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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水晶宮 (1)

〔莫金嘆息一聲道:“沒想到啊,原來那張地圖也是将路指向這個地方,看來西米的回憶是正确的,如今就只能看那張地圖究竟詳細到何種程度了。數百公裏的山脊被籠罩在霧裏,大約只有一個一米的缺口可以下去,那些古代的密教徒究竟是怎麽找到這個地方的?真是不可思議……”〕

【白銀末裔】

灰衣人走進屋內,竟然是亞拉法師。火塘的火苗掙紮着顫動了一下,火光照在他的臉上,那張蒼老而平靜的臉。“你知道我會來……”

“那是當然的。”岡日從床榻上拉過一條毯子搭在膝蓋上,道,“你一定有很多事想問我,正好,我也有很多事情想問你。一千年過去了,你們始終都沒放棄,看來,當年光軍帶走的,不僅僅是四方廟裏的珍寶吧,還有別的什麽東西,能讓你們如此執著地追尋下去?”

亞拉法師反問道:“你們呢?擁有同樣的遭遇、同樣的命運,你們不也沒有放棄嗎?”

“不!”岡日入神地看着跳躍的火苗,低沉道,“我們家族早就已經放棄了,我羅隆尼卡-岡日普帕,已是家族中的最後一人,成了名副其實的白銀末裔。當我的祖先選了這塊地定居下來時,我們就已不再尋找。或許,那個秘密,還是讓它淹沒在時間的長河中比較好吧。”

說着,岡日擡起頭來,朝着亞拉法師笑了一下,道:“強巴拉他們,看起來還不知道你們這些密修者的真實身份?”

亞拉法師道:“等時候到了,再告訴他們比較好吧。”

岡日道:“這個我可以理解。可是,既然讓他們幫你們尋找帕巴拉,卻好像沒告訴他們多少資訊啊?連狼哨都不知道……”

亞拉法師道:“我們所收集掌握的資料,大部分已經交給他們了,剩下的問題,就看他們能理解領悟多少了;至于狼哨,我倒是沒想到在今天它還能發揮作用;而另一些,則是我們不知道的,這也是我來找你的原因。”

“哦。”岡日露出一個恍然的表情,道,“我們家族,是因為被誣陷,咽不下這口氣,所以才想把光軍找出來,好洗刷家族蒙受的冤屈。當然,能找到四方廟裏的珍寶,重振家族聲威,恢複家族的實力,也是重要原因。你們呢?”

……

夜已深,岡拉對兩人說的內容一點都不感興趣,它将耳朵耷下來,遮住耳朵眼,靠在火塘旁沉沉睡去,只有那火苗,不知疲倦地跳躍着。

※※※

第二天清晨,岳陽起了個大早,只見屋外風景迷人,空氣清新,湖光山色,水鄉畫裏,做做早操,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神清氣爽,忍不住贊嘆,住在這裏都要多活幾年。

他已從強巴少爺那裏聽說了,這些達瑪人他們的生活恬淡而樸實,簡單得令人難以置信。成年男子劈柴打鐵,織布和收拾家務則是女人的每日必修課,老人們坐在門口搓着紡線,要不就纏繞幻網,天太冷的時候就守着火塘,拾掇柴火。早些年這裏的小孩子們少有去接受教育的,大多放任他們在草地上和牛羊或同伴們自由戲耍,長大成年就結婚生子,這就是他們全部的生活,日複一日。當聽說十幾年前這裏的小孩不用讀書,岳陽和張立不僅不感到惋惜,反而是一副萬分羨慕的表情。

岳陽正陶醉着,張立也走了出來,岳陽打招呼道:“早啊。”

張立道:“集合,集合,教官叫集合了。”

由于氣象局的同志告知他們,近一段時間沒有适宜的登山天氣,呂競男告訴他們,這幾天會一直讓村民帶着他們去勘測路線,希望能找到除了狼群盤踞的上山路線以外的登山路線。

為了安全,大家還是三個一組,在熟悉地形的村民帶領下,小心地避開狼群聚居區,在雪山周圍觀測。接連兩天奔波下來,連卓木強巴都感到有些疲憊,看來體力鍛煉還是有待加強。

不僅如此,他們還沒有休息的時間。每天回來都要将探測路線整理分析,還要繼續研究那張專家标注過的地圖。山形走勢和大致外觀是沒錯了,但是地圖上并沒有明确标注上山的路線,這也是讓他們如此勞累的關鍵因素。呂競男告訴他們,關于這個地方,這座山頭,除了地圖,還有另一個佐證。在歷史資料中曾有明确記載,當年随文成公主入藏的佛像經書,最後一次出現的地方,就是這達瑪縣,因此許多年前,國家就曾對這附近的山頭進行過科考。不過那時候沒有明确的山峰地圖,其技術條件也還不是很完備,最後那支科考隊,在這附近集體失蹤,想來就是瑪保提到的那次了。呂競男說,後來國家又曾多次組織科考隊前來勘測,但都因種種原因最後還是不得不放棄了。岳陽馬上聯想到胡楊隊長提到的領路人岡日普帕,他私下告訴卓木強巴,亞拉法師可能知道一些關于岡日的事情,只是還沒想好該怎麽詢問。

卓木強巴驚訝道:“還要怎麽詢問?直接問呗,我這就去找法師。”

卓木強巴找到亞拉法師,詢問道:“法師,昨天你和阿果交過手,你是否從他的身手或別的什麽地方看出點什麽?比如他的身份、來歷。說實話,我和他相處了大半年,卻一直以為他就是普通藏民,但從昨天他對光軍和帕巴拉的了解來看,他的身份好像很不一般。”

亞拉法師有些吃驚地看着卓木強巴,顯然沒想到他這麽快就會将自己和岡日聯系到一起。不過昨夜和岡日促膝長談,已經解開心中不少疑惑,法師也就直言道:“不錯,我知道岡日的身份。他是羅隆尼卡家族的人,我們稱為白銀末裔。”

見卓木強巴完全摸不着頭腦,亞拉法師淡淡一笑,示意他找個地方坐下,然後慢慢給他解釋道:“這個事情,通常要對吐蕃家族史了解的人才好理解,我先給你說說家族。吐蕃王朝雄踞高原幾百年,除了娘氏和韋氏家族這兩大權臣世家外,還有許多在歷朝歷代都受到重用的家族,就好像人們今天熟悉的楊家将、岳家将、薛家将之類。朝代更替,貴族世襲,有許多家族,都伴随着吐蕃榮辱與共。這就是家族,每一朝都有幾個強大的家族,我就不一一贅述,單說這羅隆尼卡家族。你知道,光軍是藏王松贊幹布成立的最強戰力,後來以戈巴族人為主體,但是在戰勝象雄之前,擔任光軍主體的是哪一部分,你可知道?”

卓木強巴道:“難道就是……”

亞拉法師道:“沒錯,就是羅隆尼卡家族。他們在歷史上也被稱為光之仆從,他們就是前任光軍。後來光軍以戈巴族人為主體之後,羅隆尼卡家族被編入了另外的軍隊,此外,他們還擔任着與光軍同樣的使命,也就是藏王親衛軍。也就是說,在當時,羅隆尼卡家族與戈巴族人在同一個崗位上工作,他們是最接近戈巴族人的人。還有,我記得昨天岳陽提起過,說藏王為什麽敢用不是直接效忠自己的部隊來擔任親衛軍,這羅隆尼卡家族也是其中的一個原因了。這個家族,他們是直接宣誓效忠藏王的,當時在親衛軍這個位置上,他們的人數比戈巴族人還要多一些,大概也有牽制戈巴族人、平衡實力的作用吧。因此,當光軍突然消失的時候,這個家族也陷入了重大的危機之中……”

亞拉法師停下來,卓木強巴不解道:“光軍的消失,和他們有什麽關系?”

