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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163

“觀衆朋友們,現在為您直播的是鵬城第26屆世界大學生運動會女子跳遠決賽,今天是大運會的第六天,中國暫時名列金牌榜和獎牌榜第一。而這場跳遠決賽因為陳煥之的加入也讓我們看到了獎牌的希望。”

沈文斌翻了翻資料,但其實真正的內容就一頁紙,真沒什麽好翻的,陳煥之在跳遠上的資料太少了,訓練開放日裏記者們能拍到的只是照片而已,采訪面前又都一個個語焉不詳,陳煥之有時候還說兩句大話,但她的教練們,別管是田有利還是馮主任,一個個恨不能直接說“她沒戲的你們別關注了”,減輕壓力之心昭然若揭,但人的名樹的影,陳煥之現在就是中國體育最出名的那張名片,她就算哪天突然去打個高爾夫都會有人覺得她能拿冠軍。

“陳煥之之前被觀衆朋友們熟悉是在百米跑道上,作為第一個黃種人世界百米冠軍和世界紀錄保持者,我們大家都已經對她很了解了,但是跳遠對陳煥之來說是個新項目。之前我們采訪過跳遠隊的田指導,她是從四月開始練習跳遠的,到現在才四個多月,但是進步非常快,在上個月的奧爾良特許賽上她以6米82的成績獲得冠軍,這個成績已經屬于世界一流水平了,在今天的大運會上她的對手中雖然有幾位著名的後起之秀,但她還是相當有優勢的。只是今天的陳煥之還将面臨一個難題就是她的100米複賽和跳遠決賽的時間沖突了,這是對她非常不利的一個點,我們拭目以待看看她打算怎麽處理。”

陳煥之的處理方法就是模仿這方面的老前輩劉易斯,從第一跳開始就拿出全部的水平,如果能建立一個足夠穩固的優勢,那後面就可以安心地直接免跳了。

當然,作為一個技術水平仍然在打磨成長中的跳遠選手,要模仿遠古大神,她更可能面臨的結局是犯規。

陳煥之從沙坑中站起來,遺憾地看了一眼身後明顯超過6米8的痕跡,再看大屏幕上重放的起跳踩板慢鏡頭,上面還貼心地标出了犯規的距離:3.8厘米。

她搖了搖頭,今天的抽簽不知道是不是組委會人工幹涉的結果,她是第一個跳的,這其實不是個好位置,尤其對她這樣很可能只有前三跳的人來說。

如果拿出自己100%、不,甚至是95%的速度,那就要冒着起跳時身體失控、銜接不良的風險。

一個很簡單的、讓所有需要技巧類的運動員都明白的道理:無論速度還是力量,當人類全力以赴的時候,是很難精準地控制自己的身體的。

他們幾乎全部的運動生涯,都在和這個定律做抗争。

一邊精益求精地打磨着自己身體的每個角落,追求者更快更高更強,一邊通過反複枯燥、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練習,希望能夠在某個時間段或者一瞬間裏,讓自己的身體随着主觀意志、而非神經系統而動。

陳煥之其實空間距離感很好、踩板很準,如果她不開技能的話。

在過去的四個月中,她學習在空中如何控制身體姿态、如何既不受傷、又不在距離上吃虧地落地;又學習如何将助跑的速度更好地轉化為起跳瞬間向前的沖力;又學習如何在将速度控制在一定範圍內時準确地控制步點踩板。

然後就是控制步點踩板、起跳、步點、起跳,無限循環。

用田有利的話說,當人在跳出去的一瞬間,從他的起跳高度、初始速度上就已經決定了他能到多遠,身體姿态控制得好不好、落地完美不完美,可能就是個5厘米的差距。

“所以這方面你現在掌握的技術就已經夠用了。”田有利當時的語氣幾乎是狂熱了,“你的優勢在你的速度和彈跳,這是你能跳6米7還是7米的決定性因素,所以什麽蹲踞式、挺身式、走步式,我跟馮主任觀點不一樣,他覺得走步式最高級,女運動員哪怕核心力量不夠最好也要練走步式。但是我告訴你,這些沒那麽重要,都說蹲踞式初學者才用,奧運會上一樣有人用蹲踞式拿獎牌。你的時間精力都有限,跟那些十歲開始練跳遠的人拼這個是拼不起的。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學習怎麽最大限度地發揮出你的優勢,而不是用自己的劣勢去碰別人的優勢。”

然後就發現當陳煥之發揮出100%速度的時候,她能把步點控制得接近完美——因為每個人在全力奔跑的時候步長都是幾乎一致的——但在這樣的告訴下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起跳,速度快了,距離反而更近了。

