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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32

劉鑫源發現陳煥之訓練時突然開始時不時地楞下神,尤其是一組動作快要結束的時間,每隔一會兒就突然眼神發直一下,提醒了幾次,嘴上答應得好好好,到了最後做負重跳深的時候又開始了,做到最後一組眼神又放空了,劉鑫源手上的板子就直接敲她腦殼上了。

“你練着力量也走神是不是嫌自己身上沒傷不舒坦?拉傷兩次你就滿意了吧。”

“哦哦不是。”陳煥之自知有錯,趕緊集中注意力做完最後兩個,30秒的休息時間她一邊揉着額頭一邊看自己的系統。她一開始只是練柔韌的時候壓得自己大腿根生疼,習慣性開系統轉移一下注意力,卻發現自己的界面不太對。

姓名身高體重都一如既往,底下各個屬性也都是熟悉的數字,但是每個數字後面卻有了不同的箭頭提示。

當時正在壓腿,就看到自己的屬性上靈活29後面是紅色的向上箭頭,彈跳25後面也有個向上箭頭,只是紅色略淺一些,而其他屬性後面雖然也有向上箭頭,但是就顏色更淺了,比如強壯後面的箭頭顏色淺到幾乎沒有。

從全國冠軍賽結束後本來劉鑫源就說給她放幾天假調整一下,但陳煥之覺得平時自己已經訓練量比別人小了,要是比賽結束後再人家調整她也調整,那還玩不玩啦。雖然回省隊第二天就正常訓練,到了國青隊又已經正式訓練了幾天,但這幾天的訓練都是上午力量速度耐力、下午起跑傳接棒耐力這樣,這還真是半個月以來第一次下狠手拉韌帶。

陳煥之那麽愛惜身體,除了拉韌帶的時候能走會兒神看看系統鼓勵鼓勵自己,平時還真不敢在訓練時候開小差,被教練敲頭事小,真受傷了就事大了。

今天這麽一開,居然又發現了新功能。

以系統那麽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刻板風格,怎麽看都不像是有買一贈一的大促銷,估計和那個查看是不是受傷,是不是屬性平衡屬于同一個功能。

也就是……實時狀态查看?

陳煥之經過這一上午的試驗後,這樣給自己的系統新功能起名字。

她現在根據訓練後各個屬性數值小數點後兩位的細微增長,已經可以判斷出來,凡是在她訓練的時候出現紅色向上箭頭,證明這個屬性正在增長,可能一時半會兒看不出來,但那是因為漲的太少了,事實上随着陳煥之各項屬性的提升,她現在的屬性增長已經變得比一開始訓練時困難多了。

一開始在S市一中田徑隊的時候,每天去除技術訓練後純身體訓練不過一個多小時,訓練強度系統判斷為中等強度,兩個月下來她的7項屬性共增長了28點,而到了省隊訓練後,每天的身體素質訓練超過4個小時,根據訓練內容不同系統判斷強度不同,但大部分都被判定為高強度訓練,這樣兩個月下來,到中學生運動會前,她的屬性也不過共增長了27點。

而在中學生運動會後到現在的半年間,她一直在比賽之餘維持着足夠強度和時間的身體訓練,7項屬性共增長63點,可以說提升速度進一步放慢了。

陳煥之之前還擔心如果她的身體屬性提高到一個瓶頸再也提高不了,只能用經驗值往上提的時候會怎樣——說真的她不太願意這樣,雖然這樣真的非常高效,但總給她一種自己不再是活人似的感覺,雖然她現在也未必是了。

但現在看來,既然系統又有了這樣實時查看身體狀态的功能,很明顯就是針對現在訓練提升屬性效果不再明顯這件事的。

接下來,她只要把各種方法試驗個遍,找出對自己屬性提升最明顯的訓練方法,不就可以大幅度提升自己的訓練效率嗎?

“30秒到,起來!”劉鑫源冷酷的聲音打斷了陳煥之的遐想,“繼續15個一組,再做3組再休息30秒。”

陳煥之舉手,“教練,我申請加重量!”

劉鑫源一時間居然楞了一下,“你不是一直想練小重量多次嗎?”

沒錯,那樣對關節的負擔比較小,雖然對腿部的肌肉力量刺激相對較小,但可以通過增加訓練次數來彌補,但她現在想試驗不同重量的效果啊。雖然負重越大對力量——體現到屬性上就是以強壯為主——的增長效果越明顯,但是對其他的屬性呢?會不會對敏捷啦、靈活啦綜合考慮下來反而不如小重量呢?