亞拉法師道:“光軍雖是吐蕃的秘密軍隊,但并非所有人都不知情,最起碼娘氏和韋氏家族是知情的。而且在當時,那些勢力龐大、掌握着國家最高機密的大家族,或多或少也知道一點點。因此,光軍自身是如何成為吐蕃王朝的第一戰力,這個秘密,一直是各大家族渴望觊觎的。當光軍消失之後,各大家族之間的勢力平衡被打破,沒有了壓制他們的力量,這些家族就更渴望得到光軍的力量;而且你別忘了,與光軍一同消失的,還有吐蕃王朝全盛時期的所有珍寶。僅憑這兩點,就足以讓那些實力雄厚的大家族,掘地三尺也要找出與光軍有關的任何線索來。而要找線索,除了娘氏和韋氏這兩大家族以外,首先被懷疑的會是什麽人呢?”

卓木強巴這才明白道:“羅隆尼卡家族!”

亞拉法師道:“沒錯。他們曾經與光軍在同一個地方工作,又是前任光軍,在外人看來,他們肯定知道許多不為人知的內幕。所以後來戰亂,這個家族的命運就和那些被光軍遺棄的戈巴族人一樣,成為了各大家族首先對付的目标。稍有實力的家族,都想從羅隆尼卡家族那裏找到光軍的線索。連年的征戰,雖然羅隆尼卡家族的戰鬥力極高,最後還是難逃被滅族的悲慘命運,但事實上,他們對光軍的消失毫不知情,只是在無意中,成為了外人眼裏開啓寶庫的鑰匙。”

卓木強巴恍然道:“原來如此。所以他們要洗刷自身的冤屈,要找出光軍來,也加入了對光軍的查找行列。難怪阿果說,他們家族已經找了近千年了。”

亞拉法師點頭道:“嗯,後來從戰禍中遺留下來的羅隆尼卡家族後人,被迫改了姓名,過着逃亡或隐居的生活。不過為了紀念他們對吐蕃王室的忠誠以及對吐蕃王朝開辟疆土做出的貢獻,後人尊稱他們為白銀末裔,也就是說,戰鬥力僅次于光軍的強大武士。”

卓木強巴道:“那麽,昨天法師又是如何看出他身份的呢?”

亞拉法師道:“這個很簡單。首先你要知道,某些家族的歷史,甚至比吐蕃王朝本身還要綿長,這些家族都有自己的徽章、旗幟、屬于家族獨有的紋飾。在那個年代,只要一看見那些特殊的标志,就好像你看見建設銀行、工商銀行的标志一樣,馬上就能認出這是屬于哪個家族的。我就是從岡日的刀柄紋飾上辨認出了他們家族的标志,其實這些标識,就算今天,我們也常常看到。”

見卓木強巴懷疑,亞拉法師道:“因為戰争,那些家族常常整族整族地被滅掉,他們的徽章散落在高原上,掩埋在草叢中。被後來的牧民發現時,由于歷史已經被遺忘,人們無法辨認出這是什麽時候、屬于什麽人的東西,他們便認為這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上天的恩賜,常常把那些家族的族徽當作吉祥的象征,如護身符一般收藏起來。那些族徽,也就是人們常說的天鐵。當然,天鐵也不僅僅包括族徽,還有一些古代宗教使用過的法器,還有天珠上很多奇怪的紋飾,其中也有不少是某些家族的專用紋飾,只是到了今天,還能辨認出來的人,恐怕是沒有了。”

這時候,岳陽奔走過來,詢問道:“強巴少爺,亞拉法師,你們……”

亞拉法師道:“談完了,有什麽事嗎?”

岳陽道:“強巴少爺,方新教授讓你過去說一下昨天看到的狼群情況。”

卓木強巴起身道:“你們沒說嗎?”

岳陽撓頭道:“教授說,我們說得不專業……”

卓木強巴哈哈一笑,大步邁開,岳陽在後面追問道:“怎麽樣,亞拉法師怎麽說?”

回到屋內,敏敏和張立正争論着什麽,顯然不大相信張立所說,方新教授正往電腦裏輸入着資料。狼群的事是卓木強巴親身經歷,揀了精要的,很快就讓方新教授了解了他們昨天遭遇的一切。

聽完卓木強巴的訴說,方新教授道:“這顯然是遷徙狼無疑了,但是又和我們所查證過的遷徙狼群都有區別,我想親自去觀察一下……”

“不,不,不,這不行……”方新教授話音未落,就被卓木強巴等人極力勸阻了。這個危險系數太大,但方新教授又豈能輕易放棄,最後還是卓木強巴說要去也要等武器裝備運到之後,然後征詢呂競男的意見,這才讓教授淡定下來。

張立道:“對了,我昨天就想問你,強巴少爺,你昨天說,只有遷徙狼裏才可能出現狼王,別的種群裏都是頭狼、狼統領,這是怎麽回事?”

卓木強巴看了看方新教授,道:“這個,導師給你們解釋會比較清楚。”

方新教授道:“你們知不知道集智?”

張立和岳陽兩人一齊搖頭,方新教授教育道:“你們瞧,這就是不愛學習的壞處了。集智,指的就是集體智慧。像蜜蜂、螞蟻這樣的細小個體,神經系統非常簡單,當它們以個體存在時,幾乎是沒有什麽智慧的。但是,只要它們的個體達到一定的數量,就會自動産生一種集體智慧,它們能搭建複雜的巢xue,遵循複雜的社會規律,有時候看起來,簡直就是人類社會的縮影,甚至比人類做得還要精準。為什麽會這樣?”

岳陽和張立又是一陣搖頭,方新教授道:“這就有個層面問題。一個點為點,無數的點連接起來就是線,兩條直線相交構成一個平面,将無數的平面層疊就組成了我們生存的立體空間,這就是科學家常說的緯度空間,高緯度的空間都是由低緯度組成的。而科學家們認為,在智力問題上,與這個緯度空間類似,你們發什麽呆?哎喲,這樣都無法理解?那我再說簡單點,你們想象一下電燈泡,一盞電燈點亮或是熄滅,它就只能表示亮了或滅了,對不對?如果說,有一千盞電燈排成一個正方形,那麽這時候點亮或熄滅其中的一部分電燈,是不是就能組成各種圖形呢?這樣能理解了吧,一只蜜蜂就像一盞電燈,它沒什麽智慧,作為一個個體頂多有些生存本能。可是當一群蜜蜂聚集在一起時,它們就成了社會性動物了,它們有自己的蜂後,有雄蜂,有戰鬥的士兵,有照顧幼蜂的,有收集食物的,展現在我們面前的,就是一個充滿智慧的大家庭。”

岳陽和張立有些懂了,開始點頭。方新教授接着道:“這種集體智慧,對于大多數群居動物都适宜,包括我們人類的祖先,同樣,也包括狼群。當狼群以家族為單位時,它們以捕獵為主,頭狼所關心的問題就是守護住自己家族的領地和自己家長的位置,保證這個家族可以延續下去,雖然狼群中産生了社會地位的高低關系,但是智慧有限。當它們演變為集團狼的時候,不僅要有家族內部的社會地位,同時,家族與家族之間,也會發生社會地位的高下區分,集體狩獵,也需要更精密的配合和更準确的協調指揮,但是它們也有一個問題,地域問題。地域限定了它們的活動範圍,不敢離開自己的原始生存環境,就始終難以突破集智的産生底限。古人雲,讀萬卷書,行萬裏路,在沒有電子通信的年代,要想增長見識,就必須游歷,而這一點,對狼群也是一樣的。只有在遷徙的路途中,才能見識到不同種類的生物,與各地的狼群交流,可以學習到各種獨特的捕獵技巧;在遷徙中,才需要去适應不同的生存環境;最關鍵的一點,遷徙狼群将不斷地壯大,當狼群的數量增加到一個臨界點的時候,整個狼群就會發生突變,産生我剛才所說的集智。”

