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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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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進入半決賽已經可以稱得上是中國田徑的突破,但畢竟是被淘汰了,回去的班車上,元繪雲戴着耳機默默聽歌,陳煥之歪在靠背上閉目養神、手裏捏着自己的通行證翻來覆去地把玩着,徐指導和劉鑫源偶爾交頭接耳,也是低聲私語,連同去觀戰的蘇方方、蘇圓圓也各自插着耳機悶頭玩PSP,一時之間氣氛沉悶。

車停在奧運村停車場的瞬間,分別坐在過道兩側的陳煥之和元繪雲忽然同時嘆了口氣,兩人互看一眼,不由得笑了,各自背着背包下車。

“別想那麽多,這次成績已經相當不錯了,咱們跟國際水平有差距,這個是沒辦法的事,以後繼續努力就行了。”徐指導也下車了,“回去洗個澡、睡一覺,明天別起太晚了,上午我們稍微活動一下。”

等幾個姑娘一起答應着上了中國代表團的公寓樓,徐指導在後面嘆了口氣,幽幽怨怨意味深長,劉鑫源聽得毛骨悚然,“怎麽了這是?”

“小元真是……太可惜了。”徐指導低聲道,“我不是說這次比賽,我是說這個人,那麽好的天賦,沒發展起來,有時候我也覺得,是不是我太無能了。”

劉鑫源不是第一次聽到元繪雲天賦超群的話,說真的他是不服氣的,元繪雲現在的成績別說是跟陳煥之、李雪茹這樣的天才相比,哪怕是巅峰時的蘇方方,在100米上也能把她全方位吊打,而200米也是直到今晚才在最好成績上輸給她。

所謂天賦,看不見摸不着,沒個成績表現一下的話,怎麽就能确定誰比誰天賦強了?

當然他不能說出來,只能幹巴巴地安慰,“別這麽說徐指,你看小元這段時間進步這麽大,以後什麽樣還不知道呢。”

“現在晚啦,在大概五六年前,我一直覺得小元才會是那個以一己之力拉高中國女子短跑水平的人,可能後來她受傷那次心裏害怕了,從那以後就很明顯她自己放棄了,比賽的時候求勝欲都沒有了。”徐指導再次嘆氣,而現在有了陳煥之,她也永遠地錯過了成為領軍人物的時機,“田徑比賽,自己心裏不在乎勝負了,那就真的沒有勝只有負了。”

“只有這次,看得出來小元是真的想贏,但她贏不了。”徐指導說,“自己把自己耽誤到23歲了,再想贏人家從小就比她努力一路練過來的,當別人是什麽了。”

劉鑫源無語半晌,徐指導的話讓他想起了剛進省隊的陳煥之,有目共睹的天才光芒,但是任性又自我,什麽成績什麽勝負,都沒有她自己的主意重要,說練就死也要練、說不練打死也不練。那時候真是,劉鑫源每天都掙紮在繼續忍耐她還是開除她回家的選擇中,當然,後來随着成績的提升他很快放棄了這種掙紮,但那種愛惜人才又恨鐵不成鋼的心情他還是很能感同身受的。

尤其是他所愛惜的人才現在已經成為賽場上的王者,而徐指導所看重的人卻眼看再起不能,劉鑫源很有同情心的拍拍他肩,“明天不用早起,我們去喝一杯?”

與徐指導想的不同,元繪雲并不是為了自己的淘汰而沮喪,相反,她對自己居然能進入奧運會半決賽這件事而感到遲來的驚訝。

奧運會半決賽是什麽概念呢,就是當她站上賽場的那一刻,她就已經是此時此刻該項目世界上最強的16個選手之一了,別管是因為運氣還是什麽,哪怕是墊底兒進的,也要有超越其他被淘汰選手的實力才能得到這個墊底兒的機會。

也許不算是頂級水平,但無論是前輩李雪茹還是她一直有所不如的蘇方方,都沒有達到過這個高度。

她一直覺得跟陳煥之甚至是蘇方方比起來,她所謂的天賦就像是個笑話,但現在想想,和她們二人相比,她的訓練強度才更是笑話。

“元姐?”蘇圓圓的聲音驚醒了站在陽臺上的元繪雲,“煥煥洗完了,你去洗吧。”

元繪雲答應一聲,搖搖頭走向浴室:不管她曾經有可能達到怎樣的高度,在23歲的現在,這一切都已經不必再考慮了。現在她的重點是,借着陳煥之的東風,中國女子短跑正在進入前所未有的黃金時期,而她在這段時間內作為接力隊的一員,需要付出什麽、又能得到什麽。

