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天輪經》:藏密最高法典 (1)
〔亞拉法師淡淡道:“這部集密教之大成的經文,從它現世的那一天起,就處處透着神秘。藏傳佛教後弘期的代表人物阿底峽大師入藏設壇,開講《大天輪經》的第一講便強調,這是一部從西藏流傳出去的經書,他只是把這部經文又帶了回來。可是,卻沒有人知道,這部經書是何人于何時所著,而經書上包羅萬象的內容,更是讓人猜不透,是什麽人才具有這樣的大智慧,這樣淵博的學識。”〕
【地圖上的頁碼】
方新教授道:“怎麽不可能?你知道狼的社會團體嗎?一頭幼狼從斷奶後到學會團體協作捕獵,學會認清自己在團體裏的等級和地位,學會辨認獵物的身體健康狀況,守護自己的領地,等等,誰教它們?還不是老狼教小狼。按照文中的說法,應該有百餘頭獒生活在一起,它們只需将這些技能,當作自己生存和捕獵的必要技巧,傳給下一代就可以了,所以獒能訓獒,獒能教獒,不需要人去幹擾。問題是德軍為什麽要把它們作為資料收集成冊?難道說,德軍在二戰中也準備發展獸戰?”
卓木強巴搖頭道:“這個……”
方新教授道:“這件事先放放吧,來,跟我說說你們這次去工布村發現了什麽。找到入口了嗎?”
張立道:“何止,我們還驗證了地圖,連地下河的船都找到了!”
“什麽船?”方新教師問道。
岳陽簡短地将他們看到的牛皮船向方新教授作了描述,又取出圖片讓方新教授看。教授看了之後,神色嚴肅道:“看來是這樣的,這不是牛皮船。”
“嗯?”卓木強巴驚奇地問道,“我們西藏不是只有牛皮船嗎?”
方新教授道:“你太小看西藏的科技了吧,強巴。不過也難怪,時至今日,西藏很多古文明都未被發現,由于高原河流湍急,兩岸夾山,才只剩下牛皮船了。這種大船,在吐蕃歷史上有過記載,稱作蛇船。古代西藏有兩種常用的船:一種是木結構的大船,叫馬頭船,先後經歷了方底、尖底、楔底三個時期,容納的人數也從二十到五十人不等,據說蓮花生大師就是乘坐馬頭船來西藏的;而另一種就是今天仍在使用的牛皮船,一開始牛皮船是圓底的,很像今天的碰碰船,後來才發展成梯形。除了這兩種常用船,還有獨木船、凹槽雙木船等,根據不同地區不同地理環境而有所改變,但是這些船多少都有一些問題。”
方新教授在桌面上畫了一條方船,道:“拿馬頭船來說吧,它容積大,裝的人多,适合長距離行船,但是西藏大部分地區河道狹窄,坡度很陡,馬頭船容易觸礁翻沉;牛皮船呢,它輕巧耐用,不怕碰撞,就算是激流勇進也能勝任,所以至今還在使用,但它體積太小,通常只能坐三五個人,而且不利于長距離運輸,頂多作渡河用。所以,後來就有藏民發明了這種将馬頭船與牛皮船的優點結合在一起,既輕巧耐用,又能乘坐多人的蛇船。船心由多節龍骨嵌合連接,酷似脊椎動物的脊椎,再由龍骨伸出船肋,而船身呈梭形,狹長靈動,整條船就像一條巨蟒,所以又稱蛇船、蛇形船,也有地方叫龍舟,但和內地的龍舟差別很大。”
岳陽驚訝道:“教授,你什麽時候對船也這樣有研究了?”
方新教授淡淡一笑,道:“從倒懸空寺回來,聽強巴拉說起那些壁畫,我就開始留意古藏出現過的大船,查到一些資料。”頓一頓又道,“但是,這蛇船的資料卻是塔西法師提供的,在歷史資料中沒有佐證,而且,當時我就懷疑,哪裏去找那麽大的皮來繃制這麽長的船,你們帶回的資料給我提供了實物證據。”
※※※
亞拉法師和張立取出資料,岳陽指着蛇形船道:“現在解決了部分問題,但又有新的問題。”
方新教授問岳陽道:“什麽新問題?”
岳陽道:“現在的主要問題是,那艘船在地下泡了三年多,不知道還能不能用。而我心中一直不解的疑惑就是,那個瘋子如何能獨自駕駛那麽大一艘船從黑暗中回到外界的,如果說有十來個人,食物充足還說得過去。”
方新教授道:“也有可能是有十幾個人,只是到最後只剩他一人活着。”
岳陽道:“那麽,食物呢?十幾個人總該在船上留下點什麽線索吧。”
方新教授道:“那地下河有微生物,三年時間,什麽線索都被水中的微生物分解了,只是那艘船為什麽還沒有腐壞?”
岳陽拿出他們搜集的船體鱗屑和木屑,交給方新教授,方新教授微微一笑,看來免不了得再去麻煩植物系和生物系的老友了。亞拉法師和張立已經将資料接入電腦,方新教授看得很仔細,看過一遍,忽然道:“啊,我可以請老朱幫忙看一看,他是專門研究洞xue的。等等……”
教授打了一通電話,在電腦上聯網,将視頻傳了過去,沒多久,對方的在線視頻就傳來了回音,只見一位六十歲左右的老者在視頻前激動道:“老方,在哪裏找到的紀實拍攝資料?”
方新教授道:“這個以後再說,我現在想要知道這種洞xue的大體情況。根據你的觀察,它內部會是怎麽樣的,盡量說得簡單些,我不是研究這個的,你知道。”
老朱道:“好吧,目前還無法判斷這究竟是一個超巨型原生洞xue,還是一個水侵蝕的溶洞。如果是原生洞xue,裏面的就是熔岩隧道,如果把這種岩質初步判斷為某種變質岩,這段視頻估計拍攝于某個産生過造山運動的區域。從入口看很是奇怪,那絕不是洞xue崩塌堆積,更像是人工堆砌的一條通道,但不管怎麽說,這是落水洞無疑。我們不能将這段入口稱為伏流,因為它有潛水面,裏面是條地下河。很奇怪是不是?為什麽我會認為它是原生洞xue,因為在洞xue裏我沒有看到流痕,也沒有發現頂流石和壁流石……”
“好了,”方新教授道,“老朱啊——你說的我一句都聽不懂,這樣,我想咨詢你幾個問題,你以你的專業知識簡單地回答一下如何?”
老朱道:“咦,我說得還不夠簡單嗎?”
方新教授道:“呃,或許你覺得挺簡單了,只是我們很多詞都不懂,我只是想了解一下,這種洞xue,有沒有可能構成龐大的地下水系統?”
老朱道:“可能,這太可能了!不應該叫地下水系統,應該是水下洞xue系統。如果是原生洞xue,後來才被注入水流的話,它完全可以是非常巨大的水下洞xue,甚至能超過美國的猛犸洞或是最近報道的在墨西哥發現的那個什麽什麽洞。”
方新教授又道:“那,它的岩體會不會出現塌方什麽的呢?”
老朱道:“得看岩層高度,如果岩層有二三十米高,基本就不用擔心這些問題了,因為如果是火山變質岩,它的堅硬程度是超出你們想象的。”
方新教授道:“我知道地下水是分層的,你看這種水下洞xue系統有沒有可能出現地下瀑布或者漏空區?”