方新教授深深吸了一口氣,道:“這個臨界點,在學術界還沒有定論,總之,如果狼群的數量達到一個較大基數的話,整個狼群就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要知道,狼群本身就已經進化出多種肢體語言、負責的捕食機制和嚴格的社會等級,當它們中間産生集智的時候,整個狼群的智慧就會産生一個大的飛躍。有專家估算,那個時候的狼群智慧和社會形态,将有可能達到或超過人類奴隸社會的文明程度。說通俗點,就是如果今天出現了這樣的遷徙狼群,它們的智商比石器時期的古人類還要聰明,有可能達到我國夏朝時期的文明程度,或者更高。事實上,整個古人類社會,也是通過類似的集智,而進化出我們今天所謂的文明的,人們常說,人類在勞動中産生了智慧,這是不完全準确的,準确地說,應該是,人類在集體勞動中産生了智慧。”

【雪山日出】

看着岳陽一臉疑慮,方新教授微笑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麽,既然狼群能進化到如此高的社會等級,為什麽沒有出現狼人呢?其實很遺憾,為什麽今天沒有狼人出現,那正是因為,它們晚了一步,我們的祖先,比狼更早一步進化出了集體智慧,也就是今天所說的文明,當狼群再想進化出屬于狼的文明時,歷史已經不允許了。你要知道,出現遷徙狼的前提條件是大饑荒,如果說沒有人類的話,它們可以得到極大進化,但是很可惜,人類已經比它們先進化了。試想,當大饑荒來臨的時候,人類同樣面臨着饑荒,狼群再厲害,又怎麽能比得上饑餓的人群。在歷史上出現大面積狼患的時候,我們的祖先,對于消滅狼群,那可是不遺餘力的,現在明白了吧。所以狼群只能止步于遷徙狼,而不能得到進一步的進化。但是就算如此,要控制一個龐大的狼群團隊,協調好各方面的工作,同樣需要産生一位在謀略、見識、行動力等各方面都遠超其餘的狼的頭領,這才是所有狼公認的狼王。”

張立道:“那麽我們看到的那群狼裏面……”

方新教授搖頭道:“你們看到的那群狼裏,沒有狼王。首先遷徙狼産生集智的數量不夠,它們還不足以産生智慧上的突破。其次,如果産生了狼王的話,那狼王的地位是超然的,不需要去仔細辨認,一目了然……呃,當然,我也沒見到過,不過大多數專家是這樣認為的。我想,就這群狼給我和強巴拉的感覺,它們應該是從一群産生了集智的狼群中分離出來的一支小分隊,由幾個頭領同時帶領,至于它們的目的和計劃是什麽,還需要進行深入的觀察才能得出結論。你怎麽看的,強巴拉?”

卓木強巴點頭道:“我也是這樣認為。在狼群與牦牛群的戰鬥過程中,沒有出現唯一的指揮官,它們是分作幾大塊來運作的。”

方新教授道:“對了,你們說到最後狼哨響起的時候,雪山上有夜帝回應狼嘯聲?”

岳陽道:“那夜帝就是雪妖,岡日是這樣說的。”

方新教授道:“嗯,雪人,雪妖,野人,夜帝,各種稱呼都有,不過在發音中叫夜帝的,只有居住在喜馬拉雅山脈的夏爾巴人和這裏的居民才這樣叫。我聽到過一個說法,說這個夜帝的發音,是漢族人留下的稱呼,夏爾巴人将它直接音譯過去,後來又被直接音譯到國外,然後再被音譯回來了。”

岳陽道:“這怎麽可能?”

方新教授微笑道:“你不知道麽,達瑪縣曾經有一條唐蕃古道,據說是文成公主劃定修建的,唐朝人能通過這條路一直抵達天竺,嗯,縣城外就有用漢字刻鑿的碑文。由我們漢人取名字倒是也有可能,只是漢史資料中無跡可尋。我們曾做過大量的搜查,僅在一本宋人劄記中發現一首唐代無名氏的詩中提到,‘雪山颠毫,有猿夜啼,初月露下,有狼和之……’這夜啼是否就是指夏爾巴人音譯過去的夜帝呢,我們不得而知。”

“唐蕃古道?”岳陽奇道,“教官和瑪保他們都沒提到過啊?”

方新教授道:“嗯,是這樣的,那條古道早就消失了,有說是文成公主修建,也有說是赤尊公主入藏時所走之路,但是就今天而言,除了一塊刻有漢字的石碑,既找不到史料,也找不到古道痕跡。估計是由于這條路翻越大雪山,實在艱險難行,所以沒使用多久就被荒廢了。我們也是上次到達瑪縣來時偶然聽到的,對吧,強巴拉?”

卓木強巴道:“嗯,唔,這夜帝在夏爾巴語中,意思是……岩居人……”他的思緒卻飄得很遠,夜帝,岩居人,與狼共鳴,戈巴族,他似乎想到了很多。這裏面,是否有某種聯系呢?

這天夜裏,卓木強巴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在夢中,他抵達了一個仿佛是月球表面環形山的所在,在山巒環繞間是一個平滑如鏡的湖泊,月色融入湖水中,星辰泛在湖面上。在湖泊的一端,坐着一群身影模糊的人,他們高聲歌唱着,歌聲豪邁嘹亮,仿佛來自遠古的呼喚,讓夢中的卓木強巴生出熟悉的眷念,好想親近他們,與他們一起高歌。

而在那些人的周圍,還環坐着數量衆多的狼,它們蹲坐在人們身旁,昂首向天,随着那粗犷沙啞的歌聲也高低錯落地嗚鳴着。狼嘯與歌聲竟是如此的協和,另有蟲鳴伴奏、風聲協奏,人群與狼群,就這樣在天地間一唱一和。

在這方獨特的空間裏,卓木強巴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卸掉了心中的枷鎖,抛開了塵世一切的煩惱,心靈被釋放,仿佛要随着那歌聲飛翔。

※※※

此後又過了三天,除了狼群占據的那地方,還真找不到可以上山的路徑,為此胡楊隊長大為光火,連聊天時語氣也特別重,就像在罵人。卓木強巴也将方新教授的想法告訴了呂競男,雖然呂競男認為考察狼群不是他們應該關心的事情,不過對于胡楊隊長精心勘測出來的上山路徑,倒是該去看看。只不過氣象局的同志遲遲推斷不出雪山上的好天氣,武器要等确信上山時才會送過來,沒有武器,他們也知趣地不去打擾狼群。

