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向下朝香巴拉前進 (2)
笑道:“怕什麽,你放心好了,若他真的連你都懷疑,那他就無人可信了。”說的卻是地地道道的北京話。
外籍游客點頭哈腰道:“是,是。另外那些人已經有眉目了,他們打算三天後在車臣開一次會,似乎是準備商議聯手行動,這是地址。”說完,靜靜地站在一旁等回音。
挂相機的男子并不讨厭這樣一條巨大的哈巴狗跟在自己身後,接過地址直接道:“柯夫會繼續幫助你們的,你可以回去複命了。”
外籍游客遲疑道:“可是……那個……我回去該怎麽跟老板說呢?”
挂相機的男子道:“你就說,稍晚一些時候,柯夫會親自打電話給他,別的什麽都不用說。”
外籍游客答應着正準備離開,卻發現那挂相機的男子還盯着地板看,不禁問道:“先生,這地,有什麽特別嗎?”
那相機男子把眼鏡往鼻梁下一拉,露出一雙眼睛,那名外籍游客不由自主打了個冷戰。每次看到那雙眼睛,他都感到心顫,那可是,連老板都懼怕的眼神啊。那雙眼睛的上眼睑很平整,好像兩個梯形,不管從什麽角度看到,都感覺那雙眼睛在俯視自己。透過那道目光,可以感受到冷漠、悲哀、憐憫。不論是誰,一看見這種目光,都有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哼。”男子重新扶好墨鏡,笑道,“這可不是普通的地,這片地曾被血染紅,就在一千年前,朗達瑪向寺裏的僧侶發布了死命令,要麽轉職為天葬師、屠宰師,要麽接受活人天葬和屠宰,并說,你們不是一直從事着這樣的工作麽。當時,寺廟裏的僧侶只有這兩種選擇,要麽揮動屠刀、剔刀,剜下別的僧侶的肉,要麽成為刀下胔。牲畜的糞便上躺着喇嘛的腐屍,腐臭的屍氣充斥着整座寺廟,此後的數十年沒人敢從這周圍經過。如今搖身一變,又成了最神聖最聖潔的地方了,這不是很諷刺的事嗎。哼,最美麗的鮮花開在最腐敗的土地上,最多蛆蟲的地方就是最多生物的地方,你明白嗎?”
那名高大的外籍游客谄媚道:“先生妙語,果然高深。小的,不明白。”
挂相機男子面色一變,冷冷道:“你回去吧,記住,好奇害死貓。”
外籍游客離開後,男子仰頭望天,透過太陽鏡露出那含着深深悲哀的眼睛,喃喃道:“車臣啊……看來我還得親自走一次。”
※※※
黑暗中整齊的破水聲,好像死神輕輕打着拍子,每一刻都提醒着這些還活着的人,這是一個随時都會遭遇死神的禁地,這是凡人止步之境,這裏是冥河!