二十多年前會考物理化學實驗滿分的陳煥之深信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标準,不管大重量還是小重量、跳深還是提踵、蛙跳、觸胸跳什麽的,總要一一試過才能知道它們哪個效果更好更适合自己呀。

陳煥之抹一把臉上的汗,笑得特別讨好又燦爛,“教練,我有個新想法……”

這個新想法害得劉鑫源把訓練計劃又重做了一遍,不過這一次他倒沒覺得陳煥之瞎胡鬧,反而覺得能考上重點高中的孩子就是不一樣,訓練的細致程度真是想都想不到。

陳煥之利用國青隊要求每個人必須要寫的訓練日志——省隊其實也要求寫,但是要求不嚴能糊弄——跟劉鑫源一起制定了一個計劃。劉鑫源将自己知道的各種針對不同部位的肌肉、身體功能的訓練方式,按照輔助重量大小、頻次不同一一試驗在陳煥之身上。陳煥之根據自己的體會紀錄各種訓練方式對她來說的效果好壞。

其實這種方法一點都不嚴謹,如果這是一個嚴格的訓練方法實踐研究,那就應該有實驗組對照組,同時進行身體生理成分的檢測,而訓練效果好壞除了時間長了能通過測試測出來,短時間內就只能倚靠陳煥之自己的感覺說了算——再沒有比這更扯淡的了。

“我了解我的身體,我能控制自己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陳煥之這樣回答劉鑫源,“沒有人比我自己更清楚我的身體功能和狀态。”

“扯淡。”劉鑫源表面嗤之以鼻,心裏倒不是不相信的,這種對自己的身體野獸般的直覺和細微精妙的控制力,他還真在頂級運動員身上見到過。雖然那大部分是身體技巧性運動員,但這半年多陳煥之已經在他這兒攢了足夠的信用,以至于他竟不排斥陪着她做實驗。

唯一的顧慮就是,“還有兩個月世青賽,你這會兒不抓緊訓練技術,世青賽交不了差怎麽辦?”

陳煥之自信笑,“教練,誰還指望我跑世青賽冠軍嗎?女子100米世青賽上屆冠軍是11秒07吧,就放放寬今年那幫美國人都狀态不好,多跑0.2秒,那11秒27也離我太遠了呀。反正我進決賽還能拼一拼,獎牌沒可能吧。”

無恥地推卸了自己肩上擔負的期望後,陳煥之又補充,“世青賽後還有三個月就是亞運會,咱們要是想參加亞運會到時候再實驗不是更來不及嘛。我看從現在開始正好,越早開始收獲越大。”

行吧,劉鑫源想,反正他是上了賊船下不來了,大不了世青賽後一起滾蛋吧。

于是8月初徐指導看着收上來的訓練報告,簡直要氣昏過去:都答應了你備案的訓練計劃了你居然又不按備案來,造反呀?

但是再看後面附上的陳煥之訓練中的100米成績變化曲線,不,不是曲線,幾乎就是一條直線,雖然跟她在冠軍賽上的成績相比沒有太大的進步,但也沒有退步,最好成績11秒46、一般在11秒5到11秒55之間——這個波動區間太太太小了,固然因為大部分是在室內測試沒有風速影響,但也顯示了陳煥之的狀态非常穩定,簡直穩定得像是游刃有餘只是随便跑跑。

這證明要麽當陳煥之能發揮極限水平的時候會有一個大的提高,要麽這幾乎就是陳煥之的極限水平——而她每次都能發揮自己的最好狀态。

不管怎麽說,這樣一個選手,派到大賽上就安心多了,雖然沒法期待她超常發揮,但是一般也掉不了鏈子。

而對體總來說,有時候不掉鏈子比超常發揮重要多了。

能培養這樣的運動員出來,徐指導對劉鑫源別具一格的訓練方法表示萬分佩服,并且打算問問看有沒有可能推廣。

且不說劉鑫源已經想好了為自己辯解和出賣陳煥之的三百句臺詞,結果卻等來了徐指導的表揚,到了8月下旬,離世青賽只有一個來月的時候,國青隊所有人的訓練強度都必須降下來了開始備戰了。而陳煥之蘇圓圓她們的主要訓練內容也變成了合練4*100米了。

為了培養四人默契,她們在不需要合練的時候也要在同一塊場地上訓練,可以說是同行同止、同吃同住。

陳煥之本來就和蘇圓圓一個屋,之前蘇圓圓早晨加練跟她還不一塊出門,現在加練取消,她們每天早上一起在運動員公寓吃早餐,一起被大巴接到體總訓練局開始訓練,中午一塊吃飯,下午跟着張曦袁瑩鄭春莎一起合練交接棒——鄭春莎是作為備選隊員,反正報名還沒截止,萬一這裏邊突然有誰受了傷什麽的,鄭春莎就能頂上了。