再過幾天,考察工作基本已經結束,呂競男讓大家每天在山腳下負重練習,就當作是适應性訓練了,這比勘測地形要好多了,最起碼下午有半天休息時間。卓木強巴等人常去岡日家裏,他和方新教授與岡日本就熟識,無話不談,若不是大本營在納拉村,他們早就住在岡日家裏了。卓木強巴也問起岡日的家族,既然卓木強巴知道了,岡日也沒什麽好隐瞞的,點頭承認了,所說的與亞拉法師所說大致相同。胡楊隊長則仍希望岡日帶他們上山,雖然這條路通往迷霧區沒有問題,但是那雪霧籠罩的地方又是怎樣的情形呢?沒有上去過誰也說不清。張立和岳陽卻是來玩的,他們與岡拉玩得不亦樂乎,特別是岳陽,對這條一身銀白且知人心的雪獒,說不出的喜愛。敏敏對岡拉也是疼愛有加,一見就喜歡,但不知什麽原因,岡拉就是不愛答理敏敏,有幾次使小性子,或是夥同岳陽他們搞點惡作劇,把小姑娘急得眼圈都紅了。岡拉和呂競男的關系也不好,有時候還對呂競男張牙舞爪,大有與她較量一番的意思。至于巴桑和亞拉法師,來得較少,說也奇怪,自從到了納拉村之後,巴桑常常看着大雪山和那山頂的雪霧發呆,有時一想就是半天。但自從發生了那件事之後,大家都盡量不去打擾他,既希望他能想起些什麽,又害怕他舊病複發。其實,岳陽還發現,張立也有類似症狀,就在與岡拉玩耍時,也能看見他盯住雪山發一陣呆,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氣象局的天氣預測結果終于出來了,也定下了最後上山日期,如今就是上山的路徑問題了。武器一拿到手,方新教授和胡楊隊長都迫不及待要去狼窩看看,呂競男叮囑再三,如果有可能,盡量不要傷害那些狼。畢竟我國境內的狼實在少得可憐,估計和野生單峰駱駝一樣,數量比大熊貓還要稀少。

沒想到,他們還沒來得及出行,岡日那邊就傳來了消息。“你們不用帶這麽多武器去找它們了,帶上你們的勘測設備就行了。”看着整裝待發的卓木強巴等人,岡日淡淡道。

“什麽,為什麽?”張立愣頭愣腦地問道。

岡日道:“它們走了,今天早上我已經去看過了。”

“走了?去哪裏了?”這次急迫的是方新教授。

岡日搖頭道:“不知道。今天我一起來,就發現羊圈裏的羊,都給我送回來了,還多了幾只小羊羔。是岡拉告訴我,它感覺不到狼群的氣息了,我才壯着膽子去看了看。果然,它們全走了,牦牛群也走了,什麽都沒留下。”

“走走,快帶我去看看!”方新教授有些氣急敗壞了。這裏面研究狼最久、最渴望觀察到狼群生活習性的就數方新教授了,這樣一個大好機會,竟然與自己無緣,他如何不急!方新教授什麽都沒拿,帶上手提電腦,便拉着岡日出門去。呂競男吩咐了一下,大家還是帶了些輕便武器跟在後面。胡楊隊長将信将疑,帶上了全套勘測設備。

當卓木強巴他們再度來到狼群與牦牛群激戰的地方時,大家心中都各有感觸。卓木強巴突然感到心中空蕩蕩的,好像失落了什麽,其實,雖然那群狼讓人感到害怕,但他還是想再看那些狼一眼。狼群的聚集地就在另一道山脊的背後,如今,這裏只剩下一些狼和牦牛的糞便,還有狼吃剩下的食物殘渣,狼群集體撤走了,在這布滿卵石的山坡上也沒有留下足跡,不知道它們朝哪個方向走了。

一想起卓木強巴曾經告訴過自己這群狼與野牦牛的激烈戰況,以及它們狡猾的智慧,方新教授就不停地搖頭。自己怎麽就沒堅持提前來看一看呢?可惜了,可惜了。他小心地收集着狼糞,沒看到狼,帶點狼糞回去研究研究也是好的。胡楊隊長則借助儀器,詳細地向呂競男講解着他制定的登山路線,以及沿途要重點注意的問題。當他說到雪霧以上的地方時,好幾次去看岡日。岡日故意站得遠遠的,只跟在卓木強巴和方新教授身邊。亞拉法師看在眼裏,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從那狼群聚居地離開,臨別時,岡日問起他們什麽時候上雪山,卓木強巴道:“明天就走。”

岡日沒有再問,岡拉聽說卓木強巴要走,咬住了他的褲腿,不讓他走。卓木強巴蹲下身來,摟着岡拉脖子道:“嘿,你瞧,我答應過,一定會回來看你的,我有沒有做到?”

岡拉不滿地搖了搖頭,卓木強巴又道:“這次,我還答應你,等我們找到那個地方,我很快就回來看你,好不好?這次不會讓你等那麽久的,說不定,還能給你帶回一個真正的夥伴。岡拉,看着我,你是好姑娘,對不對?你知道,我是不會騙你的,這次,我要去找,你們的王……乖乖地等我回來,好嗎?”

岡拉似懂非懂地聽着,委屈地低下頭去,鼻孔裏狺狺低鳴,卓木強巴好一陣勸說,才令它安靜下來。岡日帶着岡拉站在山頭目送卓木強巴等人離去,神情複雜,良久才對岡拉道:“他們走了,我們也回吧。”

回到納拉村,胡楊隊長就今天勘測的地形情況詳細地向大家做了敘述,指出可能出現的各種險情和對自然災害的防範。對于帶武器上雪山,他倒不是十分的贊同,首先那套登山必備裝備就十分沉重了,而且雪山上敵人可能出現的幾率很小,有個把人,老遠就發現了,再加上武器有可能引發自然災害。呂競男與衆人商議後,仍選了些輕便武器,防患于未然,然後囑咐大家早些睡覺,明日将是一天的負重登山行程。

在納拉村居住了好幾日,大家與村民也都熟識了,這裏的村民非常熱情好客,能歌善舞,聽說他們要走,還打算給他們開個歡送會,但被呂競男和胡楊隊長拒絕了。胡楊隊長告訴瑪保,若是慶賀,等他們回來的時候再慶賀也不遲,瑪保心中想的卻是,若是上了大雪山,不知道還能不能……

在村裏休息了一宿,第二天天還未亮,這行人又背上重重的背包,朝雪山之巅挺進。原本胡楊隊長考慮過,雇兩個夏爾巴人扛器械,結果夏爾巴人一聽是去死亡西風帶中比珠穆朗瑪還可怕的女神斯必傑莫,沒有一個人願意前往,只說那裏是被魔鬼詛咒過的絕地,前往的人沒有任何生還的可能。隊員們要在山坡營宿一夜,身上背的裝備加上武器,分量可不輕。

上山的路走了一個多小時了,天還未亮,岳陽道:“為什麽這麽早就要出發呢?”

胡楊隊長道:“我已經計算過了,以現在的腳程,我們還需要全速前進才能在中午以前趕到雪線以上,那裏将是我們的登頂突擊營地。上去之後要恢複體力,至少需要半天。”

張立道:“不會那麽嚴重吧,我們是從海拔五千多米直接向上爬,雪線在海拔六千米附近,就算山路遠行,空氣稀薄,也不用恢複半天吧?”

巴桑看着夜空,月未落,雲如紗,他平聲道:“下午有大風。”

呂競男也道:“不錯,氣象局同志說,下午的風很大,如果中午前無法抵達預定的突擊營地的話,下午攀登會消耗我們更大的體力。”

敏敏疑惑地重複道:“風很大?”