老朱猶豫了一下,似乎在來回觀看視頻資料,随後道:“我不敢肯定,得咨詢一些同行,還要查閱很多資料才可以給你一個肯定的答複,不過看這樣的熔岩隧道,應該不太可能出現突然斷層,但是地底陡降坡形成的深切峽谷是有可能的。而且,兩三米落差的階梯平臺也是有可能的,那種水道就屬于激流漂流的範疇了,也是極其危險的。老方,你問這些,難道說,有人打算進一步深入探察這個洞xue?”
方新教授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老朱變了臉色道:“什麽人,這麽大膽子?不過話說回來,他們放置水下光源的錨點倒是很專業的!老方,這種事情一定要叫上我啊!”
方新教授也不直接回答,微笑道:“有機會,有機會的。”
※※※
結束了和老朱的視頻對話,方新教授看着衆人,問道:“洞xue專家的話,你們都聽到了,這條地下河道,或許不會出現瀑布,但是你們所經歷的激流暗湧,那是一定有的,而且不止一處。”
亞拉法師道:“如果時間比例正确,我們需要花三天時間才能完成整段地下河漂流,對我們這些老隊員來說應該可以堅持過去,只是那些新隊員……”
岳陽道:“應該馬上告訴教官,她可制訂一些針對性訓練。記得那一年,我們去執行一項從未涉獵過的偵察任務,教官就根據情況給我們制訂了一套訓練計劃,只用了一周時間,就把我們從菜鳥訓練成了足以勝任那次任務的好手。我馬上就聯系教官。”
方新教授道:“那好,我正好需要一些時間來找專家,研究你們帶回來的玉蠶、樹皮什麽的。”
張立道:“我也需要時間,看看新裝備還有什麽需要調整的地方,另外我還要去檢查那條船。”
方新教授道:“那好,大家抓緊這最後一段時間,将手頭的工作都處理好。只有作好充分的準備,才能保證這次行動的成功!”他扭頭看着卓木強巴,問道,“強巴拉,你的身體怎麽樣?這段時間有沒有什麽異樣的感覺?”
卓木強巴搖頭道:“沒有,一切都很好。”
方新教授道:“那就好,這次去工布村,我還有些擔心會發生去俄羅斯那種事。”
“嗯?”亞拉法師道,“是怎麽回事?強巴少爺能說一說嗎?”
卓木強巴将他身體突然間充滿了力量,随後又突然不能動彈的事情說了一遍,最後說已經問了呂競男,塔西法師也看過了。亞拉法師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卓木強巴向方新教授要了蒙古八思巴文的譯稿,想詳細地研究一下這段譯文,特別是操獸師桑傑馴養戰獒那一段,他總覺得很熟悉。
沒想到,從墨脫回來的當天晚上,卓木強巴剛睡下,呂競男就來了電話,她問道:“強巴少爺,你的……有沒有什麽異常的感覺?”
卓木強巴沒想到呂競男會突然問一個如此隐私的問題,貼着手機的面頰不禁一熱,嗫嚅道:“沒……沒有感覺。”
呂競男在電話那頭道:“奇怪了,那海底輪是七大查克拉的最末一輪,按照這種呼吸的方法,兩到三個月就應該感到海底輪微微發熱,并逐漸出現海底輪即将開啓的征兆,強巴少爺你怎麽會沒有反應呢?”
卓木強巴紅着臉道:“可……可能是平時沒注意吧,我,我以後注意一下。好了,謝謝你告訴我這麽多,只要了解了我身體出現那種情況的原因,我也就沒什麽了,再見。”
敏敏靠在卓木強巴肩頭詢問:“呂競男教官的電話?”
卓木強巴點了點頭,突然想到:“塔西法師好像說過,我的脈輪不能打開了!怎麽這麽快就忘記了!”
敏敏愠道:“這麽晚了她還打電話來。”
卓木強巴解釋道:“我不是說了嗎,前段時間在俄羅斯,身體一下子動不了了,後來我請呂競男幫我查查是什麽原因,其實……”他突然想起答應呂競男的事情,轉口道,“其實也沒有什麽。”
唐敏目光暗淡下去,心想:“我才是醫生,為什麽不問我?”她沒有追問,只是将卓木強巴的胳膊抱得更緊了。
※※※
第二天,卓木強巴重點研究了1287年那份八思巴文譯本,希望從譯文中能發現與帕巴拉有關的東西,如果有,那麽就将彌補五百年的帕巴拉真空期。可惜,他對照了譯文的每一個字,卻找不出與帕巴拉有任何關系。于是,方新教授提出的那個問題就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德軍為什麽要把這兩份文件夾雜在與帕巴拉有關的資料之中?會不會是那個俄國人搞錯了,把他能找到的解禁材料都收集起來,可就算是這樣,德國人要一份這樣的蒙古文件有什麽用?真的是想發展獸戰,可整個譯文中對獸戰的描寫并不詳細,唯一提到多一點的就只有戰獒了。難道說德軍也對戰獒感興趣?
他重溫了操獸師的動作與發音,用自己的理解模拟着做出同樣動作,正當他愈發感到得心應手時,亞拉法師敲門而入,看着卓木強巴道:“強巴少爺,還記得你曾問起我,那張狼皮地圖右下角那個符號的意義嗎?”
“當然。”卓木強巴想了想,答道。亞拉法師所指的,是兩張狼皮地圖的邊緣都有由橫線豎線組成的像印章的圖案。他們找到方新教授,教授從電腦裏将地圖調了出來。
亞拉法師道:“我們教宗裏熟知經文的前輩,在一張經文殘頁上找到了同樣的圖标。”法師說着,指着電腦上地圖的下角,道:“我們也弄清楚了它的意思,這是一個數字。”法師用手指指着,一排一排由上往下數着:“3,2,5。”
卓木強巴不禁問道:“這個數字是什麽意思?同樣的數字是在哪張經文殘頁上發現的?”
亞拉法師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按動按鈕,調出另一張狼皮地圖,同樣一行行往下讀道:“3,2,4。”
方新教授突然明白了,道:“這些數字是頁碼!真渾,我們沒往數字方面去想。”
卓木強巴驚詫道:“頁碼?頁碼!難道說……”
亞拉法師點頭道:“這兩張真假地圖,只是某一部經文中的兩頁,使者交給古格王的信物,是一部厚厚的經文,就像紅寶石與光照下的城堡一樣,經文與地圖,也被分割開來,天各一方。”
敏敏被卓木強巴的驚呼引了過來,詢問道:“怎麽了?”
卓木強巴将亞拉法師他們的發現說了,敏敏再看那地圖,道:“哎呀,真的,瑪雅人的數字不就是這樣表達的嗎?我們一直沒想到。”
方新教授搖頭道:“不,瑪雅人的數字是用點、橫和圈來表示,而這個數字是用橫豎表示的。這不是瑪雅數字,是中國古代的算籌表達法,它們和瑪雅數字的表達方式基本一樣,只是由一點變成了一豎。”
“那這是一部什麽經文呢?”卓木強巴再一次問道。
亞拉法師一字一頓道:“大——天——輪——經!”
卓木強巴和方新教授都是一愣,唐敏驚訝得捂住了嘴,誰也沒想到,他們一直認為是第二件信物的狼皮地圖,竟然只是信物的一部分,而真正的第二件信物,竟然會是藏傳密教的最高法典——《大天輪經》!
