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前世今生不虐日常、賽事無關,不喜勿買
陳煥之的采訪并未引起軒然大波,即使當場質疑她的英國媒體記者,回去發了一篇跨頁的塞西爾世青賽之旅專題報道,大贊特贊了200米的季軍,稱之為劃時代的光芒,只有其中一段提到了她這個“傲慢無禮、因為摔倒在塞西爾的跑道前而導致塞西爾提前出局的中國選手”,營造了一種害他們天才選手出局人人得而誅之的氣氛,但是畢竟摔倒是意外、興奮劑走後門又沒有證據,雖然英國記者一向沒什麽節操,但也不屑于在陳煥之這樣的小卒子身上浪費力氣。
且正如劉鑫源所說,陳煥之這一次雖敗猶榮,賽後在體總內部的表彰會上,她和其他得了金牌、獎牌的選手一起受到了表揚和獎勵。陳煥之是第六名、拿到的獎勵當然比別人少得多,但仍然超過了之前所有獎金之和,而且體總獎勵之外省裏和市裏也會給發獎勵,連S市一中都樂呵呵地通知她打算再給她發一次獎金。
既然要發錢,肯定就連表彰會一起了。
閉幕式後的一周假期前幾天陳煥之和劉鑫源一起基本在各種表彰會中度過,既然人家給了錢,陳煥之當然無比配合,讓發言就發言,讓陪笑就陪笑,讓吃飯……那就真是只能吃米飯。
到了終于有空清清靜靜回到家,約了小夥伴宋怡出來,小夥伴對她的遭遇萬分同情,“那你這幾天都吃的什麽啊,阿姨買到的魚啊肉啊的,也有可能有問題吧。”
“魚可以,不敢在飯店吃菜主要怕有放不讓吃的調料,在家就吃蔬菜水果、雞蛋牛奶、頂多肯德基麥當勞。”正坐在麥當勞裏的陳煥之大大地咬了一口雞腿堡,“這兩家品控還是比較靠譜的,不過也只能吃炸雞,豬肉堡牛肉堡都不行……”她無限悵然地看着點餐櫃臺上方的宣傳畫,嘆了口氣,“吃了大概會被我教練弄死。”
“太可憐了煥煥,這樣的日子你還得過十年吧。為了鼓勵你,我這個雞腿堡給你吧。”宋怡說,“然後我去要個巨無霸牛肉堡。”
陳煥之氣憤,“打你啊。”
宋怡哈哈大笑着去櫃臺,過一會兒遙遙地問她,“甜食能吃嗎?”
陳煥之毫不猶豫,“能!”想了一下又喊,“再來個雞腿堡!”
什麽體脂率,才不管它呢,她因為這半年的超大運動量,雖然完全沒有控制飲食,體脂率卻悄悄下降了好幾個點了,現在只有18%多一點,馬甲線清晰可見好嗎。
兩人用各自挖了一勺新地碰勺,宋怡說,“祝賀你進世青賽決賽,報紙上都說你是咱們國家這個年齡段最好的百米選手啦。”
陳煥之也說,“恭喜你上學期考年級第十,保持下去清華可期啦。”
在麥當勞裏以驚爆旁人眼球的食量狂吃一頓,兩個姑娘手挽手出來壓馬路,宋怡摸着陳煥之仿佛孕三月的胃,不住擔心地問,“你肚子還好嗎?沒撐着吧?”
陳煥之也摸着自己的肚子,“诶,不知道為什麽跟你出來吃得特別多,其實訓練的時候經常累得一點食欲也沒有,就是為了身體硬塞的。”
宋怡擔心地看着她,“你行不行啊……那麽苦的話……”但是那麽苦幹脆就不要練了這種話她也說不出口,不管是報紙還是原來發掘她的體育于老師,對陳煥之的評價,都是天賦驚人又勤奮努力。這個密友這次回來說起在賽場上的種種,眼中有光芒閃動,充滿了希望和憧憬、自傲和自豪,那樣的她仿佛高不可攀,可是兩個人一起哈哈大笑的時候,她又分明是那個從小一起長大的煥煥。
“別擔心,”陳煥之擡手圈住了宋怡的脖子,兩顆頭湊在一起,“感受一下我強壯的肱二頭肌,有時候有點苦,不過大部分時候我覺得還可以,而且收獲都能看得見。”
臨分別前陳煥之問宋怡,“我之前給你說的股票你買了嗎?”