他們都未曾感受過雪山上的風,對于什麽樣的風叫作大風也沒有十分明确的概念。

胡楊隊長道:“小丫頭,這裏不是死亡西風谷,它叫死亡西風帶,整個西北朝向的山脈幾百公裏都籠在西風帶之中。那些罡風翻過山頭,在另一邊遇到高原低氣壓,它就倒着卷,那和普通的冰川下坡風是完全不同的,那絕對是上坡風,我們管它叫倒卷龍,跟滾筒洗衣機似的,是一種橫向旋風。風從腳下往頭上吹,你站都站不穩,哪怕是結蠶蛹營也抵不住風勢,除非能及時趕到預定的突擊營地,否則在山腳下就有可能被吹散哦。”目前還在雪山腳下,大家全速爬過草坡,随着月落星稀,天色漸明,人的精神也漸漸好了起來。

晨風寒意重,拂面精神爽,空氣特別清新,深吸一口,猶如薄荷在喉,涼沁肺腑,蟄伏草間的蟲鳴不斷,錯落有韻,時而宮弦低鳴,時而羽筝高亢。山南一端,星辰猶在,點點星光,泛出寶石般的閃耀;一輪明月在雲中半遮面,漸墜至西山頂,恰似山巅一顆珍珠,柔和的月光被雪山反折,猶如神光普照大地。當是時,皚是山上雪,皎為雲中月。

行至半山,月已西沉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東天雲蒸霞蔚。山巒之後一片光明,天際被劃出一道明顯的弧形亮光,七彩的雲霞風雲翻湧,聚集在山岡之上,猶如百鳥朝鳳;那多條緞帶變幻多端,時而騰龍駕霧,時而鯉魚躍海,時而蒼鷹搏兔,時而萬馬奔騰,其色彩豔麗非凡,紅是寶石紅,白如羊脂玉,藍是碧海晴空,綠為芳草茵茵,天公造物,令人流連忘返,心曠神怡。在那花團錦簇的雲霞之中,一輪紅日冉冉升起,初時好似害羞的小姑娘,猶抱琵琶半遮面,只露出小半張臉,紅彤彤羞答答地不肯出來。

大家都不由自主停下腳步,伫立在半山等待日出,那心情,就像等待行将破殼的小雞,有新生命即将誕生的喜悅和激動。初升的紅日并不耀眼,那光澤有如玉一般溫潤細膩,神光內斂,卻蘊涵着無窮的力量,它緩緩地努力向上飛升,一點一點,血玉圓盤在碧峰間成型,八方雲霧來朝,猶如衆星拱月,為這天地萬物之源的又一次升起而歡騰。終于,它猛地一掙,猶如瓜熟蒂落、雛鳥破殼,完全地脫離了由起伏山巒連成的地平線,好似脫籠飛鳥;它上升的速度也在加快,剎那間,萬丈光華重臨大地,連巍峨的神聖雪山也為之戰栗!大地虔誠地低伏,山間肆虐的風悄然退卻,一絲絲暖意籠罩全身,也帶走了那微微的疲乏和心中的一切憂郁。那是造就萬物的生命之光啊,那就是一切力量的源泉,這個星系的真正主宰!

大家不明白,這雪山上的日出與別處有何不同,為何會令自己如此心情激蕩,那種欲哭着跪地膜拜的沖動又源自何方?一時間天地俱寂,只有那奪目的光芒打量着它照耀下的一切,它無分正邪,沒有對錯,自亘古以來它便已存在,至恒久以後,它還将燃燒,就它而言,人類只是這大地上衆多生物的一種,同樣卑微而渺小,同樣只是它的同類——地球身上的寄生物。

靜默良久,誰也沒說話,衆人心情不一,有豪邁,有慚愧,有敬仰,有卑微。載着複雜的心情,亞拉法師第一個轉過身去;卓木強巴、唐敏等人長久地呆立。呂競男淡淡地發出指令:“繼續前進。”

【地獄之門】

當胡楊隊長回過頭來,沒走幾步,突然目瞪口呆,仰望着山峰說不出話來。在他身旁的張立順勢望去,只見雪山山壁,那白玉無瑕的坡壁上,突如其來地出現了一條血紅的綢帶,好似雪山女神白裙上的束腰,那般醒目而鮮豔,紅如滴血,又帶有幾分詭秘和妖嬈。張立指着山峰大叫起來:“快看!看!那是什麽?”

岳陽怪叫道:“剛才還沒有啊,怎麽回事?是飄過去的雲霞嗎?”

唐敏歡呼道:“太漂亮了,好美啊,這種顏色,這種顏色真是……”

方新教授道:“那不是雲霞,雲和雪山再怎麽貼近也不會是這樣,難道!難道是……”

胡楊隊長這才道:“血雪,那是血雪啊!這次出行可真糟糕。”

一聽血雪,大家都恍悟過來。血雪和旗雲同樣都是高原雪山上罕見的奇景之一,但與旗雲的意義不同,旗雲潔白如哈達,是吉祥的象征;血雪則暗示着災難,被藏民視為不祥之兆。有時雪山山腰處,皚皚白雪上會突然出現一片血紅色,那便被稱之為血雪,走到近處卻又什麽都看不見,大家只是聽說過,還從來沒親眼見過。按照科學的觀點解釋,血雪估計和彩虹或海市蜃樓一樣,屬于自然界光學折射現象,至于為什麽會出現在雪層之中,而血雪出現時又多伴有雪崩、狂風等破壞性自然現象,這暫時還沒有一個明确的解釋。

胡楊隊長建議道:“血雪出現,天氣有變。我覺得,我們應該返回山下村中,另擇時機登頂,這樣比較穩妥。”他朝呂競男背影詢問道,“怎麽樣?”

呂競男轉過頭來,微微搖頭,堅定道:“我們這次必須登頂,機會只有這一次。我們不得不考慮大環境,在這西風帶,每年5月初至9月中旬為雨季,強烈的東南季風造成暴雨頻繁、雲霧彌漫、冰雪肆虐無常的惡劣氣候。11月中旬至翌年2月中旬,因受強勁的西北寒流控制,氣溫可達零下60℃,平均氣溫在零下40℃至零下50℃之間,最大風速可達90米每秒。每年3月初至4月末,這裏是風季過渡到雨季的春季,而9月初至10月末是雨季過渡至風季的秋季。在此期間,才有可能出現較好的天氣。所以說,這次無法登頂,就得再等一年,不管是國家還是我們,都不能夠再等一年這麽久了。再說氣象局發來的信息很明确,近期大氣雲團平和,應該不會在這山峰附近聚集,這是最佳也是我們唯一的一次機會。雖然說天兆有變,前途未蔔,我們也不得不冒這個險。”

張立支持道:“沒關系,我們又有哪一次不是在冒險呢?”

胡楊隊長看着呂競男的背影暗想:“果然是有什麽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嗎?”

沒想到,僅僅又走了兩個小時,山坡上的風勢突然大了起來,就好像迎面有一堵牆,扼制着隊員們前進的步伐。岳陽急得大叫:“不是說下午才有風的嗎?怎麽現在就起風了?”

胡楊隊長搖頭道:“血雪,這就是血雪啊!”

呂競男道:“如果這樣前進的話,抵達突擊營地,我們的體力也就消耗得差不多了,明天無法沖頂,有什麽好的辦法沒有,胡隊長?”

胡楊隊長道:“我們昨天定的第二套方案,另一個突擊營地在什麽地方?”