亞拉法師淡淡道:“這部集密教之大成的經文,從它現世的那一天起,就處處透着神秘。藏傳佛教後弘期的代表人物阿底峽大師入藏設壇,開講《大天輪經》的第一講便強調,這是一部從西藏流傳出去的經書,他只是把這部經文又帶了回來。可是,卻沒有人知道,這部經書是何人于何時所著,而經書上包羅萬象的內容,更是讓人猜不透,是什麽人才具有這樣的大智慧,這樣淵博的學識。如今,細細想來,也只有他們才有這個能力了!”
卓木強巴震驚道:“光軍!”
方新教授點頭道:“光軍是看守四方廟的護衛,而四方廟裏,存放的正是藏傳佛教鼎盛時期的全部經文。不僅如此,還要包括苯教,還有從唐朝和印度引進的宗教。”
亞拉法師道:“所以才會有讀懂了《大天輪經》,就能讀懂所有的經文這一說法,因為這部經書,本身就是從各種宗教思想中提取的精粹。”
“呀!”唐敏一聲輕呼,卓木強巴忙道:“怎麽了,敏敏?你想到了什麽?”
唐敏道:“我記得以前查閱有關香巴拉的資料時,看到有說這本《大天輪經》原本有一萬兩千頌,但阿底峽大師帶回西藏的,卻只有一千兩百頌,十分之九的內容,都失傳了!”
亞拉法師道:“不錯,是這樣的,而且這也是阿底峽大師親口說的,他在開講《大天輪經》時明确地說,這部經書原本該有一萬兩千頌,但幾經周折,到他手裏時就只剩下十分之一的內容了。”
唐敏道:“你們還記得古格金書的譯本裏怎麽說的嗎?使者來到紮不讓時,改變了主意,他要将光照下的城堡帶到天邊,而他還要求古格王保管另一件信物。而我們看到的譯本,有的說古格王秘密将信物送走了,又有的說信物是一張地圖,古格王将信物留了下來!那位使者本身也将紅石留在了生命之門,卻把光照下的城堡送去了美洲,如果參照他的做法……”
方新教授拍着扶手道:“這樣譯本就沒有了矛盾,古格王确實把部分信物留了下來,而把另一部分信物秘密送走了。狼皮地圖與《大天輪經》相輔相成,只有地圖,而沒有得到大天輪經中的描述,根本就不知道怎麽邁出第一步;而僅憑《大天輪經》中的描述,沒有地圖,也不可能找到香巴拉!”
卓木強巴猛地一擊掌,興奮地說道:“這樣一來,我們就能清楚地看到他們的行走線路:一個向東橫穿太平洋;而另一個呢,向西,經文到了印度,或者比印度更西的地方。這就是當年使者與國王的約定,将信物拆分開來,送到天涯海角,永世不得相見!”
方新教授思考道:“古格王不可能自己去送經文,他應該派人……”
敏敏馬上道:“他有派人啊,他曾經派了二十一名聰慧子弟西行求法!”
方新教授和亞拉法師互看一眼,卓木強巴道:“對呀,經書不同于銅鏡,他們可以把它分拆開來,如果是二十一名弟子每人帶走一份的話……”
亞拉法師道:“大小譯師仁欽桑布和俄雷必喜饒都是拜師在阿底峽大師門下,如果《大天輪經》被分拆為二十一份,那麽阿底峽大師得到的便是接近十分之一的內容,所以他能肯定地說,《大天輪經》是從西藏傳過去的,而完整的《大天輪經》共有一萬兩千頌!”
敏敏瞠目道:“這……這也太巧合了!”方新教授也擊打擋板道:“歷史和傳說,在某種程度上契合了!”
亞拉法師道:“不!歷史極少出現巧合,所有發生的一切都有着緊密的聯系。古格王向往佛法沒錯,可是沒有人能說得清,為什麽伊西沃伯虔誠地放棄了王位,他為什麽突然想到派遣二十一名弟子前往印度,還有後來不顧一切地請阿底峽大師來古格弘揚佛法。”
卓木強巴道:“對啊,如果說是古格王遣人送走了《大天輪經》,讓它們分散到西方各處,為什麽到了晚年,又堅持要請回阿底峽大師,甚至不顧自己的性命,這不是很矛盾嗎?”
方新教授道:“你們有沒有覺得,古格王的行為,和另一個人的行為很像,也是一開始抱着排斥的态度,到了晚年,突然變得狂熱,像着了魔一樣。”
卓木強巴道:“你說的是……”
【最後的準備】
方新教授道:“蘭達,那個毀掉瑪雅文明的人,到了他晚年又成為瑪雅文明的開拓者和探索者。”
亞拉法師道:“不,古格王的态度和蘭達的态度還是有明顯的不同。從譯文中可以看出,打一開始這位古格王對使者和使者帶來的信物就抱着崇敬的态度,或許是在使者的要求下,他才不得不将完整的經文拆分開,遣人送走。當使者離開或是辭世後,他就不顧一切地想将那經文找回來,因為他知道,這部經文,是我們藏人自己編撰的,是文化瑰寶!如果《大天輪經》是四方廟裏的文獻精華,或是索引目錄,那麽它也就包含了宗教、文化、農貿、商業、科技等各方面的書籍。或許說,真正完整的《大天輪經》,便是囊括了古代吐蕃、唐朝、印度全盛時期方方面面的一部大百科全書!”
敏敏歡呼雀躍道:“太好了,那部經書在哪裏?說不定能從裏面找到更多有關帕巴拉的信息!”
亞拉法師笑道:“前段時間你們查閱香巴拉的資料,不是已經看過了嗎?”
敏敏道:“那……可是我看的是鉛印本啊,原文……”
亞拉法師搖頭道:“哪裏還有《大天輪經》的原稿!自阿底峽大師開講《大天輪經》以來,這部經文,已成為藏傳佛教後弘期諸多教派的核心思想,就好像儒家的《論語》。孔子的思想被繼承了下來,可是當年孔子親手書寫的文字,誰還找得到?就算我們能找到大天輪經的原稿,它流傳下來的那部分,也只涉及了宗教,畢竟只是十分之一的內容。”
敏敏道:“可是,法師不是說,你們宗教裏有長者看過那個,那個圖案嗎?那圖案不就是《大天輪經》上的嗎?”