這也很正常,全世界跳遠運動員都這樣。

那就把速度控制在95%或者90%好了,反正即使如此她也比世界上所有的女子跳遠運動員都快的多。

可是當她在助跑中有意識控制速度的時候,她的步點就踩不準了。

對,這也是人之常情,是人類的神經系統犯的錯。但發現這一點的田有利還是很失望,他還指望着陳煥之的神經系統像她的速度天賦一樣出衆,能夠悄無聲息地解決這個問題呢。

但既然做不到,那只有時間能幫她了,就像其他人一樣,用重複的訓練将這一切固化到她的神經系統和肌肉中。

但是偏偏陳煥之能分配給跳遠的時間那麽有限,而田有利又悄悄地在心裏報有過高的期望。

“冷靜一點,”田有利隔着鐵欄杆和廣告牌沖陳煥之喊,“別着急,越是想要一跳搞定越容易出錯,你先別想之後的比賽會怎麽樣,先把眼前這關過好。”

鵬城是一個生機勃勃的商業城市,在這次大運會上鵬城組委會把每個角落的廣告都賣出去了,拉到了十幾億的贊助。所以場內的廣告牌有一米多高、和看臺中間還隔着兩三米的走道。幸好這會兒沒什麽別的重要項目,觀衆們雞血還沒打起來,場內也不算太亂。

陳煥之幾乎趴在廣告牌上,豎着耳朵才把田有利的話聽了個大概。

“下一跳先穩穩,先拿個有效的成績進入後三跳再說。”田有利接着喊。

陳煥之有點猶豫,後三跳什麽的……很有可能是不存在的呀。

她正想着,田有利身後看臺上的觀衆們“嘩”地齊聲驚呼了一聲,然後陸陸續續鼓起掌來。陳煥之回頭一看,是俄羅斯的一個姑娘,她的抽簽順序是第三個,看號碼布是叫卡拉德諾娃,她跳了6米69,目前場上排名第一。但她從沙坑裏站起來後一樣表情嚴峻,沒有一點放松的跡象。

看來是她剛才那一跳給了別人不小的壓力呀。

但現在卡拉德諾娃也給了她不小的壓力,還有仍然在等待坐在座位上等候的蒙特萊恩。

陳煥之深吸一口氣,沒有回應田有利的要求,她回到了座位上,打算先把自己的對手們觀察一輪。

“不是說讓小陳前三跳全力以赴嗎?你怎麽又叫她保守了。”劉鑫源見陳煥之已經走了,覺得她聽不到,立刻在田有利旁邊開始八卦了。

“那時候又不知道她第一跳這麽可惜犯規了,”田有利怨念地看了一眼沙坑,陳煥之留下的痕跡都已經被抹平了三次了,他還是仿佛能看到似的,“要是第三跳輪到她的時候已經超過了咱們定的時間了,那她實際上剩下的可就第二跳這一次了,別管等她跑完了回來還有沒有力氣跳,那都是之後的事兒了,不弄出個成績來連進入後三跳的資格都沒有。”

“這樣,也有道理。”劉鑫源說,但他覺得陳煥之是不會服從的,這幾年他自認為還是比外人更了解陳煥之一點。現在第一輪12個人都沒跳完,如果第一輪過後有人讓陳煥之覺得有威脅,那她在“保守跳進前八很可能排名不佳”和“拼一把要麽沒成績要麽直接奠定勝局”二者之間,選擇冒險的可能性更大。

他又看了一眼田有利,也聚精會神地看着選手們比賽呢,劉鑫源難得有點同情他。還是短跑好啊,不像跳遠跳高之類的有那麽多策略要考慮,100米、200米反正就是一句話盡最大努力做到最好,除了個別極端情況根本不用做出兩難選擇,否則當他和陳煥之判斷不一致的時候,看着拒不服從命令的小弟子,得多生氣啊。

第一輪進行得非常慢,也許是因為12個人裏得有一多半要麽是真正的業餘大學生選手、要麽是初出茅廬的賽場新人,她們總是會在跑道前做準備動作做很久,好幾個都壓到倒計時牌上只有十幾秒的時候才開始起跑。

陳煥之一一地判斷:沒有威脅、沒有威脅和沒有威脅。包括蒙特萊恩,她今天看起來狀态不太好,第一跳只有6米57,跟一個月前的她可差遠了。

但跳遠這個事情真的很難說,不到第六跳的成績出來,你根本不知道你的對手會抽什麽樣的瘋。好多人會在一場或者重要或者不重要的比賽中跳出遠超自己平日水準的個人最佳戰績,然後可能他們一輩子都不能再跳到這個地步,但最少在當時,他們會憑借這種抽風的發揮取得意外的勝利。那種全場壓制最後一跳反勝為敗的血淚故事太多了,比如連續四屆奧運跳遠冠軍的劉易斯,贏得了他和鮑威爾之間的絕大多數比賽,但鮑威爾那抽風一跳8米95,卻不只是他、人類至今都尚未企及。

陳煥之并不想成為賽場上奇聞異事中的那個失敗者。

第一輪跳完了,又該陳煥之出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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