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143
6月10日,鑽石聯賽羅馬站,晴空萬裏,幾乎沒有風,這已經是女子100米的第三槍了。
陳煥之第一次感受到今年開始的“零搶跑”新規則有多殘酷。
第一槍凱羅爾搶跑直接罰下,第二槍芭布爾搶跑又被罰下。
第三槍開始準備的時間久了些,陳煥之站在起跑器後閉眼叉腰深呼吸,在她左右的另外五個運動員幾乎都在做這個動作。
“On your marks——”稀稀拉拉的六個人上了起跑器。
“Set——”
重心前移,擡起臀部。
“砰!”
看臺上的觀衆們看到運動員們沖出去,第一反應就是去看裁判,這是今天才臨時養成的習慣,這次他終于沒有吹響哨子了。
劉鑫源也松了口氣,看着大屏幕上打出的起跑反應時間,“沒一個反應時間在0.2秒以內的,小陳是0.265秒,真夠磨蹭的,看來都給吓壞了。”
“謹慎點好吧,畢竟現在一次搶跑就直接罰下了。”貝倫趴在看臺前的欄杆上,看着陳煥之由起跑時候的倒數第三逐漸超到第一,提前預言,“這一站也贏下來了,看,我就說她腿沒事兒。”
劉鑫源之前還想讓陳煥之停兩天訓練,可惜別說陳煥之本人,連貝倫也不肯做出配合他的診斷,根本沒耽誤陳煥之自己按照原計劃舉鐵。
劉鑫源緊盯着陳煥之跑步的姿勢,原話還給他,“謹慎點好。”
不過壓制起跑反應速度不只是延長那0.1幾秒而已,因為前面的故意壓制,神經系統不能立刻興奮起來,後面的起跑銜接乃至全程都會受到影響。
因此陳煥之以10秒82取得勝利,而第二名的傑特爾成績只有11秒04——她的年齡就決定了她的神經系統反應速度比不上年輕人。
終點處羅斯萊斯跟傑特爾說,“真可怕,陳這次去反應時速度也是10秒5幾吧,比她上海和奧斯陸那兩次也沒慢多少。好像只要讓她跑進一次10秒7,除了傷病、大逆風就不會掉出來了,這種狀态到底是怎麽保持的,她沒有累和不舒服的時候嗎?”
男子100米的博爾特也是常勝将軍,自從北京奧運會後還未嘗一敗,跑道上的統治力可比陳煥之強多了。
但人家的不敗是第二名跑10秒的時候他就意思意思跑個9秒9,第二名跑到9秒8多他也能正正好跑個9秒8以內把人壓制住,并不是說他能跑到9秒58,那就要次次比賽都跑個9秒6多,不發揮出自己的全部實力不罷休的。
但陳煥之不是,她比賽跟訓練似的,才不管旁邊第二名跑多少,要是跟得近了她可能臨到終點還兩邊瞄一下,要是第二名跟她差得遠了,那她就目不斜視跑完全程,說了能跑10秒6,那就要次次都跑到10秒7以內才算行。
比如這次,陳煥之沖線的時候,傑特爾離了她得有兩米還多,她別說挺胸擡頭直着過線、就算最後兩步改散步估計都不會輸,可她偏偏還要一絲不茍地做壓線沖刺姿勢,只為了提高哪怕0.01秒的成績。
問題是她的成績根本不重要,別管是國際田聯積分還是比賽名次,全都毫無影響。包括這次,在起跑反應時全體0.2秒以上的情況下,大家都默認自己這場成績肯定崩了,她居然仍要盡力争取做到最好。
真不知道她哪來這麽大精神勁頭。
傑特爾在後面看着陳煥之舉着鮮花向看臺致意,嘆了口氣,“更可怕的是,她太年輕了,20歲,如果沒有什麽意外,未來十年就是她的年代了。”
可怕的陳煥之從羅馬帶走了一個冠軍和稅前1萬美元的獎金,扭頭就奔赴紐約大獎賽。
一場普通的大獎賽,又在美國,擱平時這種比賽費諾克就會建議她幹脆別折騰了,直接回國訓練去吧,何必中間飛來飛去再耽誤十來天。