亞拉法師搖搖頭,更正道:“是《大天輪經》殘頁,沒錯,我們教裏是有《大天輪經》原稿,但那只是一頁殘缺的經文,大概只有一頁的七分之一,那都是由最具佛性和智慧的長者保管的,以你我這樣的身份……”亞拉法師又搖了搖頭。
方新教授道:“我們已經從流傳下來的《大天輪經》中找到了足夠的信息,就算看到完整的《大天輪經》,或許也不會有更多的收獲。再者,或許還有別的經文也用同樣的方式表達數字頁碼,狼皮地圖未必就是《大天輪經》的一部分,這些都只是我們的猜測,還是把精力放在歷史資料和這次收集到的材料上吧。”老教授捋了捋額頭的白發,此刻的他,壓根兒沒想到,從《大天輪經》到蒙古帝國,到德國納粹,竟然也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
※※※
接下來一段時間,各種準備工作忙碌而有條不紊地進行着。方新教授将卓木強巴他們采集回來的船皮樣品和龍骨結構通過渠道發給相關行業的專家,那些都是教授的朋友,或者是朋友的朋友。當然,他們也不是坐等結果,那批快被翻爛的有關歷史資料又被擺上了桌面,對和火山相關的知識也進行了一番惡補。而卓木強巴做得最多的卻是在冥想狀态下馴獒,他仿佛回到了天獅集團成立初期,一大群獒圍着他,他反複地研究古代那位操獸師的每一個動作,每一種發音,有時在睡夢中都會發出呼叫出獒的指令,為此敏敏還埋怨了他好幾次。
同時,卓木強巴正在逐漸适應隊長這一新的位置。這個團體的關系目前顯得非常微妙:呂競男、亞拉法師和塔西法師走得更近一些;胡楊隊長和他曾經的隊友自然在一起的時間較多;張立、岳陽雖各有工作,但年輕人總喜歡結群集會;巴桑依然扮演着冷酷的教官角色;肖恩善于與人交往,在衆人中游刃有餘;王佑則要獨立一點,有些像剛剛加入隊伍時的亞拉法師。在這不同的小團體中,敏敏和呂競男一碰頭,就有一種心照不宣的敵對情緒,而呂競男總是提醒卓木強巴注意人多口雜,消息要有選擇地告訴大家。呂競男、亞拉法師、塔西法師等人似乎對後來加入的諸人都有抵觸,始終和新加入的隊員保持着距離,特別是對肖恩、王佑二人,還有巴桑。而岳陽、張立、肖恩等人則喜歡往人堆裏紮,哪裏都少不了他們。
卓木強巴必須讓各方融合起來,使之團結成一個整體,而不會因一些小的矛盾沖突導致團隊友誼的破裂。
張立檢查了設備儀器後,準備帶着一批新儀器重返冥河。只是助手方面,除亞拉法師外,呂競男推薦了塔西法師,考慮到宗教方面需要對地獄之門有個全面了解,卓木強巴同意了。這次張立他們去,還帶去了一些定位儀,呂競男說可以用直升機,将辎重空投到地獄之門附近,這樣就算直升機被衛星跟蹤監視,別人也查不出地獄之門的具體位置。
方新教授請專家檢測的标本也有了結果。最先檢測出的是那枚玉蠶,有珠寶鑒賞行業的專家一眼就辨認出,這不是什麽普通的玉蠶,這就是一條被矽化了的活體蟲。通常這種寶石屬于蛋白石類,有上千萬年的歷史。經過特殊的地質變遷,在低溫高壓下,矽晶體逐漸取代了動物或植物原先的生物形态,化為硬度在6.5~7.0之間的類寶石,多産于緬越等古老的原始森林。這種被稱作樹化玉的矽化晶體被列為觀賞級寶石也是近一二十年的事情。
兩天後,空氣質量的報告出來了,卓木強巴他們帶回來的空氣質量很好,甚至可以說優秀,完全适宜人類呼吸,沒有任何有害雜質。
又過了兩天,水的化驗報告也出來了,色度、總硬度、菌落總數、各種化學元素等幾十項內容都完全符合飲用水标準,而且水中生态氧含量遠遠高于富氧水;陰陽離子的電解程度遠遠高于離子水;水分子的活性遠遠高于靜态磁化水,且相對穩定,可長期保持并不受外界環境影響。據教授說,那名研究員在研究了地下河水之後,還提出了合作開發成飲品的計劃,說是比目前市場上的什麽礦泉水、純淨水、生态水都要好無數倍。
一周以後,方新教授接到了岩石的化驗報告,根據報告分析,那是流紋岩,岩齡還要具體做锆石礦物晶體的同位素分析,但幾十億年少不了,說不定将超越中國冀東地區的花崗片麻岩而成為中國最古老的岩體。普氏硬度23,摩氏硬度7.8,這也難怪那天張立費了老大的勁也鑿不下來;比重4.6~4.71,折射率1.93~2.01,熔點為2550℃,光澤為油脂光澤,密度5.8g/cm2,含有什麽锆、钛、矽等一大堆化學物……
又過了幾天,岳陽采集的船內細沙出了結果,根據報告顯示,從裏面分離出了沙、黏土、微生物屍骸。其中沙的沙質細膩,沙子粒徑0.15~0.25mm,主要成分依然是二氧化矽,只是含氯和其他化學雜質較多,土質成分為黏質土,已送中國地質大學相關科研小組分析,具體成分待定。
張立等人也已經回來,從他們每天的報告中卓木強巴已經得知,那條船的抗撞擊防震等性能好得不能再好,就是以今天的材料,也未必能做出一條如此堅固的船來。在張立的努力下,許多重型裝備也被安放固定好了,等着其餘新隊員特訓結束就可以出發了。
但令人疑惑的是,那船的主體構成——龍骨和船皮,始終沒有研究出結果來,方新教授幾次聯系,得到的答複都是:“還在分析,不要着急。”
卓木強巴還想等等,但形勢不允許,那些隊員比他還着急。呂競男、亞拉法師和塔西法師是擔心日久生變,如今人多嘴雜,如果消息被洩露出去,他們的對手極有可能搶在他們前面抵達香巴拉。王佑和肖恩等人則是有些迫不及待了,就和卓木強巴剛剛接受完特訓準備前往美洲之時一樣,每個人都認為自己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強大程度,自信滿滿地要試一試身手。張立和岳陽也已經完成了裝備的裝配和改造工作。雖然卓木強巴和唐敏對歷史的研究沒有取得突破性進展,但似乎一時間,該做的準備工作都已完成,只等最後出發了。
※※※
終于,較為嚴重的問題出現了,卓木強巴的身體出現了異常,是唐敏最先發現的。卓木強巴的後背出現了針尖大小的紅點,開始還不曾注意,後來那些小紅點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明顯,大有融合成一片紅斑的趨勢,而卓木強巴本人卻沒有感到任何異樣。唐敏趕緊将這件事告訴了亞拉法師,亞拉法師帶着塔西法師一起來看了看卓木強巴的病情。最後,兩位法師一致認為,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須馬上出發,這一提議得到了全體隊員九分之七的贊成。于是,在沒有等到船體和龍骨的結果報告出來之前,他們準備出發了。
出發前往墨脫的時間定了下來,臨出發前一天,卓木強巴将所有隊員集中在訓練場,看着一張張并不熟悉的面孔,卓木強巴心中一痛:“這些人,和自己可以說是全無關系啊,究竟是什麽樣的力量,使他們不畏懼死亡,悍然挑戰未知的死神?”他低聲問岳陽道:“他們真的可以出發了?真的沒問題?”
岳陽道:“放心吧,強巴少爺,他們都接受過特別訓練了。”
卓木強巴站在一塊巨石高臺上,最後一次詢問道:“明天,我們就要出發了!現在,我最後一次向你們說明,我們,不是去冒險,因為用冒險這個詞來形容我們将要面臨的,實在是太輕微了。我們是在向死神宣戰,我們要完成的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我們挑戰的是極限中的極限,而且,這種挑戰,只是一個開始,除了死亡,以後還會遇到什麽,誰也無法肯定,但是死亡,肯定是我們将要面臨的。我無法向你們保證什麽,因此,我希望你們作出最慎重的考慮。我們是沒有回頭路可走的,一旦船駛進黑暗,我們就将直接面對死神。請在你們今後的人生,和你們對聖地的向往之間,作出一個選擇吧!或許,這将是你們人生中,最後一次選擇了。各位,我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無私的幫助,我對你們的執着和堅韌也感到由衷的欽佩,但我不是吓唬你們,我只是不希望看到無謂的犧牲,如果你們對人世間還有一丁點兒留戀,為了你們的家人、朋友,請你選擇放棄,這将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臺下一片靜默,陽光下的風竟有一絲寒意。王佑大聲回應道:“從我踏進這裏的第一天起,我就作出了選擇,不管是在過去,現在,還是将來,這都是我無悔的選擇!”