“買了。”說到這個宋怡就興奮,“我媽陪我去股市開的戶,除了我自己的壓歲錢還給了我兩萬,說讓我練練手,現在我賺了快十萬了哦!而且沒有告訴我爸我媽!”
陳煥之再次強調一定要在明年五月前賣掉,宋怡嚴肅地點頭保證了。
遲疑了下,陳煥之摸了摸宋怡的頭,“這些錢你自己攢好,別給你爸媽也別告訴他們,就存在銀行裏別動,等以後……”等以後你再次面臨命運的叵測的時候,希望這些錢能幫助你不要過得那麽艱難。上一次我什麽忙也幫不上,這次希望你的痛苦能稍微少一點。
她緊緊地抱住了宋怡,無聲地說,“原諒我。”
陳煥之有時候會慶幸自己遠在北京,不用面對宋怡天真可愛滿滿都是信任的眼。她知道災難将于兩年後降臨,可她沒辦法向宋怡做出任何示警,她能告訴她什麽呢?告訴她你舅舅将會因為貪腐下馬,依附于你舅舅的你爸爸的企業也将因為多年的銀行貸款非法集資而破産嗎?你的親人将會因為他們的所作所為承擔法律責任,可是連你也因此受到牽連被讨債人騷擾嗎。
上一次她什麽忙也幫不上,她把宋怡藏在自己家裏,可是某天她放學回來宋怡就不見了,然後只有時不時的短信通報平安,再次出現的時候她已經精明能幹光鮮亮麗。
那時候她心中責怪宋怡對她不夠信任,可是後來她自己出了車禍才明白這種感受。她無法接受将自己無力、無能、狼狽而悲慘的一面呈現在任何人面前,即使那個人是她最好的朋友,或者最親密的愛人——尤其是她最好的朋友、最親密的愛人。
不管怎麽樣,不管心裏多苦,有了錢日子就會好過很多吧。
在外面抱完了宋怡,晚上回家陳煥之改為抱着媽媽不撒手,陳媽媽又是感動又是煩,一邊說“乖寶寶媽媽也愛你”一邊說“松手我要去跳舞”。
陳煥之撒嬌,“媽媽等我比完亞運會有了更多獎金,我買個房子,你跟我到北京住好不好嘛。”
“不好,我還十年才退休呢。”陳媽媽冷酷地說,“而且我退休了也肯定被返聘,不返聘我就自己開診所去,去北京幹嘛。”
陳煥之想了想,“那提前退休去北京開診所?我給你租地方好不啦。”
“不好,”陳媽媽說,“你雖然才17,但既然都能代表國家比賽了,也掙錢了,就是大人了,沒有哪個大人走哪兒都帶着媽的。”
陳煥之嘆了口氣,“媽我小時候經常懷疑自己不是你親生的,後來發現長太像了,沒法欺騙自己。”
“媽媽是愛你的……”陳媽媽遲疑了一下,“你也大了,關于你爸,有沒有什麽想問的?”