可這個比賽時贊助商SPORTS冠名的,雖然陳煥之不靠贊助商吃飯,但出錢的一方總是氣比較粗的,更何況為了讓她參賽,SPORTS承擔了陳煥之和教練隊醫一行人赴美的一切交通夥食住宿費用,還另外追加了出場費,這樣再不去就說不過去了。
順便在美國那幾天還能再拍條新廣告、出席幾個商業活動呢,把今年的合同義務履行一下,就省得賽季結束後那麽忙了。
6月20日,帶着三戰三勝的戰績,陳煥之在北京下了飛機,來迎接她的郭培義替她當了回白臉,鐵面無私拒絕了所有沒有預約的接機媒體采訪,讓他們只能發一些“陳煥之新賽季全勝開局,低調現身機場,口罩遮面大步離開無人察覺”之類的新聞。
陳煥之與其他人分別後,拖着自己巨大的行李箱回到運動員公寓,剛打開房門就看到客廳裏蘇方方、蘇圓圓姐妹倆跟鬥牛士似的都紅着眼對峙,她一時僵在門口,尴尬得進退不得。
蘇方方先注意到她的存在,勉強跟她打了個招呼,看也不看蘇圓圓一眼就扭頭走人,陳煥之連忙側身貼門給她讓出通道來,等隔壁蘇方方的屋門随着一聲巨響被甩上,陳煥之才慢吞吞地拖着行李箱進屋關門。
“你跟你姐幹嘛呢,吵架啊?”
在陳煥之對于兄弟姐妹這個陌生事物的有限認知裏,只要是兩個不同的、獨立的人,那就一定有吵架的時候,倒是無關感情好不好,應該說是正常現象,像蘇家姐妹以前那樣從來不吵架,一個照顧妹妹、一個乖乖聽話,那才稀罕呢。
“沒什麽。”蘇圓圓氣鼓鼓地坐在沙發上,忍了三秒鐘,還是忍不住要跟陳煥之傾訴,“我比你還大一歲呢,阿姨給你那麽大的自由,我姐到現在還把我當小孩!”
哦那是為了精神獨立而發生的抗争了,除了碰上陳媽媽這種從小就給予孩子超出正常水平自主性的家長外,幾乎每個孩子長大的過程中,都得跟家長來這一遭。
蘇方方雖然沒比蘇圓圓大幾歲,但一直把“長姐如母”這句話貫徹到生活和訓練中,比起老家務農的蘇家爸爸媽媽,她也确實更适合擔當這個大家長角色。
陳煥之一邊整理自己的行李一邊打聽八卦, “然後呢?具體什麽事兒?”
“就是練200嘛,我姐非要我練200米,我不想練啊,堅持了幾天,真是太累了,累就算了無所謂的,關鍵是沒收獲啊!我200絕對跑不過元姐的。”蘇圓圓說着拉起陳煥之床單一角,在手指上纏來纏去,然後再恨恨地扯開,“說白了還是把我當小孩,根本不信任我的判斷,就會說我身體條件比她好,她能做到的我肯定能做到,可是根本做不到嘛!”
這八卦真是毫無爆點。不過說真的,陳煥之覺得蘇圓圓在蘇方方庇護下長大,除了訓練的勞累,幾乎沒吃過任何生活的苦,剛一出成績就趕上北京奧運,直接拿了個接力金牌,後半輩子的生活一下子就有着落了,要是沒什麽競技上的野心,那可以直接等退役了,對于沒有希望的項目确實也沒什麽必要強練。
陳煥之問,“你上回不是說你200米還行嗎?”
“是還行。”蘇圓圓挺糾結地回答,“不過要看跟誰比,你就別說了,元姐200米是她強項,我也一樣比不上她。我的還行是說,把我放國內任何一場200米比賽上,哪怕是全運會呢,我也有八成把握進決賽,不過……”
“不過進完決賽就沒下文了。”陳煥之很是了然這種狀态。
蘇圓圓糾結了半天,最後還是不能下定決心就此遠離200米,說真的,她姐姐那麽信誓旦旦,搞得蘇圓圓明明覺得自己不行也忍不住有點期待,畢竟她們倆确實很像,無論從技術還是身體各方面來說。
而蘇方方耐力那麽差,也是曾經跑到了22秒93的人,現在國內成績起來了,跟陳煥之、元繪雲是沒得比了,但是幾年前這還是一個遙遙領先稱霸國內田壇的成績呢。
她問陳煥之,“你覺得呢?”
