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161
陳煥之是真心覺得跳遠有趣,與用實力說話的短跑比起來,在跳遠比賽中除了實力,還需要一點運氣的幫助才行,整個過程真是驚險刺激,玩兒的就是心跳。
就算她訓練的時候差不多十來次就能有一次跳到6米8,那又怎麽樣呢?比賽的時候跳不出來那就是零。
陳煥之去百米跑道上花11秒69散了個步,以第七的名次回到跳遠這邊,這時候正好她的第四跳剛過去,現在剛從沙坑裏站起來的是蔣琪,在再次輪到她之前還有幾分鐘。
一般跳遠比賽是這樣,資格賽中會設立一個合格線,比如世錦賽就是6米75,資格賽中每人三跳,跳到6米75的直接合格,如果合格人數少于12人,則按照成績順序取12人進入決賽。決賽中先是每人三跳,接着按照這三跳成績取前八名進行後三跳,後三跳順序是跟成績排序反過來的,成績排第一的最後跳。
這場比賽當然沒有資格賽,但也同樣在後三跳中按照成績排序重新安排了跳次,陳煥之是倒數第二個,蔣琪則是第一個。
蔣琪這一跳是6米49,算是發揮得不錯了。陳煥之為她鼓掌,蔣琪臉上卻不見笑容,“我看這次的世錦賽我是去不成了。”
她現在這個狀态确實是跟6米75有不小的距離,陳煥之安慰她,“過幾天你不是去神戶參加亞錦賽嗎?争取個亞錦賽冠軍也行啊,直接拿世錦賽門票。”
蔣琪搖搖頭,滿臉沮喪,對自己一點信心都沒有的樣子。
陳煥之看看她、嘆氣,才二十多歲一個小姑娘,正該是年少輕狂意氣風發的時候,怎麽這麽暮氣沉沉灰心喪氣的樣子。短跑隊裏不管是蘇家姐妹還是元繪雲等人,她們雖然性格各異,但都是永遠積極向上的,哪怕常年劃水的元繪雲,她也是一邊訓練中劃水一邊樂觀積極地享受生活。陳煥之還真沒見過蔣琪這樣沒自信的運動員。
輪到陳煥之的時候她蹦跶了兩下體會了一下身體的感覺,去跟裁判申請了又一次免跳,這是第五跳,留給她的只剩下最後一次機會了。
“也行,好好休息一下,多攢點體力,在最後一把拼一下,行就行,不行拉倒。6米72當出道成績也不算丢人了。”田有利自我安慰完還是郁悶,小聲嘀咕,“這個蒙特萊恩哪兒冒出來的啊。”又把陳煥之叫過來叮囑她,“你就放開了跳吧,用最快的速度,起跳位置你稍微調整一下靠後一點……這樣,你把你步點标記往後挪10、不5公分。跳的時候盡量往高了跳、一定要高。”
陳煥之一邊聽一邊點頭,田有利說着說着正好該蔣琪跳了,幾個人一齊閉嘴注視着她,最後一跳又犯規沒成績了。顏珍“哎呀”一聲,搖搖頭,田有利也不吭聲了,安靜了好一會兒才說,“行了,你去吧。”
足有一分鐘的準備時間裏,陳煥之調整了跑道旁的标志、找好了自己的位置,然後叉着腰站在原地深呼吸,電子倒計時牌上還有二十秒的時候她俯下身子、開始沖刺。
“好!好!就是這個節奏!”田有利用力地按着看臺的欄杆,目光追着陳煥之的身影,随着她高高躍起又落在沙坑裏,場邊為數不多的觀衆們齊齊地“哇哦”了一聲,然後一起鼓起掌來。
“這次有了,只要不犯規絕對有了!”田有利眯着眼看着沙坑裏的痕跡,他那顆久經沙場的心也不由得吊起來了。
陳煥之從沙坑裏站起來也緊盯着裁判的手,直到他舉起白旗才松了口氣,用力地握了下拳頭,還沒等她走到場邊,成績就出來了,6米82,暫列第一。
而陳煥之距離她的第一個跳遠冠軍,只差一小步,那就是蒙特萊恩的最後一跳。
陳煥之跳完了走到座椅邊只是把外套披上,倒也不着急穿,她就靠在椅背上看着蒙特萊恩打算怎麽跳。
都半分鐘了,蒙特萊恩還站在那兒調整呼吸呢,她不知怎麽的眼角餘光瞄到陳煥之看她,助跑準備的百忙之中也要回過來一個大大的笑容。
蒙特萊恩确實是年紀小,今年只有18歲,而且別人都沒聽過名字也正常,她17歲的時候生了一場大病,腿上做了手術,10年底的時候才剛從輪椅上站起來。病痛沒有打倒她,反而讓她更堅強了,當她在病床上懷疑自己的未來時,家人最常用來鼓勵她的就是陳煥之的故事。