呂競男迎着大風,将地圖鋪在地上,用亂石壓住,道:“你看……”

胡楊隊長看着地圖,對呂競男道:“用衛星導航,請氣象局和地質局的同志協助,我們得繞開這股強風。雪線以上,攀登難度将是目前的十倍,不能在這裏無謂地消耗體能。”

一路上,呂競男用衛星定位導航,不斷通過手機與外界聯絡。喜馬拉雅山脈附近就是這一點好,被衛星覆蓋,手機有信號,能保持與外界的聯系。

終于,在衛星定位儀、地圖分析師、氣象觀測員和地質學家的幫助下,大家在雪山面南的山坳找到一處風勢較弱的地方。這裏原本是一大塊平坡,但在中間就像被勺子挖走一塊,面積也不大,那倒卷風便從山坳的上方掠過,至少能平穩結營,這裏就是他們的二號突擊營地。

他們結的是極地專用蠶蛹營,看上去就像半個蠶蛹橫躺在地上。這種營帳內置十六枚營釘,外面同樣牽了四根固定纜,使它固定得非常牢靠,無論從哪個方向吹來的大風都能抵禦。更關鍵的是,它采用了雙層蜂窩狀充氣強化薄膜作為帳篷材料,加上蛋殼狀的蠶蛹外形,使它能夠抗住普通滾石和冰崩的襲擊。在極地環境下,強風往往吹得磨盤大的石頭滿地亂滾,普通營房一砸就是一個洞,只有這種蠶蛹營才能經得起滾石打擊。在南極,中國科考隊的科考站也采用了這樣的蠶蛹外觀,只不過為了增大使用面積,科考站修得更像半個埋在地下的鐵桶。

營帳較矮,低伏,得貓腰鑽進去,就如同鑽進一個大的睡袋中,通常一個營帳可容四人躺卧,但起火煮飯什麽的就得在營外另選地方。他們在山坳靠牆處支起高壓鍋,大雪山海拔高,氣壓低,不用高壓鍋根本煮不好食物,連水都燒不開。匆匆吃過午飯,隊員們又忙碌起來,他們要監測風向、風速、雲層聚集情況,觀測地形,定制明天的登頂路線,檢查雪融水的水質水況,觀察地表環境和地面植被生長。由于這支隊伍接受了多方幫助,在呂競男與各方聯系的同時,各個部門也提出了幫忙實地監測氣候環境變化的要求。如今已經在半山紮下營來,他們本就準備監測氣候和地理條件,為明天的沖頂作充分的準備,所以順道也就答應下來。

“風向,東南偏西,上坡風。”

“風速,15米每秒,在逐漸加大中。”

“氣溫,零下2攝氏度,午後氣溫将持續降低。”

“氣壓,56.446千帕。”

“地表植物,目前可見雪蓮花莖、三指鳳毛菊,還有……無名的蕨類植物。”

“目前,我們在雪線以下,所處的位置屬凍土層,土壤樣品采集完畢,将測定土壤呼吸、土壤酶活性、土壤微生物生物量、土壤有機碳礦化、土壤氮素礦化,土壤酸堿度……雪線以上,肉眼估計三公裏便進入積雪層,五公裏附近進入雪霧籠罩範圍。目前峰頂情況不明,雪霧在向下蔓延,午後估計能下延五百米左右。”

“水質情況……”

在各方專家的指引下,這些資料都被彙報回各個部門。其餘情況被教授和岳陽用拍攝器械記錄下來,暫時無法用無線網絡傳輸,資料将在下山後傳送出去。

一天忙碌,在太陽接近西沉時才結束基本調查工作。此時風速增加到22米每秒,氣溫陡降至零下15攝氏度,而這還是在雪線附近,隊員們心裏多少對明天的沖頂有了思想準備。

山坳內風勢平緩,火焰又提供了溫度,吃過晚飯,圍着篝火,呂競男向大家宣布:“從氣象局同志傳來的消息,明天天氣持續晴好,沒有任何對此次行動有影響的雲團在這附近形成,風速風向都将與今天持平。大家好好休息一夜,能不能成功就在此一舉了。只是目前我們還不清楚雪霧區籠罩的情況,這是我們要面臨的最大危險。”

見氣氛有些沉悶,胡楊隊長領隊經驗豐富,開導大家道:“大家難得聚在一起,我在這裏提前預祝大家明天沖頂成功。來,大家一起唱個歌吧,大家慶賀一下,我給大家起個頭,肯定都會唱的……”

營房內氣氛頓時活躍起來。這裏的人大多數的确是共過患難,同過生死,一次次相互提攜着從死神手中爬出來的,每個人都清楚并堅守着這樣的信念,不管前面有多大的危險,不管還将遭遇什麽樣的挫折,他們依然會一次次相互提攜着,從死神手中再爬出去。

胡楊隊長開了個頭,唐敏也很有文藝天賦,唱歌跳舞樣樣在行,卓木強巴的嗓音,竟然還帶有磁性,張立、岳陽大聲叫好。連對文藝從未涉獵的亞拉法師也被調動起來,唱了首梵語的誦經歌,只有巴桑,挂着冷笑,站在山坳口仰望大雪山。

胡楊隊長将自己過去的一些科考經歷說給大家聽,聲情并茂,表情惟妙惟肖,生動處聽得大家屏息凝神,滑稽處又讓大家哈哈大笑。岳陽早就聽過這些事情,當他敏銳地觀察到巴桑獨立在坳口時,悄悄離開篝火,來到巴桑身旁,詢問道:“怎麽了?巴桑大哥!不過去和大家一起聊天?”

巴桑冷笑道:“我喜歡獨處,你不用管我。”

岳陽道:“是不是看着大雪山,想起了什麽?”

巴桑搖頭道:“沒有。我們當時經西風帶時,全在雪線以上行進,風雪茫茫,不辨方向,雪山以外的情形根本看不見。”

“哦。”岳陽知道巴桑喜歡冷清,正準備回到篝火堆,又聽巴桑道:“這霧……”

岳陽昂頭看山,那雪霧彌漫在主峰就像一朵大蘑菇,兩側的幾座衛峰也多少罩住一些霧氣,他喃喃道:“這霧沒什麽啊?”

巴桑肯定道:“這霧,在消退。”

“啊,不會吧。”岳陽驚訝道,“這晚上的罡風更猛烈的,雪霧只會更大才對吧?”

巴桑道:“我在這裏觀察了半個多小時了,那霧确實在消退。我想,如果今天午夜時分來,肯定有意想不到的收獲。”

岳陽趕緊将這一情況報告給呂競男。呂競男和方新教授、胡楊隊長幾個人一商量,覺得有這個可能,當即安排岳陽、張立這兩個年輕小夥去休息,準備進行午夜觀察活動。亞拉法師也入定去了。

午夜時分,亞拉法師叫醒了兩人,三人一同出營觀察。皓月當空,山風凜冽,那本該迷霧籠罩的大雪山,竟然斂起輕紗,露出了廬山真面目。三人倒吸一口涼氣,那雪山真容竟如魔鬼般猙獰,不愧為女神斯必傑莫的稱號,兩座衛峰之間,和主峰形成山字形三叉戟,登臨主峰共有三條脊線可走,每條脊線的坡度,都接近或超過了75度,使整座斯必傑莫雪山看上去像一口古鐘。在半山腰,一條巨大的冰舌攔腰舔斷,将三條脊梁完全侵蝕,那冰舌在罡風常年的作用下,又被割得七零八落,冰裂縫就像一道道刀砍的缺口縱向排列,黑黝黝的深不見底,要想攀上山頂,就必須從冰裂縫區域橫穿過去。那罡風将山腰的積雪吹得滿天亂卷,但山頂的積雪卻因風勢而呈屋檐堆積狀,積雪最厚的地方像蘑菇傘一樣明顯高于山腰,形成鐘鈕,更像一個人頭。在黯淡的月光下,整座雪山又像一個披着鬥篷的幽靈,積雪堆就是他張開了魔鬼的大嘴,這張嘴随時都會閉合下來。冰裂縫和山頂蘑菇狀堆雪之間,露出了裸露的岩壁,一看就是亂石堆砌。地殼有如幹裂的旱田,不時有巨岩被風從地表挖出來,遠遠地不知道抛向了何方。

三人輪流交換着望遠鏡,誰都沒有說話,最後岳陽發表了自己的觀點,他問道:“這山,能攀嗎?”

