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8月29日晚8點45分,陳煥之站在了跑道上,在世錦賽正式開幕的前幾天,大邱體育場開放後的第一次适應性聽槍訓練上,陳煥之就發現跟歐美比賽中遇到的絕大部分發令員相比,這個發令員所習慣的節奏要更慢一點。
雖然田徑比賽規則從來沒有明确規定過發令員喊完“預備/set”後到鳴槍中間的時長,唯一的要求就是要等到所有運動員都保持身體穩定後才能鳴槍,但是到了世錦賽決賽這個水平,所有參賽選手都是千錘百煉、幾百場、幾千場比賽跑下來的,他們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把自己的身體姿态調整到最穩定的狀态。
所以這個“預備”到鳴槍的時長就更多是由發令員的習慣所決定了。
以音樂節奏來舉例,如果說陳煥之所習慣的節奏是“預備”後三拍鳴槍的話,那在賽前的三次聽槍中,這個發令員都是在三拍半的時間鳴槍的。
差距其實很細微,但是放到以0.01秒為單位考量的百米比賽中,這差距就特別明顯了。
明顯得就像是此時的百米跑道,一排八個人中,七個黑得發亮,只有陳煥之黃色的皮膚在體育場強烈的燈光下暈出柔和的色彩。
劉鑫源也發現這個問題了,之前熱身的時候就跟她說,“這次比賽這個發令員本身節奏就有點慢,你起跑的時候壓一壓,別怕比別人慢,昨天博爾特那個事兒一出,今天其他人心裏都哆嗦,肯定也都奔着反應時間0.18就去了,你就算反應個0.2秒,這場比賽也輸不出去。”
陳煥之當時點點頭沒出聲,但這不代表她同意劉鑫源的策略,只不過她那時候還沒決定好而已。
但是現在她決定好了。
其實今天不是個預備破紀錄的好機會。
昨天博爾特搶跑罰下事件發生後,不管她們這些今天跑女子100米的選手緊張,發令員肯定也緊張,這場比賽他未必還會延續之前習慣的節奏。更別說現在場上還有點微弱的逆風。
“不對,”看臺上的劉鑫源說,随着主持人介紹到她,大屏幕上打出陳煥之向觀衆們揮手的近鏡頭,一張臉被放到好幾米大,所有表情一覽無遺,“小陳情緒不太對。”
今天這場比賽太重要了,作為領隊的羅主任也坐在了看臺上,他和沒有比賽的選手們一起坐在第二排,在陳煥之揮手的那一刻,場內的噪音太大了,他光聽到劉鑫源突然冒出來一句“不對”,後面的沒聽到,可光這樣也夠讓他揪心了。
“怎麽不對?”羅主任不顧自己的肚腩硌在了椅背上,探身問最前面的劉鑫源,“怎麽了?”
劉鑫源連忙安撫領導,“沒事兒沒事兒。”
這個答案太敷衍了,不過這會兒已經介紹到了第八道的選手,比賽幾十秒內就會開始,羅主任也沒辦法,只好坐回座位,心不在焉地給第八道的選手鼓了幾下掌,然後随着裁判的示意跟其他人一起放下手,開始保持安靜,但他整個人卻仿佛被吊了起來。
在半個小時前的男子110米欄決賽上,被寄予厚望的劉飛卻遭遇了惡意打手,雖然經過申訴對方的金牌取消了,可是這本來在計劃中的一塊金牌也眼睜睜地變成了銀牌。
要是這女子100米——中國隊最大的門面和招牌——再出點什麽差錯,羅主任想想回國後将要面臨的上級的诘問、媒體的質疑就覺得腦仁疼。
劉鑫源站在前面比羅主任還緊張,之前出現在大屏幕上的陳煥之表情太嚴肅了,不,與其說是嚴肅,不如說是凝重。
那種凝重,不像是站在一個她熟悉的、有自信的、冠絕全球的賽場上,倒仿佛回到了幾年前,那個還遠未成熟的陳煥之,十幾歲年紀,每場比賽都要面對比自己強大得多的對手,不管多重要的比賽也只能盡力而為,很難自信地說我肯定能第幾第幾,用她的話說,就是不管她跑得多麽好,具體的成績也得由其他人的發揮決定。
難道有什麽讓她覺得為難的強敵嗎?
那不可能啊,陳煥之現在自己就是世界第一人,而且是那種甩開一個時代的第一人,劉鑫源實在想不到還有誰能讓她露出那種表情。
或者她是在緊張。
其實這是最合理的解釋,陳煥之此前已經拿到了能拿到的所有比賽的冠軍——除了世錦賽,又有之前宣傳的“大滿貫”噱頭,如果她因此覺得緊張,這也很合理,畢竟再怎麽說,她也只是個22歲的小姑娘。
但是,“你可千萬不能緊張啊……”劉鑫源喃喃地說,短跑是實力重要但是心态同樣重要的比賽,否則君不見鮑威爾即使在他獨占世界紀錄那幾年也并未拿過世界大賽冠軍?因為心态的變化會引起神經系統的緊張,神經系統的緊張會引起肌肉的僵硬。
在這樣的比賽中肌肉僵硬?那就死定了。
在劉鑫源心裏七上八下的時候,比賽開始了,發令槍響後緊跟着就是裁判的哨聲,整個體育場內一片嘩然,劉鑫源也一下子捂住了胸口——這是有人搶跑了,而且剛才的起跑畫面,肉眼可見地沖在最前面的就是陳煥之!