比她大不了幾歲的年紀,在19歲的時候就已經得了奧運冠軍了,成就了她們這樣的田徑運動員的最高夢想,然後緊接着就是一場意外,跟腱斷裂。幾乎所有人都認定她再也不可能像從前那樣站在田徑場上了,醫療專家、知名的教練、運動員們,他們衆口一詞,都是“我為她遺憾”,關心她的保險官司打得怎樣的人恐怕都比關心她傷勢的人多,沒人對她有信心。
可她回來了,不光是回來了,而且經過一年的沉浮,她重新成為了百米跑道上的第一人,雖然還沒有得過一枚世錦賽金牌,卻已經是公認的王者。
而且今年冬天還打破了塵封二十三年的世界紀錄。
這也就算了,她一個斷過跟腱的人,今年居然還敢來練跳遠。
早在一兩個月之前,就有記者在中國的訓練開放日中拍到陳煥之練習跳遠的鏡頭了。百米飛人進軍跳遠領域倒不是新鮮事,他們個個都助跑速度快、爆發力強、彈跳好,幾乎擁有跳遠運動員需要的所有特質,除了身體條件特別不合适的,只要肯拿出時間訓練,都能取得差不多的成績,但要想取得更大的成就,那就需要一些別的東西了。
但是像陳煥之這樣、能繼續按部就班地進行短跑訓練就已經很幸運了,現在又冒着舊傷複發的危險給自己新的挑戰,可以想象她身邊一定有無數人的勸說,關于跳遠隊腳踝和膝蓋的壓力、關于專家們的意見等等,但她一定是全都無視了,這樣的行為只是想想就覺得這個人真是狂妄到讓人心曠神怡。
就像手術後那些勸她從此遠離跳遠甚至是職業體育的家人和醫生一樣,蒙特萊恩想,他們真誠地關心她、甚至他們可能是對的,可是她有自己的選擇,而現在她要證明她也是對的。
在陳的面前打敗她,再也沒有比這個更好的舞臺、更好的證明了。
蒙特萊恩看了一眼倒計時牌子,還有19秒,足夠了。
她開始起跑。
陳煥之不由得換了個姿勢,她上半身前傾、用手撐着下巴,好像這樣可以看得更清楚似的。蒙特萊恩的助跑加速方式與她不同,蒙特萊恩的前幾步先是較慢的跨步,之後才開始縮小步幅加快步頻,把助跑速度提升起來,最後在踏板前淩空一躍。
陳煥之猛地站了起來向前走了幾步,這下她看清了,蒙特萊恩身後的痕跡又在6米80左右、不,看起來像是比6米80還要多一點,她的心一下子吊起來了。
也許一秒、也許兩秒,裁判低頭确認了一下,然後舉起了紅旗。
蒙特萊恩犯規,成績無效。
陳煥之松了口氣,她甚至聽到了身後看臺上教練們集體放松地輕籲聲。
“太好了。”饒是蔣琪正為了自己的成績而愁腸百結,這會兒也不由得被這一波三折的比賽過程牽起了心弦,她抱抱陳煥之,“恭喜你,一個好的開始。”
“看,我就叫你別着急,小陳別的行不行另說,只有比賽是真沒的說,從來不叫人失望。”劉鑫源一副哥倆好的狀态攬住田有利肩頭,“來來咱們商量下以後鑽石聯賽裏短跑和跳遠時間沖突了怎麽分配體力的問題。”
田有利笑,“看你說的,這有什麽好商量的,今年女子跳遠不是跟百米完全錯開了嘛。”
“但是跟200米重合。”劉鑫源說,“老田我可得跟你說,我們賽季初就定計劃了今年重點在200米,馬上就世錦賽了她這幾站比賽可不能耽擱,你那跳遠仨月倆月的出不來成績,你就別瞎摻和了。”
“誰說的,這都6米8了我看離世錦賽獎牌也沒多遠了……”倆人說着說着就走遠了。
比賽級別雖低,該有的頒獎儀式也都有,陳煥之領了自己的第一個跳高冠軍獎杯——一個造型十分有特色的花瓶?——依約給蒙特萊恩簽名,在她的T恤上,還聊了兩句。
陳煥之覺得這樣的天才少女居然想要她簽名,哇,那真是,與有榮焉,說“我的榮幸”雲雲絕對不是客氣話。被田徑愛好者們、可愛的小少女粉絲們崇拜和被這樣前程遠大的、同一片田徑場上競技的運動員崇拜,那感覺絕對不一樣。她第一次認識到,自己取得的成績可能在某種程度上,已經能用“了不起”來形容了。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蒙特萊恩年紀小吧,等再過一兩年,她大概也會明白過來陳煥之只不過也是這片田徑場上無數奮鬥着的運動員中最普通的那一個,但是現在,陳煥之覺得自己應該抓緊時間好好享受一下這個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