他的話音剛落,別的人紛紛響應,大家都是一副慷慨就義的激昂表情。孟浩然詩興大發,念了一首詩:
〖我不願意在人生的平原上度過/盡管平原很平坦又沒有艱險/但卻缺少了攀登高山的激動/我不願意在生活的死水中逐流/盡管死水很平靜又沒有暗礁/但卻缺少了征服海洋的氣魄/每天每時每刻/我總是在逃避/逃避不知不覺平庸的愛情/逃避日複一日虛假的幸福/逃避充滿陷阱的溫情關懷/逃避充滿險惡的憐憫眼神/為了逃避,我渴望和追求/我渴望翻過心靈的高山/去一睹山那邊撩人的風采/為了逃避,我渴望和追求/我追求橫渡夢想的大海/去一睹海那邊跳動的雲帆/為了實現本能發出的誓言/我的生命從此真實起來/我真實地感到了痛苦/因為遠處的聖火灼傷了我的執着/我真實地感到了失落/因為眼前并不是我所想象的一樣/但我卻再也不想回頭/因為我已經嘗到了/受傷的狼舔着血腥的傷口的快樂〗
聽完全詩,卓木強巴也不得不佩服這位文質彬彬的探險攝影家的才情,問道:“你寫的?”
孟浩然扶了扶眼鏡的鼻夾,搖頭道:“好像是一位大學校長寫的。”
這時,呂競男将一個文件袋交給卓木強巴,說:“這個給你。”
“是什麽?”
呂競男道:“這一沓,是這裏所有人簽下的免責聲明。這些信封裏裝的,都是遺書。”
卓木強巴道:“以前我們沒弄過這個啊。”
胡楊隊長道:“是王佑提議的,很專業,我建議你也簽一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真要有什麽事,也好有個交代嘛。這個交給沒走的人保管,以前我就簽過,這已經是我寫的第七封遺書了。”
卓木強巴拿起文件袋,問道:“大家都寫了嗎?”透過塑料膜一看,接着道:“咦?敏敏也寫了?什麽時候寫的?”
唐敏急道:“不許看!”
卓木強巴笑道:“好,我們回來再看。”唐敏道:“回來也不許看!”卓木強巴稍有遲疑,唐敏抓住他的手,懇求道:“別看,好嗎?”卓木強巴只得答應。
呂競男道:“你也簽一份吧。”
卓木強巴道:“我不簽,我們一定能平安回來,這些就交給導師保管吧。”想到方新教授,他不禁神色黯然。
岳陽和張立在一旁道:“支持強巴少爺,我們也沒寫!”
“你們為什麽不寫?”
岳陽道:“我們一定能回來。”他年輕的臉龐迎着陽光,露出燦爛的微笑。
張立道:“他都不寫,我為啥要寫。”
趙莊生和李宏笑嘻嘻地拍着岳陽的頭道:“瞧,和以前一個樣兒,自信滿滿的。”
岳陽道:“去去去,別以為你們訓練了幾天,就能達到我這樣的水平了,還差得遠呢……”
“喲嗬,說大話吧你。”
“不信?不信咱們來比比?”
“比比就比比,誰怕誰。”
“怎麽比?”
“來來來,這邊來比。”
……
※※※
到了晚上,卓木強巴竟然無法入睡,敏敏用手指在他胸膛畫着圓圈,卓木強巴長長嘆息道:“怎麽還不睡,敏敏?”
唐敏道:“哪裏睡得着,你不也沒睡嗎?”
卓木強巴道:“是啊,雖然經歷了這麽多事情,可一想到明天就要出發了,還是睡不着。這次,我們一定能找到帕巴拉神廟,我有預感,很強烈。”
唐敏貼在卓木強巴胸膛上,道:“嗯,我們醫好你身上的傷,就去克羅地亞。”
卓木強巴故意裝作忘記道:“去克羅地亞?去那裏幹什麽?”
唐敏不依道:“你答應過人家,要在那裏買一座島的!哦,你根本就沒放在心上,只是哄我開心啊!”
卓木強巴笑笑,道:“怎麽會。這次我們去,不僅要找到帕巴拉神廟,更重要的是,我們一定能找到紫麒麟。敏敏,你說,這世間是不是真的有緣分這種東西?我看到紫麒麟照片的事,仿佛就是在昨天剛發生的。一晃兩年了,要不是那張照片,我怎麽能認識你。”
“嗯。”唐敏似乎也回憶起兩人初識時的甜蜜,将頭埋進卓木強巴的胸膛,深深地。
【離別】
第二天,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清晨,卓木強巴、唐敏、胡楊隊長、亞拉法師、呂競男、張立、岳陽、巴桑等一批老隊員都聚集在方新教授的房間裏,大家是來和教授道別的。
一抹陽光透過窗戶,将客廳裏照得格外明亮。教授和每一位隊員都用力地握了握手,一時靜默,竟不知該說什麽好。大家曾一起經歷生死,若非教授身體實在不宜再冒險,又或是卓木強巴活着的日子不是屈指可數,大家一定會等到方新教授腿傷痊愈後一同出行的。在整支隊伍中,人人都知道,當大家都已入睡,卻仍然在燈下查閱資料、整理資料的不是別人,正是年紀最大的方新教授;當人人都在休息時,卻還在忙着和專家交流,不停地視頻、不停地對話的不是別人,正是頭發花白的方新教授;當前進的道路上遇到了過不去的坎、猜不破的謎題,那個指點迷津、撥雲見日的人,也是博學多識的方新教授。大家都知道教授的博學和多識是怎麽來的,都從心底佩服教授,感激教授,尤其是卓木強巴。當這些隊員還不認識的時候,導師就已經在為尋找帕巴拉作努力了。導師就是這樣一個人,一旦他要做什麽,就絕對是百分百地全情投入,哪怕是砸斷了腿,坐在輪椅上,他也從未停止工作。若說導師是為這次帕巴拉之行付出最多的人,沒有人敢否認。可是,如今真的要出發了,方新教授卻只能坐在輪椅上,像一個慈祥的長者,和藹地看着自己即将遠行的孩子,含笑看着每一位隊員。
岳陽第一個走上前去,握着教授的手道:“教授,謝謝你。”
“哦?謝我什麽?”方新教授微笑着問。
岳陽道:“你教會了我很多東西,那是我一輩子都用不完的東西,所以,謝謝你——”說着,聲音不由變了調。
張立打斷道:“好了,又不是小孩子,說一兩句告別的話都不會,我們又不是要走很久,說不定一兩周就搞定,很快又回來了。你說是吧,教授?”