裁判組在确認起跑器上的電子感應計時,而之前沖出去的選手們在慢慢地往回走。
陳煥之沖得最遠,走得最慢,但第五道的凱羅爾站在原地,等她跟上了才一起走。
“你壓槍?”凱羅爾用一種不可思議的語調小聲向她确認,“你剛才是壓槍了吧?”
陳煥之點點頭,“嗯。”她現在可沒心情說話,看起來她也得跟博爾特一樣告別世錦賽了。
凱羅爾有點遺憾又有點慶幸地問,“為什麽?你……不管怎麽樣都能贏吧。”
“不光是贏,”陳煥之有點心不在焉地看着還在繼續确認感應計時的裁判們,這有點不正常,通常确認這一點只需要十幾秒,現在已經快一分鐘了,“還得……更快更高更強吧。”
凱羅爾的神色十分複雜。
而裁判再三确認後終于做出了判定,主裁判把哨子含在嘴裏,一邊從兜裏摸牌一邊向陳煥之走來,陳煥之仰天嘆了口氣,這下只能在4X100上發揮餘熱了。然後她眼睜睜地看着主裁判路過了她所在的第四道,對第二道的尼日利亞選手吹哨出示了紅牌。
全場幾萬觀衆再次發出了驚嘆。
這時大屏幕上開始播放标出了起跑器感應計時時間的起跑慢鏡頭,也許是為了以後可能出現“大邱主辦方因為已經罰下去了博爾特、不能再罰下去陳煥之,否則這屆世錦賽将成一個笑話,零搶跑規則也會遭受前所未有的非議,所以以不公平的手段處理了這次搶跑”之類的議論,這次的慢鏡頭幾乎是一秒一幀的超級慢放。
可以清楚地看到尼日利亞選手幾乎和陳煥之同時起跑,但她起跑後踉跄了一下,所以反而落在了其他選手的後面。
而大屏幕上打出的起跑反應時間是,尼日利亞選手0.095秒,陳煥之0.107秒。
0.012秒的差距,一個生、一個死。
陳煥之松了口氣,看臺上劉鑫源也覺得自己心髒又跳起來了,他沒空跟後面咆哮着“誰讓她壓槍”的羅主任辯解,只是瘋狂地揮舞着雙手往下壓,喊着示意陳煥之看他,“慢一點、起跑慢一點!”
陳煥之沖着看臺露出了個意味不明的微笑,然後再次站在了起跑線後開始調整呼吸。
“瘋了,”劉鑫源喃喃說,“她肯定又要壓槍了。”
看臺上、電視機前觀衆們的驚訝,教練和領導的崩潰、解說間裏的百般糾結不解,陳煥之統統不知道或者假裝不知道,她只是靜靜地拍打着手臂和大腿的肌肉、在原地下蹲壓腿又起跳,臉上又是平靜又是凝重。
比賽很快再次開始了。
陳煥之蹲在起跑器上,頭顱深深地低着,眼睛微閉,空氣輕緩地流動着,從前方而來劃過她的耳邊。
“還是逆風啊,”陳煥之想,“今天真不是個破紀錄的好機會……不,正因為這樣,才該試試。”
“On Your Marks——”
“Set——”
停了一兩秒、或者幾秒,陳煥之再次聽到了過去幾年中她聽了幾百次、上千次,以前多麽陌生、現在又多麽熟悉的發令槍響。
但她不是聽到了槍響才沖出去的,而是先做出了按照既有判斷沖出去的決定,才幾乎在同時聽到了發令槍聲。
其實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搶跑,在那一瞬間,太難判斷了,她也根本沒去判斷。只是就這麽沖着,一直向前沖着。
劉鑫源直到陳煥之跑出了二三十米、而裁判毫無表示的時候才再次開始呼吸,他安撫着自己的胸口,坐回到他的座位上,在看臺上震耳欲聾的加油聲中他專注地看着陳煥之領跑的身影。
她跑得太快了。
劉鑫源的眼中又出現了那條虛拟的速度線,不過它代表的不再是曾經的10秒49,而是一個新的記錄、新的标尺、一個新的時代,那是10秒44,一個屬于陳煥之的數字。
現在那條線隐隐地被陳煥之壓在身後,劉鑫源終于知道她想幹嘛了。
雖然今天逆風、雖然随着壓槍跑帶來的優勢消減,那條線漸漸有與陳煥之并肩的趨勢,不過劉鑫源坐在看臺上笑起來。
“一個新的世界紀錄誕生了。”
在陳煥之沖過終點的那一刻,劉鑫源在心裏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