“沒有,”陳煥之毫不猶豫地說,“我知道你愛我,畢竟當年你跟我爸搶孩子還是搶的挺轟轟烈烈的。”
陳媽媽噎了一下,瞬間居然覺得有點心虛,“你知道?你爸找你了?”她覺得是女兒上了電視報紙了,被前夫看到找過去了。
“那倒不是,”陳煥之随口說,“自己想辦法查的。”
陳媽媽以為她是到了北京以後認識了人或者怎樣從戶籍上查到的,倒沒多想,只是一時默默,半晌才說,“當年的事,我也是做的不厚道。”尤其如果從別人嘴裏打聽出來,那聽起來就加倍的不厚道了。
“我覺得沒啥。”陳煥之長臂一伸,把她媽抱在懷裏安撫了一下,“你是我媽,你對我這麽好,你對別人怎麽樣跟我有什麽關系?雖然那是我爸,不過反正我也沒印象了,他要是找到我那就是我爸,找不到就無所謂了。”
說到這裏就必須提一下陳煥之為什麽知道她媽媽當年幹下的那些事兒,因為上次她考上大學後的一次暑假,因為難以置信地巧合,她爸爸找到了她,于是父親一方的家人在那個暑假輪番登門,各種控訴她媽媽阻礙人倫滅絕人性,要求陳煥之認祖歸宗。那時候心性還很稚嫩的陳煥之整個是懵逼的,雖然她媽沒說過,但她也沒問,就是一直默認自己爸爸早死了呢。
首先她和陳煥之爸爸離婚了,她媽簡單說是感情不和,她爸表示不知道為啥,跟犯了神經病似的非得離。離婚了以後分財産,她媽表示放棄孩子,多分錢,此乃罪狀一。
分了一半多點的財産後,她媽也沒有就此退出江湖,而是在她爸爸再次開始相親的時候,無論刮風下雨堅持尾随,也不吭聲也不幹啥,就是跟新女朋友吃飯就坐他們旁邊一邊吃一邊死盯着看那種,不到一個星期她爸就受不了了,這時候陳媽媽提出,她要孩子。
陳煥之爸爸妥協了,他一個男人總不能以後都不結婚呀,但看陳媽媽那個勁頭,不達目的是不會讓他結的成的。在辦理監護權變更期間,風平浪靜了一段時間,過了沒多久,陳媽媽又提出要給陳煥之改名跟她姓,這就不能忍了,陳爸爸堅決不同意。
不同意沒關系,陳媽媽重出江湖繼續跟蹤陳爸爸和他的新女朋友,硬是跟得陳爸爸和女朋友吹了,這下子就算陳爸爸不同意,陳奶奶也逼着兒子去跟她前兒媳簽字改名了。
改完名不到一個禮拜,陳媽媽把離婚分到的房子一賣,就此遠走高飛人間蒸發了。
然後就是來到距離北方老家數千裏之遙的S市,重新找工作、當醫生,一直到後來。
陳煥之當年年少無知,确實覺得這事兒自己媽媽幹得不地道,雖然表面上沒有站到她爸爸那一邊,但心裏也是頗有微詞,然而後來一切都改變了。
不堪其擾的陳媽媽再次使出消失大法,把陳煥之打包提前送回學校,自己從醫院請了長假報團出國旅游去,然後就是那個驚擾了陳煥之多年的噩耗傳來——她媽媽乘坐的飛機失事了,整個機組無一生還。
只要一想到這件事,陳煥之就覺得她媽媽以前幹了什麽都無所謂,只要還活着,只要還在她身邊,就怎麽都行。
雖然陳煥之這樣想,但陳媽媽也不能放任女兒抱着不知道從哪兒打聽來的真想得過且過。是夜,母女二人促膝長談,陳媽媽驚訝地發現女兒知道的居然大致體現了事情真相,只除了為什麽離婚,“不為什麽,就是感情不和。雖然你爺爺奶奶有點重男輕女,但你爸爸沒這毛病。不過就是感情好的時候我為了你爸忍着你爺爺奶奶,沒感情了我就不想忍了。”
陳媽媽目光凝視着虛空中的某一點,沉默了片刻,補充說,“也可能是忍得多了,把感情都忍沒了。”
陳煥之說,“媽你居然肯忍,那你一開始一定相當愛我爸。”
陳媽媽笑了,“傻孩子,當然愛了,不愛怎麽結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