方新教授展顏一笑,道:“當然,希望你們能馬到成功。”
張立又道:“這個,我們出發後,那件事情,教授是不是幫我留意一下。”
方新教授遲疑道:“你說的是……哦……我知道了!”張立在教授耳邊小聲道:“你老也知道,跟強巴少爺在一起,老打光棍,你看這個……”
方新教授呵呵笑道:“明白,明白。這個事情,就讓我這個教授幫你參考參考吧,不過,我是研究狗的,在審美方面已經丢下很久啦,到時候和你期望的不太一樣,可別怪我哦,呵呵。”方新教授收起笑意,拍拍張立的胳膊,點頭道:“小夥子,應該考慮了,就算為了你阿媽……”
提到阿媽,張立馬上想起了離家時,阿媽站在門口,和小時候一樣,一如既往地翻平自己的衣領,親手遞過背包,替自己背上背包後,摸了摸自己的頭發,拍了拍自己的袖口和衣角的灰塵,然後似乎很滿意地看着這個站在她面前的高高大大的兒子。
“阿媽,我走了。”
阿媽點頭,那種慈祥而滿意的笑容,永遠都是兒子眼裏最美的笑容。自己數着腳步,當走出二十步時,阿媽那熟悉的呼喚再次在身後響起:“孩子,早點回來!”就是這一聲呼喚,從孩提時起就伴随着自己的成長,無論什麽時候,都讓自己心中充滿了溫暖。二十步,從來不多一步也不少一步。每次都有些渴望又有些不舍地聽着這一聲呼喚,自己當即朗聲答道:“知道了,阿媽!”心中已暗暗發誓:“阿媽,這是兒子最後一次,以後我再也不會離你遠行了,你兒子一定能找到一個好媳婦,我們在城裏買一間大屋……”
想到這裏,張立看到方新教授那慈祥的微笑,忽然間就像看見了阿媽似的,鼻尖一酸,不由自主地別過頭去,站在了岳陽的身旁。
巴桑第三個和方新教授握手,他長久地看着教授,微微放松了面部表情道:“你是位勇士,教授。”
教授的手格外用力,盯住巴桑道:“你,要保護好他們!”
巴桑遲疑了一下,應承下來。他發現,這位老者,握住自己的手,因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這是在懇求,還是在告誡什麽?方新教授已經收起目光,但仍緊緊握着巴桑的手,平視着巴桑的衣角,道:“別忘了你答應過你哥哥的話!”巴桑微微一顫,随即重重地點頭,教授這才點頭松開,巴桑轉身用力拍了拍卓木強巴的肩頭,什麽都沒說。
唐敏紅着眼睛走到方新教授面前,教授親切笑道:“這次出去,你可要保護好強巴拉哦,他很粗線條的,辦事又不夠仔細,很容易受傷,有你這個醫護人員跟着,我就放心了。”
唐敏環抱住教授的脖子,嗚咽起來。教授輕拍其背,說道:“你還是改不了這個小毛病,不要哭,又不是走多久,回來後記得來看我就是了。”
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在臉頰上,唐敏道:“都是我不好,要不是以前一見面就說你的身體不好,教授……教授你也……嗚嗚嗚。”
方新教授想起剛開始唐敏和自己争執一同前往尋找帕巴拉神廟的時候,不由開懷一笑,說道:“傻丫頭,你還記着這事啊,呵呵。”
胡楊隊長道:“老方,我們老哥倆就不用磨磨叽叽了,我希望我們回來的時候,你已經康複,到時候再一起去爬雪山。”
方新教授呵呵笑道:“好啊!”又拉着胡楊隊長的手道,“你戶外經驗豐富,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胡楊隊長笑望過去,一雙手堅定而有力。
亞拉法師沒和教授握手,只是雙手合十說了句偈語:“萬法由緣生,随緣即是福。”
方新教授欣然領悟,忽然低聲問道:“我知道,這座神廟對你們宗教界來說,有着非同尋常的意義,但是我還是要問一問法師,你們如此全力以赴地投入進來,真的只是為了宗教上的信仰嗎?還是……”
亞拉法師俯下身來,用更輕的聲音在方新教授耳邊說了一席話,方新教授面色凝重起來,望着亞拉法師道:“是真的?”
亞拉法師肅穆地點點頭,方新教授舒展開眉頭,微微笑道:“好,那就好。”
法師的聲音是如此之低,以至于岳陽豎起耳朵也沒聽見,事後岳陽多次詢問法師,究竟向教授說了些什麽,法師始終不答。
呂競男也沒和教授握手,而是雙腿一并,行了個标準的軍禮。方新教授道:“你可是他們的教官,這支隊伍有你在,才有紀律,有個別調皮分子,就勞你費心了。”說着,看了一眼卓木強巴微微搖頭。
呂競男道:“這兩年我可是遵照教授您提出來的要求進行人性化管理,哪裏還有什麽紀律可言。要講紀律,就看我們的新隊長如何管理了。”說完,別有深意地也看了卓木強巴一眼。
所有的人,都站在了門口的方向,只剩卓木強巴,他靜立在那裏,默默地端詳着這位老人,這位長者。他額間爬滿深深的皺紋,鏡架在鼻梁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記,那凹陷的眼眶使眼睛顯得小而狹長,那雙眼,那雙眼也已蒙上一層灰暗,不似從前那般明亮有神。這就是自己的導師啊,那個手把手教會自己認識犬科動物,改變了自己一生的人。有時候卓木強巴自己也分不清,這究竟是自己的老師,還是自己的父親。只有當自己真正地靜下心來,用心去打量着,在這離別的片刻,才突然發現,他,已經老了。
※※※
方新教授招招手,讓卓木強巴過來,到他的身邊來,卓木強巴挪動腳步,來到方新教授跟前,像中世紀的騎士一樣半跪着,微微仰視,好讓教授能夠平視自己。“導師——”看着教授那張平靜而慈愛的臉,卓木強巴忽然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聽方新教授道:“你的心意,我都明白,我們之間,不需要多說什麽。只是我的意思,我需要你知道。”
“嗯,你說吧,導師,我在聽。”卓木強巴仰視着教授。
方新教授将手輕輕地放在卓木強巴的頭上,認真說道:“記住,強巴拉,你是隊長,你要擔負起一名隊長的責任,所有隊員的命都在你的手中,而這次,前面的路究竟怎樣,我們都是了解的。我希望,你們不僅能平安地找到神廟,更重要的是,你們都能平安回來!”教授看了看大家,旋即又道,“特別是這屋裏的人,你明白嗎?他們不止是你的隊員,大家一起從死亡線上走過,靠的是相互信賴、合作,才逃過了死神的魔爪。這兩年多來,他們都是你最親密的戰友,甚至可以說,你們是不同姓氏的一家人!”
“記住!”教授加重了語氣道,“一家人,就意味着沒有人會被放棄,沒有人會被忘記!你明白嗎?”