而在這樣的情況下,蘇圓圓對鄭春莎的态度就更加明顯了,訓練還是一樣訓練,甚至她們倆的默契還還比較好,但是訓練之餘幾個人說說笑笑,蘇圓圓就從來不接鄭春莎一句話。陳煥之偷偷問蘇圓圓怎麽回事她也不說,只是冷笑兩聲就當過去。

陳煥之能怎麽辦呢?雖然鄭春莎小姑娘看起來也怪可憐的,但是蘇圓圓更不像欺負小孩子的人,在什麽都不知道的情況下,陳煥之只能繼續當做什麽都沒發現什麽都沒發生,跟着張曦袁瑩一起裝傻了。

枯燥的隊內生活持續了大概一個月,這一個月裏面除了和三個教練、四個隊友以及理療室隊醫姐姐食堂大媽大叔們,她幾乎沒跟別人有對話。

“你不覺得無聊嗎?”蘇圓圓問她,“我看你除了拿個電腦上上網平時都沒什麽娛樂呀。”

陳煥之哈哈笑,“上網就是最充分的娛樂啦。”

不過說真的,06年的網絡生态還很原始,跟二十多年後真是沒得比,這年頭沒有智能機沒有穿戴設備,網速還停留在下個電影開BT下一夜的地步,她又不玩游戲,上網除了回顧一下經典電影、買賣一下股票真不知道還能幹點啥。

運動員公寓裏也提供臺球廳、卡拉OK什麽的休閑項目,但比較熟悉的田徑國青隊都在備戰世青賽,不備戰的還得繼續晚上加練,一起的陳煥之等都表示沒興趣,蘇圓圓竟然湊不齊一起玩的攤子。

至于沒什麽人說話,陳煥之表示适應良好,而且她除了每半個月給陳媽媽、偶爾跟宋怡聊會兒QQ,也并沒有多少話要和其他人說。畢竟她曾經是個出門都不方便的人,現在這種與世隔絕的狀态她很熟悉。

陳煥之問,“你來國青隊好多回了,怎麽還這麽适應不良?”

“因為以前沒關禁閉呀。”蘇圓圓說,“以前只要10點回來晚上就是自由的……”

“自由的時候你去幹嘛?”

“酒吧……”蘇圓圓看到陳煥之那種“好狗膽”的眼神,連忙解釋,“我不喝酒的,我就是去聽個演唱投個飛镖什麽的,有時候也跟人一起滑個滑板……而且最多喝點礦泉水吃個水果,唉,飯都不敢在外面吃。”

“你玩滑板這麽危險的東西你教練知道嗎?”

蘇圓圓看着她,不吭聲。陳煥之想了想,決定犧牲一下自己,“我們買個飛镖盤晚上投飛镖玩兒吧。”

蘇圓圓像在看一只魚腩,“行吧,反正也沒別人跟我玩了。”

世青賽的臨近及時拯救了無聊到爆炸的蘇圓圓,也拯救了被蘇圓圓在飛镖盤前打擊得幾乎有了心病的陳煥之。

她們在訓練之餘開始有越來越多的活動需要參與。

田徑隊的誓師大會、接受各級領導的親切慰問、給贊助商站臺、開幕入場的儀式演練、簡單的英語對話——因為這次比賽在家門口,所以這英語要求簡單到初中程度,然後陳煥之脫穎而出免了這一課,留下她的隊友們沉浸在學海中。

開幕式入場的時候,蘇圓圓悄悄跟陳煥之竊竊私語,“我真沒想到參加個世青賽這麽多事,你說咱們要是以後參加奧運那得繁瑣成什麽樣呀。”

陳煥之一攤手,“不知道,反正這是我第一次參加國際比賽。”

旁邊的張曦也湊過來,“我和袁瑩倒是參加過世少賽,但是都一輪游就回來了。”

蘇圓圓本來去年也能參加世少賽呢,結果被開了沒去成,所以這也成了她第一次參加國際比賽了,她嘆了口氣,打架這事兒不後悔,但是沒去成世少賽,到底是遺憾的。說到底,以中國的女子100米水平,她能有多少機會參加國際比賽呢。

以奧運會為例,女子100米的A标是11秒29,B标11秒38。意思是說如果一個國家的選手只能達到B标,那就只能派出一個人參加奧運會,如果有人達到A标,則可以派此人參加奧運會,但A标選手最多不能超過三人。

比如美國這樣田徑強國,可能光A标選手就又十來個,只得優中選優挑出來三個,而似本國這樣100米弱項的隊伍,可能整個國家扒拉扒拉也就一兩個出類拔萃的能達到标準。而本國的出類拔萃到了世界賽場上,就很有可能一輪游了。

其他國際賽事的要求也大同小異,只是AB标準不同,世青賽的标準更是降低,因此她才能和陳煥之一同作為僅有的兩名A标選手參賽。但是等她18歲以後,面對奧運會的AB标,她還能達到嗎?