陳煥之盤腿坐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翻看着她最後一篇博客下面的留言,經過兩天的激戰,網友們也許對退賽這個話題也有些疲軟了,最少在她這裏,最新一波趕來的都是粉絲對于她今晚被淘汰的安慰。

當然這世上永遠不乏說風涼話的人,甚至還有陰謀論的,比如陳煥之的10.781秒險勝凱羅爾的10.783秒、以及美國隊申訴被裁判組駁回兩件事,幫助他們插上了想象的翅膀,有理有據地分析說是因為100米對于北京奧運、對于田徑隊來說意義重大,因此不惜借助臺面背後的交易拿下金牌,而200米沒有背後交易機會,因此原形畢露。當然這樣的言論很快就被粉絲們手撕。

“請冷嘲熱諷的人先吃點shi冷靜一下,好好查查100米和200米的區別,再來這裏說話。”

“說煥煥實力太水的人大概沒看比賽,她前150米一直領先,到了最後被淘汰是因為200米不是她的主項,後程也不是她的優勢所在。”

“想不到還真有人拿美國隊的抗議當回事兒,可見我國義務教育普及程度仍不夠高,基本的邏輯思維能力都沒有。”

“贏了就捧、輸了就罵,只看得到人家得沒得金牌,看不到人家背後的努力和付出。”

“你們都不聽解說的嗎?她在奧運會之前幾乎沒有參加過200米比賽,能進半決賽已經是因為她前100米太強了,實際上她的體力根本不足以支撐無氧跑200米,沒看她最後都累得躺在地上起不來了。”

…………

陳煥之本來只是随便翻翻,但看着看着她的眼光不由得凝聚在了那些文字上,點擊鼠标的手也漸漸慢下來,網線那頭的人也許真心義憤填膺、也許只是随便說說、也許哪天她就會像今日的劉飛一樣被罵的狗血噴頭,可是對于此時此刻看到這些話的陳煥之來說,心中的溫暖和感動是真的。

受劉鑫源所托控制陳煥之上網時間的蘇方方看看手機時間,已經把電腦借給她20分鐘了,這看着看着表情凝重是什麽情況?看到負面新聞了?

“呃,煥煥……”蘇方方向她示意,陳煥之匆發了一條“一切都好,謝謝大家”就把賬號退出去,“不好意思方方姐,給你用吧,我去打個電話。”

等陳煥之煲電話粥回來,蘇方方已經只留了一盞小夜燈睡下了,她坐在昏黃的燈光裏,萬籁俱靜,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幾個小時前的賽場上,喧鬧的看臺、明亮的燈光、跑道的盡頭,沖線的一瞬間天旋地轉。

陳煥之對自己說“這很正常,我早知道最多走到這一步,沒什麽大不了的,四年後、不、明年世錦賽我就肯定贏”,說了一遍又一遍,她在床頭坐了五分鐘,最後終于關掉床頭燈光,沉沉睡去。

第二天的晚上十點半,陳煥之注視着巴哈馬的勞斯瑞爾第一個沖過終點線,幾乎所有的攝像記者都圍攏在她周圍,拍攝着她興奮的笑容、舞動的四肢、高舉過頭頂的國旗。而在也許不會出現在直播畫面上的角落裏,第二個沖線的卡貝爾慢慢停下來,她雙手叉腰茫然地站了片刻,像是終于感覺到了疲勞,緩緩地跪在了地上,雙手捂住了臉,黝黑的皮膚被鳥巢亮如白晝的燈光打得黯然無光。

至此,賽前大熱的卡貝爾,05、07兩屆世錦賽100米冠軍、07世錦賽200米冠軍、04雅典奧運會200米衛冕冠軍,在最強對手愛德華茲提前掉隊的情況下,在自己最強的兩個短跑個人項目上,只得到了一銀一銅,這個對別人來說相當了不起的成績,對她來說是徹徹底底的失敗。

“勞斯瑞爾太強了,”元繪雲在旁邊撐着下巴看着場上所有人注意力的核心、聚光燈的焦點,“她後程太強了,之前19號,她跑完200的1/4決賽三個小時就去跑400米決賽,還拿了銅牌,她都不會累嗎?”

“當然累了,要不然怎麽會才拿個銅牌。估計她是想逐漸往短距離發展了,也對,短距離的運動生命比較長。”徐指導說,“看來這次接力也得小心巴哈馬,她們有勞斯瑞爾、有黛比,絕對比之前看起來更強,我們在第二組也不能掉以輕心。”

“我倒覺得不會。”陳煥之說,“勞斯瑞爾看起來很累,她明天真能恢複好嗎?”她想了想,站起來,“我去下面跟她們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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