卓木強巴明顯感到,教授在說這句話的同時,手臂上的力道傳到自己的頭上,這是一種壓力,或者說,是一種責任。他堅定地回答道:“我明白,導師。”
方新教授松開手,如同卸下一個包袱似的松了口氣。然後他從褲袋裏掏出鑰匙,從鑰匙扣上取下一把全鋼質的瑞士軍刀,鄭重地遞給卓木強巴道:“這次,我不能跟你一起去了,這個你帶上,別看它很舊了,或許某些時候,還能用得上。”
卓木強巴雙手接過這份禮物,他知道,這把瑞士軍刀在方新教授心中的地位,就好比自己家傳的那把小銅劍挂墜一般。這是方新教授小時候,他父親送給他的最珍貴的禮物,五十多年了,從未離開過教授身邊。在教授說起的往事中,靠着這把小軍刀,他無數次自絕境中生還,現在,這把小刀交到了自己手中。卓木強巴清楚地意識到,導師交給自己的不僅僅是一把小刀,導師希望,将他那種毫不畏懼的求索和探知精神,借這把小刀,一并傳給自己。
卓木強巴目光炯炯地看着方新教授,方新教授也看着他,微笑着,那歲月刻出的皺紋深深堆積在老人的臉上,霜染的鬓發自耳際向上蔓延開去。這位老人也很清楚,時光帶走了一切,即便自己腿傷複原,也再不能像從前一樣去攀爬大雪山,趟過大戈壁、大草原,但冒險的旅程将繼續下去。強巴拉,請帶着我的目光,去打量那個全新的陌生世界,老人自眼中向卓木強巴傳達出這樣的信息。
卓木強巴強壓下激動的心情,拿起那個文件袋,交到方新教授手中,道:“導師,這是大家的免責聲明和遺書,就暫時交給你保管了。”
方新教授微笑道:“好,我希望永遠沒有打開它們的那一天。”他望着窗外,此處已能望見遙遠雪山的雄偉身姿,那白雪皚皚的峰頂,靜默地俯瞰着大地衆生,教授道:“我想,雪蓮花開的時候,你們也該回來了吧?”
卓木強巴點頭道:“是的,雪蓮花開的時候,我們一定會回來。”兩人微微一笑,他們已做好了約定。教授道:“好了,快走吧,汽車還在等着你們呢。”
卓木強巴站起身來,最後深情地凝望了一眼方新教授,強忍住從心頭湧上的酸楚,說:“那,我們走了,導師。”說完,頭也不回地邁開了大步,堅定且執着。
“我們走了,教授。”
“走了,老方,等我們的好消息。”
“我們很快就會回來的……”
“走了,教授……”
“走了,教授……”
汽車在路面留下一溜煙塵,駛出很遠,卓木強巴回頭,依然能看見方新教授在門口揮手。那輪椅上的消瘦身影,卻随着距離的拉遠,仿佛更清晰地留在了自己心中。
※※※
一路上,卓木強巴都在撫摸那把鋼質小刀,刀身的每道磨痕和印跡,都述說着方新教授年輕時的某段旅程。或許,某一天,當自己也老得走不動的時候,這把小刀,将緊握在另一個年輕人的手中,見證另一段充滿奇跡的旅程。“我們走過的路,沒有人知道,我們做過的事,沒有人記載,但是這把小刀,它能默默地感受到吧。”他如此沉思着,以致于錯過了唐敏一路歡呼着央求他一同觀賞的許多風景。
當車行至排鄉時,再往前已無路,一行人下了車,背包客們又背上了他們厚重的行囊,追逐着自由的希望,朝着現代文明無法延伸的荒野,邁開了堅實的腳步。前面有太多的未知等着他們,有的甚至需要他們以生命為代價,但是每個人都歡笑着,毫不猶豫地前進,因為他們是帶着希望和憧憬在前進,眼前的美麗早已掩蓋了對危險甚至死亡的恐懼。
第一天,隊員們馬不停蹄、翻山越嶺來到了雅魯藏布江畔。看着蜿蜒扭曲的白色巨龍,第一次看到雅魯藏布江的隊員激動不已,枕着隆隆的濤聲入睡,心潮便如那江水般澎湃。第二日,開始進入沿江懸空小路,對于沒有走過這種臨江崖壁路的新隊員來說,還是頗有些不習慣,行至險段往往要心驚肉跳好一會兒。為了保障安全,隊伍的進程有所放緩,不過天黑前總算趕到了第一個石凹處宿營。此後的三天,都在新隊員大呼小叫的喊聲中有驚無險地度過,第四天進入雅江從未有人漂過的最險激流段,溯江而上。岳陽将沿途放置的監測儀回收,并進行了簡單的記錄分析。當天晚些時候,全體隊員安全蕩過大溜索,開始步入工布村範圍。卓木強巴和幾個老隊員商議後決定,由于距離太遠,天色已晚,就不返回工布村住宿,直接野外宿營,第二天就可以直接抵達地獄之門。
篝火熊熊燃燒,映紅了隊員們的臉。胡楊隊長和亞拉法師、塔西法師三人席地而坐,似乎在商議什麽,呂競男站着旁聽。岳陽在緊張地搜集整理他的監測數據,他的兩位戰友時不時騷擾他一下,但很快又被張立添油加醋訴說的他們第一次來這工布村的神秘經歷吸引了過去。雖說在訓練營已經聽過多次,但如今身臨其境,再聽張立故弄玄虛如此這般地一說,自是別有一番滋味;同樣聽得入迷的還有王佑、李宏、張翔等人。肖恩擠在兩堆人的中間,時而聽聽張立說他們的經歷,時而背過身去聽胡楊隊長他們讨論。巴桑一言不發蹲在一旁,只是不時露出冷笑,張立則小心翼翼地時不時望一眼巴桑,唯恐巴桑揭發他在吹牛。實際上老是插科打诨的卻是敏敏,敏敏的小臉被火焰照得紅撲撲的,笑靥如花,偶爾揭一兩句張立的短,搞得張立十分被動。孟浩然除了擺弄他的照相機,另外就是墊上硬物,埋頭苦記,這幾日行走在雅江邊上已經讓這位詩人詩興大發了,每天晚上都要吟詩作賦好一番才肯罷休。
卓木強巴就坐在敏敏的旁邊,但他對張立的誇誇其談根本沒留意,眼望着如黛青山,思索着那些一直沒解開的謎團,他很清楚,那些謎團,有可能成為他們這次出行的最大障礙,一天不能弄明白,就叫人一天放心不下。
“強巴少爺,你來一下。”岳陽向他揮揮手。
【未知的行程】
卓木強巴來到岳陽跟前,岳陽指着方新教授的筆記本電腦說道:“你看,這是電腦根據我們放置的監測儀提供的數據做出的模拟分析,看這個時間段,這條線是水量的峰值。”
“嗯?”卓木強巴道,“這樣說來,這雅魯藏布江到了夜裏,果真要漲水?”
岳陽道:“我認為不是這樣的。強巴少爺你看,這是一號測量儀的數據,這是二號,從一至五號的結果都顯示,水位明顯上漲了。然而,仔細看看這組數據,每個點水位上漲的幅度都不同,它們呈逐漸降低的趨勢,到了六號測量儀,測得的水位幾乎就和正常水位相當了,随後的七號至十三號監測點,都是正常高度,然而十四號測量儀,你看……”
卓木強巴驚訝道:“高出這麽多!”
岳陽道:“不錯,水的流量和流速都明顯增加了,竟然達到同期水量的兩倍。從十四號到二十四號監測點之間,又呈一個逐步下降趨勢,到了二十五號監測點,已經恢複正常水量,而且是從十二點二十左右突然增加的,這不合常理。”
卓木強巴道:“沒錯,水量呈節段性突然性增長,這怎麽可能呢?”
岳陽道:“經過電腦的反複推演,只有一種情況會造成這種現象。”
“什麽情況?”
“水量增加不是雅魯藏布江的原因,水是從別處來的,通過地獄之門這樣的通道倒灌回雅江,由于出口的分布不均勻,導致了雅江夜間水位呈節段性暴漲。”
卓木強巴聽得皺起了眉頭,道:“怎麽會是這樣的?”
