩個星期,我們私底下都懷疑你是不是帶了人皮面具,沒表情的高冷一哥。”

蘇星拍了拍臉,學着賀遲那個臭不要臉的調調:“沒有面具,純天然的英俊。”

“你第一次進小黑屋,我給你送飯那次,”譚倓回憶,“我才知道你其實不是沒有感情的高冷哥。”

“小黑屋”就是一個全封閉的小屋子,專門給Omega用的。學校裏有一些Omega教職員,為了維護集體秩序,發情期到了他們就會被送進小黑屋。

譚倓進過八次,蘇星是被标記過的Omega,信息素更加穩定,不容易受其他Alpha影響,只進去過三次。

“我聽到你閉着眼發抖,嘴裏念着‘呵’什麽的,沒聽清。”譚倓接着說,“我那時候就覺得,原來高冷一哥也和我們普通Omega一樣啊。”

“賀遲。”蘇星說。

“什麽?”譚倓沒反應過來。

“我念的是個人名,賀遲,”蘇星的聲音帶着笑意,“賀卡的賀,遲到的遲。我男朋友。”

他說這話的時候一點不扭捏,大大方方地把自己的戀人介紹給朋友,譚倓蹬了兩下腿,佯裝不耐煩:“行啦行啦,知道你有男朋友,煩死了!”

夜裏開始刮風,窗簾被吹得獵獵作響,譚倓光着腳跑下床,合上了陽臺的窗戶,又三兩步跳回被窩裏,問:“你想不想他?”

“想的。”

蘇星拉起被子,被沿搭着眼皮。

想啊,怎麽不想。

想到他閉上眼睛腦子裏就能出現那家夥的臉,眼睛的形狀是狹長的,鼻梁挺拔,嘴唇很薄,有一顆虎牙,喉結左下方有顆小痣,右肩有個齒痕——他走前那個晚上在床上咬的,咬的很重很深,血痕都浮了出來。

譚倓以為他睡了,于是也不再說話,翻了個身,由于極度疲倦,很快就沉入了夢裏。

走廊上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隔壁寝還沒睡,估計要鬧個通宵。

蘇星按亮手機一看,淩晨兩點二十八分。

賀遲在幹嘛?他睡了嗎?應該睡了吧,他明天還要上課。

菁英班軍事化管理,不允許用電子設備,每兩周會發還一次手機。

蘇星和賀遲兩周視頻一次,賀遲會和他說最近班裏又有什麽好玩的事兒,說李浪和周謹言好像搞上了,他有次看到李浪的手機背景是周謹言照片,說蘇紅最近越來越好了,頭發長了,每次複查指标都很良好,醫院說以後可以不用一月一查,兩個月來一次就行了......

賀遲還戴上了眼鏡,他前些日子覺得看黑板有些費勁,一查才發現輕度近視,左眼一百五右眼兩百,他配了副眼鏡,金屬銀框的,戴起來斯斯文文的,還挺像那麽一回事兒。

蘇星有次告訴賀遲,他的格鬥課拿了第一名。賀遲在屏幕那頭啧了幾聲,感嘆說世事難料啊,真他|媽難料!誰能想到當初的中考狀元去搞這些打打殺殺的東西了,當初的校霸大哥竟然戴上眼鏡,做個正經讀書人了。

蘇星一本正經地反駁:“我也還是正經讀書人。”

“哦,”賀遲推了推鏡框,“我有眼鏡,你有嗎?”

蘇星:“......秀起來了?”

兩個人透過手機屏幕看着對方,同時笑了出來。

以前從不覺得時間難捱,現在課程結束了,手機也拿回來了,反而歸心似箭,恨不能插上翅膀立刻飛回新陽。

等沈教授這邊忙完已經三月十三了,蘇星沒有告訴賀遲,買了第二天的車票。

由首都開往新陽市的高鐵,全程十三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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