蘇圓圓心懷希望,但并不樂觀。

在她心目中英雄般的姐姐,也只在最巅峰的03年達到了A标,作為女子短跑的獨苗苗參加了雅典奧運會的100米項目,可是也沒能通過第二輪比賽。

女子100米的預賽是在第二天早上的9點10分,陳煥之檢錄之前劉鑫源把她叫到跟前問,“緊張嗎?”

陳煥之無奈,“教練,沒你這麽問的,不緊張都給你問緊張了。”

“我就是看你太不緊張了。”劉鑫源說,“緊張點、興奮點,适當地緊張能讓你更好地發揮。你別覺得我昨天給你分析的這個小組對手弱就放松了,只有小組前兩名和總計時最好的兩個能晉級,也就是說你最多只能輸給一個人,最好一個都不輸。”

“說真的教練,你看着比我緊張多了。”陳煥之說完立刻跑走檢錄去了。

等她站在起點線上看看自己的左右,什麽膚色都有,而且大概因為是青年比賽,即使是以肌肉發達著稱的黑人姑娘也是細胳膊細腿的,一看就是正在發育期的樣子,連陳煥之這樣接近1米7的身高只有51KG的瘦子都顯得沒那麽瘦了——當然她的體脂也是居功甚偉。

在沒有互聯網的年代,名不見經傳的青年選手們的資料可不太好收集,有些甚至只能根據組委會收到的每個人的申報成績來确定威脅程度。比起同組有一個美國人一個白俄羅斯人、加自己三個A标選手的蘇圓圓來,陳煥之算是運氣不錯的,這一組除了她和一個英國姑娘外全都是B标選手,意思就是威脅不大。

而稀稀落落的觀衆席仿佛也在證明這一點。

雖然沒有電視直播,但現場解說仍然在盡職盡責地介紹着每一個選手,當介紹到陳煥之的時候,現場的觀衆仿佛突然驚醒似的發現,現在的賽道上有個本國選手!本來昏昏欲睡的觀衆們立刻打了雞血似的開始鼓掌加油,仿佛現在場下的不是名不見經傳的陳煥之而是跨欄名将劉飛一樣。

陳煥之跟着解說的聲音向觀衆席上揮揮手,場內的加油聲更大了。

這種氣氛讓陳煥之都有點克制不住,她打開系統看了一眼,這兩個月只顧着實驗訓練方法,說好的耐力重點訓練也沒怎麽實現,她在昨天耐力才終于升到了20點。但雖然手握經驗值,卻并不敢貿貿然升級技能,一方面怕突然技能升級而她卻沒有在訓練中适應過會适得其反,另一方面也是怕技能坑爹。畢竟上次室內60比賽的時候她已經體會到了什麽叫技能效果溢出了。

看着在原地蹦蹦噠噠的陳煥之,徐指導跟劉鑫源說,“這孩子看起來心理素質挺好的,一點也不緊張。”

劉鑫源郁悶,“我就是怕她太不緊張了就進入不了比賽狀态。進複賽應該沒問題,複賽是一會兒11點半開始,她那個成績進半決賽就有點懸。”

徐指導失笑,“對我們的隊員有點信心吧小劉。”

他想着陳煥之的這個教練雖然訓練有一套,但調節隊員心理看起來沒什麽經驗,而且因為江省女子百米是弱項,別說國際賽場,連國內的決賽恐怕都沒經過幾場。但是對年輕運動員來說跟教練的信任關系十分重要,強扭的瓜絕對甜不了,陳煥之又在他手下發揮得好,倒不好硬要換人,看來不只是運動員需要訓練,教練員的水平也需要跟着升級啊,這個回去得跟上面提一下了。

原地蹦跶了兩下,再蹲地上壓壓腿,陳煥之在發令員“On your marks”的提醒下踩在了起跑器上擺好了姿勢。

“Set……”

随着一聲槍響,陳煥之埋頭沖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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