陳煥之想了想,蘇圓圓從外形上看跟蘇方方身體條件真的特別像,所以她跑動技術也一直以她姐姐為藍本在發展,而且也一直發展得挺好,但是其實從系統面板的身體屬性天賦上限來看,蘇圓圓的各項屬性都更加平均一些,爆發敏捷這種沒有蘇方方那麽高,但是體質耐力也不像她那麽低,要說跑200米,還真比蘇方方更适合一點。
當然陳煥之也早就發現了,除了她這樣身體數字化的,無論訓練多麽科學的人,在訓練中提高的屬性總是不能把天賦全都發揮出來。她08年奧運會拿着經驗值到處看人屬性面板的時候,那麽多世界頂級的運動員,沒見過一個現有屬性完全等于天賦上限的。所以要完全根據天賦上限決定一個人的項目,那也未必可靠。
蘇圓圓看陳煥之半天不說話,催促她,“快說,你覺得呢?”
“我覺得……”陳煥之沉吟了片刻,“要看你說的有希望是想到什麽程度了。”
“也不用太好,就是在你不參加的國內比賽裏,讓我能有機會争第一,那這個項目就值得練。”蘇圓圓說完了又補充,“當然了,如果能像我姐那樣,達到世錦賽、奧運會A标就更好了。”
蘇方方巅峰時期的200米最好成績還真達到過03年世錦賽A标、進了第二輪,但04年奧運會雖然成績曾經達标過,但不在規定的達标時間期間內,最後是以B标選手的資格參賽的,到了08年,雖然她仍然能達到B标,可有了陳煥之、元繪雲兩個A标選手,她自然就無法參賽了。
要求這麽低,那就目前來看,主要競争對手就一個元繪雲了。元繪雲固然是天賦驚人,但她今年已經24歲了,不可能再像21歲的蘇圓圓一樣不斷提高,如果不像蘇方方一樣下定決心冒着絕大的風險改技術,那很可能現在就将是她一生的巅峰期。
“那我覺得你可以的。”陳煥之強調,“絕對有希望。”
蘇圓圓瞪大了一雙圓圓的杏眼,“真的嗎?”
陳煥之拍拍她,“當然了,你絕對可以的,相信我。”
蘇圓圓自己盤算了半晌,又問,“真的嗎?”
陳煥之沒好氣,“假的。”
“!!”
陳煥之把終于收拾一空的行李箱合上塞到床底下,擡頭一看,蘇圓圓還在那兒瞪她呢,“算了,不騙你,我真的覺得你這個目标絕對有戲。”
第二天訓練的時候陳煥之就明白蘇方方為什麽非要蘇圓圓練200米了,因為她已經吃到甜頭了。
今年沒有大賽,國際上接力比賽非常少,雖然上面下了指令今年的亞運會必須奪冠,但中國女子接力隊目前在亞洲幾乎處于無敵狀态,徐指導也沒像以往大賽年一樣要求她們一有時間就必須每天保證多少時間的合練。
陳煥之上次跟加了好幾個新人的接力隊合練還是冬訓的時候,但今天她一從蘇方方手裏接棒就感覺出來不一樣了。
今年冬訓的時候随着她的屬性值不斷提高,她的起步速度也在相應提升,在練習中輪流擔任第三棒交棒給她的蘇方方、元繪雲,再按照原來的節奏都漸漸有跟不上她的趨勢,不太明顯,不過當陳煥之起跑後按照自己的節奏往前跑時,她和第三棒交接的失誤率顯著提升了。
但這次,時隔數月陳煥之的屬性更高、起跑後的速度更快,但蘇方方卻流暢地跟上、舒舒服服地把接力棒塞在她手裏了。
而在這一天的練習中,徐指導也再沒有像過去一年那樣,讓元繪雲和蘇方方輪流擔任第三棒。
訓練課中間休息的時候,蘇方方過來找陳煥之道謝,“多虧你勸了圓圓,她現在讓我不知道怎麽辦好。”
陳煥之笑,“可能是遲來的叛逆期吧,過兩年就好。”
蘇方方苦笑,“你是沒見她十幾歲真正叛逆期的時候有多欠揍。”後來被國青隊開除一回才算是老實了些。
兩人聊幾句蘇圓圓,陳煥之忍不住好奇看了一眼蘇方方現在的屬性面板,跟她幾年前第一次看的時候差不多,爆發屬性一枝獨秀,體質屬性自從手術降低後就再沒升起來過,耐力雖然比起08年有所提升但也就兩三點的事,那她後程能力提高就不單是屬性的原因了。
“方方姐,”陳煥之還是忍不住把話題轉到蘇方方身上了,“我覺得剛才你交棒給我的時候比之前速度快多了。”但是今年國內幾次比賽的成績怎麽沒什麽進步,不應該呀?