亞拉法師也是搖頭。不說別的,就那些冰裂縫,不用工具根本就無法通過。還有那亂石堆,被風掃得滾來滾去,那可怕的西風帶該如何通過?就算通過了,那堆得像蘑菇蓋一樣的積雪,別說大聲說話,哪怕下腳重一些,恐怕都會塌吧,那可是直接坍塌,而不叫雪崩啊!

張立調整着攝像頭,咬着嘴唇道:“三條脊線都要穿過冰裂帶和西風帶,而頂端積雪從最南坡上和最北坡上都要好一些,只是好一些而已。可怕,太可怕了,難怪從來沒有人能從中國方面登頂。”

岳陽道:“還有一點很奇怪,為什麽夜晚那雪霧會消散呢?是因為氣溫太低了嗎?”

張立搖頭道:“不知道,明天問巴桑大哥吧。”

亞拉法師道:“都記錄下來了嗎?我們也回去休息,明天讓他們看看這記錄,大家一齊想辦法。難……唉……”

第二日淩晨,踏出營房時山頂的霧還沒有完全聚集,依稀還可以看見冰裂縫。看着張立他們拍攝的資料,誰也沒開口,連極地經驗豐富的胡楊隊長也感到這件事非常棘手,面對那猶如無數張嘴的冰裂縫,根本無法制定路線。岳陽詢問巴桑道:“巴桑大哥,你怎麽知道晚上雪霧會退去?”

巴桑道:“不知道,我是憑長時間觀察得出的這個結論,究竟為什麽我也不清楚。胡楊隊長他們不是也說有可能嗎,他們或許知道原因吧。”

岳陽疑惑地望向胡楊隊長。胡楊隊長道:“我們認為,那雪霧并不純粹是雪構成的,而是裏面有真正的霧氣。”

岳陽道:“不可能啊,這雪山頂上,不會下雨,積水都凍成冰,哪來的霧氣?”

胡楊隊長道:“我們是這樣考慮的,如果是曾經有一群人居住的地方,肯定要有水源,這大雪山上的積雪融化可以解決水源的問題;然後是有平坦的山坳,山坳氣溫遠高于雪山表面,日間照射水汽蒸騰,再到了雪山表面與冷空氣一接觸,就形成了濃霧,到了晚間氣溫降低,不再有水蒸氣蒸發,那濃霧自然消退。西風帶的倒卷風将積雪都堆積成蘑菇狀,所以雪霧其實并不明顯。呂競男教官也是這個看法。”

呂競男點點頭,道:“現在前面的情況已經明朗,在這裏讨論是不會有結果的,我們到了那裏再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如今為了避開罡風正面,我們将從最南端山脊上坡,如果實在不行,我們就從山谷攀冰上去。”

淩晨因為氣壓與環流的關系,風勢果然比日間小了許多,但依然強勁,隊員們搭乘風力,上坡速度比平時爬山更為迅捷,很快通過雪線。就在繞道南山脊的途中,他們發現另一處山坳,這山坳比他們栖身之處要大了許多,山間的風似乎在這山坳外形成一個奇怪的循環,每次只有一絲微風流入其中。真正讓隊員們停下腳步來拍攝的,是山坳中那兩處巨大的摩尼堆,經幡迎着風獵獵作響。無數白石堆積的摩尼堆可以說是這山上唯一的人工建築,最下層的祈禱石已經被風化大半,在這樣微弱的風勢下被風化,那需要多長的時間啊。而最上面的祈禱石還呈現出新的紅漆,說明這裏一直都有人前來膜禮。

更令人吃驚的是,那些祈禱石上镌刻的并非常見的六字大明咒,而是古藏符號,估計連雕刻的人也不知道這些符號代表的意思了吧,但他們依舊精雕細刻地将這些符號準确地雕鑿下來。于是,在這支特殊的登山隊眼中,就出現了由無數白石堆砌的兩個巨大瑪尼堆,上面每一塊石頭都刻着這樣的含義:“踏入此門中的人,必須放棄一切希望。”

【冰裂谷】

熟知西方文明的卓木強巴頓時明白了唐濤呼喊的“地獄之門”究竟指的是何方,他不明白這是巧合還是神跡,但如今,站在此處,卻對地獄之門深有體會。仰頭看去,地獄之門之後,冰裂谷好似地獄的入口,無數魔獸張開了大嘴,等着被吞噬的靈魂堕落,山間的風發出撕裂嘯聲,那是魔鬼的怒吼,令人戰栗;轉身回看,身後是一覽衆山小,群峰低伏,在柔和的月光下散發出熟睡女子的妩媚,一種帶着銀色光澤的綠有如寶石般璀璨,漫天星光伴月起舞,頓時覺得,這是多麽安靜的一處所在啊,只有來自天堂的風在身邊輕輕摩挲,溫柔得令人想要躺進母親的懷抱。站在這地獄的門口,便通往生死的兩端,卓木強巴重整衣衫,目光如鐵地望着地獄,心道:“地獄之門,我來了!”

亞拉法師指着瑪尼石文字下的紋飾道:“這是羅隆尼卡家族的紋飾。”

張立欣喜道:“也就是說,這就是岡日才知道的那條路,我們并沒有走錯路!”

方新教授道:“只有最上面的十幾層瑪尼石才有紋飾,下面這些瑪尼石無論文字還是雕鑿都與它們有所不同,也就是說,羅隆尼卡家族大約是百餘年前發現這裏的。”他望向那門後的冰裂區,喃喃道,“可是,這上山的路,要如何穿越裂冰區呢?”

“快來看這裏,你們看這是什麽!”岳陽也有發現。胡楊隊長趕到岳陽所在處,不禁摸着胡子“嗯”了一聲。方新教授也走過來,立即蹲下身去,奇怪道:“怎麽會?”

只見岳陽蹲着的地方,也就是地獄之門的正中,堅硬的岩石上有一道道淺淺的鑿痕,掩埋在亂石下面,但是仔細一看就不難辨認出這是臺階,這是古人登山時鑿刻的石階。這就是一條路,很明顯的路。

岳陽道:“難道說,我們發現了那條唐蕃古道?”

方新教授搖頭道:“不會,古人更不可能攀登如此危險的雪山。唐蕃古道一定是從山巒交接處的谷底穿過去,不可能從山峰翻過去的。可是,要開鑿石階,說明很多人曾從這裏走過,這才有築路的需求,這條路可是一直通向冰裂谷的啊,什麽人會走這條路?”

胡楊隊長也是搖頭,皆是不解。

沒有太多的時間,在地獄之門前僅作了短暫的停留,他們匆匆北上。跨過地獄之門後,風勢明顯加大,已經不是他們在自己爬坡了,而是風推着他們往前走,将他們推向那地獄深處。

穿越冰漬區,來到脊線下,坡度陡然增高,那山岩脊梁就像巨人一般挺立在衆人面前,那75度的斜坡,和垂直攀登也幾乎沒有多大區別了。這道伫立在他們面前的陡坡峭壁,像極了珠峰上的第二臺階,可高度卻是第二臺階的好幾十倍。張立吹着口哨道:“噓——好了,現在才是正式開始登山吧。”

唐敏低聲道:“胡隊長,為什麽選這條路呢?”

胡楊隊長微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是想說,側面坡度更緩,看起來更容易攀登,是吧?”

唐敏點點頭。

胡楊隊長道:“側面的山谷有大量的積雪積冰,積雪深度可能超過人的高度,而積雪下面還有看不見的巨大裂縫,雪崩冰崩随時可能發生。胡隊長與冰雪打了這麽多年交道,不會帶錯路的。要知道,攀登雪山,只能走脊線,絕不能走山谷。”

胡楊隊長将一把岩椎和一串快挂抓在手裏,對大家道:“走吧,我們爬上去!”