岳陽道:“雖然我們還不清楚原因,但是強巴少爺,想想那只牛皮船吧,被卡在那樣的高度,如果地下河的水位真的上漲至那樣的高度,那它一定是遠遠高出雅江的江面水位,地下河水倒灌回雅江也就不奇怪了,奇怪的只是地下河水怎麽會漲出那麽高來。啊!”岳陽猛地醒悟道,“難怪我們在地下河的隧道內看不見水侵蝕的痕跡,如果它能漲到牛皮船所在位置,幾乎已經将整個熔岩隧道填滿了,自然看不到水痕線。”
卓木強巴道:“如果說水是從地下河倒灌回來的,那麽那些水是從哪裏來的?這麽短時間內幾乎将地下河道填滿,自然界有這樣的現象嗎?”
岳陽道:“我不知道,但是我倒有一個方法可以簡單地判斷一下我們的推論是否正确。”
卓木強巴道:“哦?什麽方法?”
岳陽指着電腦道:“強巴少爺你看,如果說雅江不是自身水位上漲,而是地下河通過地獄入口那樣的通道倒灌入雅江,那麽在十四號監測點附近,應該還有一個類似于地獄入口那樣的通道,只需帶幾個人去查看一下,就能确認我們的推論了。”
見卓木強巴沒有馬上回答,岳陽又道:“我只需要張立和巴桑大哥搭把手就可以了,我們明天一早出發,一旦探明,會馬上趕回大部隊的。”
卓木強巴想了想道:“好吧,記住保持聯絡,注意安全。”岳陽欣然而去,找張立、巴桑商量這事去了。卓木強巴又和方新教授通了電話,告訴了教授這一信息。在行走途中,卓木強巴每天都和教授保持聯系,互通消息,離地獄之門越近,兩人通話時間就越長。心知此去一別經年,一條冥河将陰陽遠隔,不知歸期。
※※※
第二天,岳陽同張立、巴桑等人折返南下,卓木強巴則帶着其餘隊員繼續北上。行至中途,接到了岳陽來的電話,岳陽在電話裏道:“強巴少爺,推論被證實了。”
卓木強巴道:“你說什麽,那裏果然也有通道?”
岳陽道:“是的,但是沒有在地圖上标注出來,因為這是一條篩子狀通道,每個入口僅有拳頭大小,但是數量很多,我們用攝像頭探測了一下,發現裏面通道同樣狹窄,待會兒回來再細說,反正這個入口是無法使用的。”
站在地獄入口平臺處,孟浩然仰天長嘆:“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
每個人都為這大自然的壯闊景致所折服,美如畫中仙境,宛若夢中幻境,那匹銀練比他們上次來又寬了一些,氣勢愈發磅礴,崖壁下如萬馬奔騰的浪花前仆後繼,直教人發出“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複回”的感慨。
李宏小心地問上次來過這裏的亞拉法師:“怎麽沒有看見門呢?”
亞拉法師盯着腳下滾滾波濤,答道:“就在水裏。”
“啊?”李宏看了看崖壁下方,漩渦一個接一個從腳下漂過,僅僅是注視就讓人眩暈,這樣的激流,就算是一頭鐵牛掉下去,也會立即被沖得沒影吧。
黎定明趁孟浩然詩興大發之際,抓過他的單反相機一陣猛拍。
同樣不是第一次到這裏的敏敏,則被黎定明肩頭的一只漂亮蝴蝶所吸引,蝴蝶雙翼在陽光下緩緩地一張一合,但幾只腳牢牢地黏在黎定明肩頭,不因他抓拍風景抖動肩膀而離開。
唐敏好奇道:“定明哥,這只蝴蝶什麽時候飛來的?它怎麽都不肯走。”
黎定明看了看,微笑道:“我也不知道什麽原因。我從小就很吸引蝴蝶,以前每次出去野游,都有一群蝴蝶跟在身邊。我女兒也一樣,那些小朋友都戲稱她為蝴蝶公主呢。這次出來,我答應給她帶一只從未見過的最漂亮的蝴蝶回去。”
在黎定明與唐敏說話時,亞拉法師和塔西法師有意無意地瞟了他一眼,“契約者!”兩位法師心中同時閃過這樣的念頭。
※※※
在平臺歇息片刻,岳陽等人氣喘籲籲地趕了回來。看過他們的視頻資料,卓木強巴将這一信息反饋給方新教授,教授道:“昨天晚上我連夜咨詢了一些專家,他們給出的解釋是,如果在山峰之間的某一湖泊與地下河的通道突然打通,根據湖泊的大小和水容量可以引起一些地下河道的暴漲,但這種情況應該只是偶爾發生,不可能夜夜發生。如果說岳陽放置的監測儀記錄的近半個月水量持續夜間充沛,那我們只能另找原因了。不弄清這個問題,就貿然進入地下河的話,危險還是很大的。”
卓木強巴道:“我明白,今天晚上,我會觀察,但是無論如何,明天一早,我們都要出發。”
方新教授道:“我知道了,你們千萬要小心。”
抵達平臺時,已是傍晚,按照計劃,大家将在平臺上休息一夜,等養足了精神,第二天一早就出發,卓木強巴也好順便觀察一下這個地段雅江深夜的漲水之謎。隊員們架起營帳,岳陽和巴桑帶着三名新隊員打到了野味,凱旋而歸,平臺上支起了木架,烤肉開始飄香。
涼風習習,繁星滿天,星光下那匹銀練像是綴滿了寶石,閃閃發亮;大江奔湧,好似萬鼓齊響,萬雷齊發。這的确是一個宿營的好地方。大家圍着篝火席地而坐,手撕烤肉,每個人都興高采烈的,不時有歡聲笑語飄蕩在山谷中。孟浩然又忍不住詩興大發:“人間天上,彩雲故鄉,把酒臨風,蕩氣回腸,日薄西山,我将用我的眼,将這人間奇景刻入……刻入胸膛。何時曾……何時曾……曾經此般癫狂!九天的銀龍在我腳下流淌,空谷的涼風伴我歌唱。啊!我要舞蹈,我已瘋狂。來吧朋友,跳起歡快的鍋莊,讓我們盡情揮灑歡暢。啊!人間的天堂,神奇的地方!啊!……”趙莊生将一團肉塞進他的嘴裏,硬生生将孟浩然沒“啊”出來的內容憋了回去,道:“別在那裏‘啊’了,影響我吃飯的心情。”衆人好一陣笑。
卓木強巴聽張立說了幾個笑話,悄悄起身,來到平臺邊緣,在這裏,巴桑已被瀑布濺起的水霧染濕了半身。“強巴少爺。”巴桑盯着眼前的飛瀑,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他站立的位置已是斷崖邊緣,腳下稍微一滑便會跌入百丈深淵,那湍急的江水足以将他沖得無影無蹤,但巴桑雙手插在褲袋裏,紋絲不動,仿佛已在斷崖邊生根。
“嗯。”卓木強巴走上前,與巴桑比肩而立,甚至站得比巴桑更要靠前,一半的鞋底已經踏空,同樣安如磐石。他微微擡頭,目光掠過了瀑布,視線一直延伸向遙遠卻閃亮的星星。“你還是不喜歡和這麽多人一起麽?你瞧,大家都挺高興的。”
巴桑冷笑道:“哼,明天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有什麽值得高興的?”
卓木強巴吐出心中的濁氣,拍拍巴桑的肩膀道:“明天是死是活,那是明天要考慮的事情,至少現在他們是快樂的。或許,這裏面就有你一直試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