“我自從前年開始改技術,後程速度保持一直在變好。只是……”她低頭苦笑了下,“只是整體節奏還需要磨合。”
這也是她為什麽要蘇圓圓哪怕不能争第一,也要成為國內比賽中最有冠軍競争力的選手之一,當你成績好的時候所有矛盾都被掩蓋,而一旦成績變差,贊助商、領導、記者、網友,等等等,許多事情都會發生意想不到的變化。
就連她父母,也在過去一年中多次打電話勸她退役回家。
但是回家幹什麽呢?她也有一塊奧運集體金牌在手,貴省體育局裏必定有她一個位置,那是遲早的事,但不是現在。
時間越久、別人越對她失望,蘇方方越想要證明自己是正确的,她改技術的決定是正确的、她不退役是正确的,她一定會突破自己的瓶頸,在手術過後、在職業生涯的末期,她要再次刷新自己的最好成績。
就算她不再是中國的短炮女王,但她站在跑道上一天,這賽場上就一天得有她一個位置。
陳煥之還想問什麽,蘇方方打斷她,把汗濕的碎發重新別在頭上,“走吧,徐指吹哨了。”
随隊訓練了十來天後,陳煥之再次帶着她的教練和隊醫們來到美國,參加鑽石聯賽的尤金站。
尤金的地勢和氣候都非常适宜田徑比賽,占有地利之便,方便美牙兩國高手參賽,主辦方又能提供豐厚的獎金,因此在加入鑽石聯賽之前就是國際田聯大獎賽中非常有名的一站,一貫能吸引衆多高手前來。
這一站的鑽石項目是女子100米,除了陳煥之颠颠兒地跑過來,美牙兩國叫得上名號的高手們幾乎都來了,因此罕見地還需要先在上午舉行一次預賽才行。
到了晚上決賽檢錄的時候,凱羅爾一見陳煥之就抓住她,“陳,你這次狀态怎麽樣?”
陳煥之莫名其妙,凱羅爾是個熱情開朗、兩排大白牙自帶吸睛功能的自來熟,見人就要上去打招呼那種,但以前也不過是說些“好久不見”之類的,從來沒上來就問這種問題呀。
“還不錯,”陳煥之禮貌性地反問,“你呢?”
凱羅爾得意地咧嘴笑,“我會讓你大吃一驚的。”
沒等陳煥之反應過來,凱羅爾就又回到了檢錄排隊的位置去了。
等到了比賽上,陳煥之一起跑就明白她什麽意思了,自從基礎屬性提升,雖然前30米不能用技能還是跟卡貝爾等其他人有點差距,但從來沒人能像今天的凱羅爾一樣落她這麽遠!
即使後半程開了技能,陳煥之也到了八十多米的地方才追上了凱羅爾,最後沖線的時候只比她超前一個肩膀的距離!
陳煥之剛停下就回頭去看跑道邊大計時牌上的時間,10秒62!她發揮得相當好,那凱羅爾的成績應該也在10秒7以內了。
“陳你真厲害,”凱羅爾喘勻了氣又嘻嘻哈哈地過來擁抱她,“不過下次可就不一定了。我訓練的時候可比這次跑得快。”
陳煥之愣了一下,突然覺得一陣針刺般的戰栗從背部竄過,事情開始變得更有意思了,她想。
“真巧,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