攀岩,作為一種現代化戶外運動,已經為越來越多的人所熟知,但是,背負三四十公斤,在海拔六千五百米以上的微氧環境下攀岩,就不是普通攀岩愛好者所能做到的了。隊員們裝配好工具,伸出十指在裸露的岩壁上尋找攀附點,埋下岩椎,套入主繩,扣入快挂,系好安全帶,生生在海拔六千五百米的絕壁上開出一條路來。

稀薄的空氣和極低溫環境是對隊員們最大的考驗,而他們在特訓時就已經知道,如何在這樣的環境使自己的呼吸與在低海拔地區保持同樣效果,如何利用手指關節的快速活動促進血液循環來抵禦低溫。這種程度的攀岩對隊員們來說,并不是什麽難題,而大家也都知道,更大的考驗還在後面,在那冰裂縫,和裂縫之後的——死亡西風帶!

攀登兩百米左右,坡度稍緩,但還是需要借助保護點才能順利前行,隊員們一鼓作氣,直到登臨冰裂谷前都沒有遭遇太大的危險。如今,巨大的冰川裂谷便橫陳在眼前,它們如貪婪的猛獸,多少靈魂也填不滿它們的肚子。

冰裂谷是由一整塊冰川被風侵蝕形成的,好似凍得開裂的皮膚,先是縱向裂為三塊,然後由于受力不均又橫向分層斷裂,斷裂處有如樹葉的脈絡,到處都是撕開的裂口。那些裂口在風的作用下,每天都擴張着,很多地方已經不能算作裂縫了,在各種力量的作用下,形成了無數冰柱參天聳立,那也是雪山上罕見的奇景之一:冰塔林!

站在冰川下沿,看着這塊被風切割得傷痕累累的巨大冰川,呈現在他們眼前的,是怎樣一番景象啊。如同一塊四周完整但中心卻被攪拌機洗禮過的豆腐,那三條主裂帶寬達數百米,下方坍塌成為冰塔林,沿着主裂縫,龜裂的紋路如樹葉的脈絡一般向四面八方延伸,整個冰川都處于随時會崩裂的狀态。雖然邊緣的裂縫能一步跨過,但冰川表面光滑如鏡,就算套上冰爪也不能保證步履穩健,更何況越往中心附近走,裂縫越寬,那已經不是人力能跳躍過去的。部分裂縫将冰川割成頭大腳小的楔形冰壁,上方是數百平方米的冰面,下方陡然縮小,猶如蜂腰,風吹過都讓人感覺它搖搖欲墜,更別說立足了。還有些冰柱已經倒塌,卻不曾橫躺,而是與別的冰柱搭在了一起,形成拱門狀或多米諾骨牌狀。

看着這被刀劈斧砍的水晶巨岩,亞拉法師想起了他們在倒懸空寺跳躍的硫酸池。而卓木強巴、張立和胡楊隊長自是同時想起了可可西裏的冰川溶洞,二者極為相似卻又完全不同。冰川溶洞是連同大地開裂,最後直通地下暗湧,而這冰裂縫是全冰裂開,下面是堅硬的凍土層,從這麽高的距離跌下去,和跳摩天大樓應該沒什麽區別。激光測距顯示,最深的裂口約有一百五十多米,那也是這冰蓋的厚度。看上去對面的懸冰垂壁沒多遠,但其實約有數公裏的路程,這麽遠的距離,從那一道道冰裂縫上方跳過去,根本行不通。

站在裂縫前,每一個人都在思索,該怎麽過去?這些冰柱脆而堅硬,如果使用飛索橫渡,一旦懸挂的冰柱斷裂,下面有些尖冰如矛如戟,若掉在上面馬上被紮個透心涼。就算冰柱能支撐起飛索,還有些冰柱如刀如斧,若正面撞上去不被劈成兩片才怪!更糟糕的是,有些裂縫間距十分巨大,已經超出了飛索的極限。

“我有一個想法……”

胡楊隊長正為如何過去想得發愁,一聽這句話頓時火冒三丈,當場就想罵人,但扭頭一看,說這話的竟然是卓木強巴,就隐忍不發。

卓木強巴指着裂縫對面道:“這下面是凍土層,而最後一道大裂縫與冰川上峰形成一個冰斜坡,只需尋找一條足夠大的裂縫,能直接抵達凍土層。我們先滑到裂縫下面,應該有可以容身的通道,然後鑽出裂縫區,穿越冰塔林,最後攀冰抵達冰川上端,我認為比走冰川表面安全。”

方新教授道:“不行,這些裂縫下面是什麽樣誰知道?要是被卡在中間上下不得,那就麻煩了。”

胡楊隊長苦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強巴拉,你是不是覺得,這冰川融洞,和我們上次在可可西裏鑽過的冰溶洞差不多?”

卓木強巴的确有這種想法,聽胡楊隊長這樣說,看來自己想岔了。

胡楊隊長搖頭道:“冰川融洞和冰溶洞,聽起來一字之差,卻有極大區別。冰溶洞是融化的冰水長年作用于山體,将山體溶出甬道和洞xue來;而冰川融洞,它的主體是冰川,受到溫室氣體影響,自身發生了融化,裏面遍布冰裂縫,随處都是斷壁絕崖和深谷雪牆,根本沒有可以腳踏實地的道路,人是根本無法在裏面穿行的。”

敏敏急道:“那,那該怎麽辦?”

岳陽等人不約而同地看向了亞拉法師。法師沉思了良久,才道:“整個冰川面積太大,就算我過去了,也無法将你們都帶過去,而且……”他看了看背後那一大包登山必需品,臉色凝重道,“我未必能過得去。”

便在此時,卓木強巴道:“大家,能不能安靜一下……”所有人都看着他,只見他全神貫注地聽着什麽,對大家道,“我好像聽到了岡拉的聲音。”

岳陽四處眺望,在這雪山上,白雪皚皚一片,卻什麽也沒看到。

※※※

遠處雪谷中,三個身形高大的人站在冰川邊緣,一身雪白的防化服完全與雪山融為一體,就算走到近處也無法分辨是人還是雪岩。他們的四肢頭面皆密閉起來,一根輸氧管從胸口穿出,連接在防毒面罩上,透過防彈眼鏡,能看到三雙如鷹似隼的眼睛。右邊一人道:“怎麽回事?他在望什麽?難道被發現了?”

左側一人道:“不可能的,我們隔得這麽遠,怎麽會被發現呢?是吧,老板?”那聲音親和中帶逢迎,恭敬裏透着謙卑,分明就是馬索的聲音。

中間身形明顯高出兩旁的人正是莫金,他放下望遠鏡道:“哼,看來他們遇到麻煩了。”

在三人的身後,竟然還有一群身着白色防化服的人,拿着各式武器,眼裏充滿殺意。

※※※

所有人一安靜下來,聲音立刻清晰起來,在風聲中,果然夾雜着低鳴,聲音低沉,卻能傳遠,是犬的叫聲。方新教授喜道:“岡拉來了,岡日一定在附近,到底,他還是想通了。”

亞拉法師捕捉着聲音,心中卻是無比震驚:“不可能,那聲音距我們已經如此近了,我們不可能什麽都看不到,到底是從哪裏傳來的聲音?”

下一次聲音響起的時候,大家都驚愕起來,因為,聲音不是從雪山的下面傳來的,而是在他們的前面,冰川裏!

聲音更近了,岳陽拎着探照燈一照,驚呼道:“強巴少爺,看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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