那急促的拍水聲傳遞着一種信號,死神的腳步,正步步緊逼,尋隙而來,如果在湧水到來之前,他們還不能找到可以拴船的石柱,那麽等待他們的,就不止是五米浪高那樣的漂流了。
“嘩啦……嘩啦……”船槳入水傳來巨大的阻力,像壓在衆人胸口的一塊石頭,忍着身體的劇痛,每一次揮槳都牽扯着身體不住地顫動,但是沒有人停下。哪怕只多一點點力量,船也能快一點點;只要快一點點,就多一點點活下去的希望。
“還沒有發現嗎?”卓木強巴低低地問道。
“沒有。”岳陽眼睛又脹又澀,卻不敢有絲毫松懈。張立專為他配了一盞仰角四十五度的探照燈,以方便岳陽找到頭頂絕壁上可以拴船的柱子或是凹槽。只是通道內都是被湧水沖刷得無比光滑的石壁,就像自來水管內部,要想找到那可以拴船的地方談何容易。而且還不知道何時就會開閘放水,他們是在和死神賽跑。
死神的腳步很快就臨近了,水面開始出現細細的波紋,負責看着前方河道的褚嚴最先發現這一情況,他手一顫,差點将船槳掉入水中,“來了。”他輕輕地道,只有身邊的張立和岳陽能聽到,但很快,這個聲音已經傳到每一位船員耳中,張立和岳陽将這簡短的一句話像遞紙條般,一個一個傳下去。
聽到岳陽的聲音後,卓木強巴深吸一口氣,握槳的手更加用力;呂競男微微一笑,理了理自己的頭發;唐敏的眼中透出一絲驚恐,不過看了呂競男後就變成一絲欣喜;肖恩第一次變了臉色;胡楊隊長眼角微微顫動;巴桑磨着上下齒,斜眼瞟着亞拉法師;亞拉法師一動不動,還是那副行将就木的面容。巴桑也就保持着自己的冷漠。
又劃了一段路程,那細碎的波紋逐漸擴散開來,衆人耳中開始出現那種“嗡嗡嗡”的蚊吟聲,那是死神戰鬥的號角,如今他們每用力揮一次槳,就離死神更近一步,但是他們沒有退路,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只能一闖到底。張立有些耐不住了,搶問岳陽道:“還沒有看到有可以停靠的地方嗎?我們已經在這條通道裏走了這麽久了,會不會過了?”
卓木強巴叮咛道:“不要幹擾岳陽。”
岳陽心頭又何嘗不緊張,他一雙眼睛鼓得都快凸了出來,可是放眼之處,只有平滑如鏡的黝黑色岩壁,別說石柱了,連一絲裂縫褶皺都沒有。
嗡嗡聲越來越響,人人心中如擂鼓,嚴勇雖面無懼意,但手上青筋暴起,握槳如觸電;褚嚴眼露悲色,手抖腳顫;張翔嘴裏不住念叨:“世界在神面前敗壞,地上滿了強暴。神觀看世界,見是敗壞了……神就對挪亞說,凡有血氣的人,他的盡頭已經來到我面前。因為地上滿了他們的強暴,我要把他們和地一并毀滅……看哪!我要使洪水泛濫在地上,毀滅天下。凡地上有血肉、有氣息的活物,無一不死……”
趙莊生猶豫着,看了看身邊的人,覺得自己似乎不應該害怕,于是,他只是專心致志地去控制自己狂跳不已的心。王佑和孟浩然吃了藥打了針,此刻都還在休息,反而沒有感覺。
褚嚴不由雙手發顫地問道:“我們,是不是,都要死在這裏了?”
卓木強巴扭過頭去,微笑道:“放心吧,我們會找到停船的地方的。雖然現在聲音響,那潮頭離我們還遠着呢。”他聲音一大,喊道:“接着劃,來喲!馬泉江水高千尺喲——”那高亢的嗓音在黑暗中有如驚雷一聲,衆人心頭都是一震,從各自的思索中被警醒,距離卓木強巴近處的張立和嚴勇小聲應和道:“嘿咗!嘿咗!”
卓木強巴又道:“飛鳥不渡熊繞道喲——”
褚嚴、張立、岳陽、嚴勇、胡楊隊長都加入了應答的行列。
“嘿咗!嘿咗!”
聲音大了些。
“霧鎖江顏浪滔天喲——”
“嘿咗!嘿咗!”呂競男和唐敏也加入其中,雄渾的嗓音中平添幾分清脆激昂。
“險灘礁石勝閻羅哦——”
“嘿咗!嘿咗!”張翔、巴桑、趙莊生也吼了起來。大家的聲音開始越聚越大。
“藏巴的男兒有熱血喲——”
“嘿咗!嘿咗!”肖恩、亞拉法師、塔西法師也加入了進來,雖然他們不大明白,可是那吼聲中似乎蘊含着一股力量,那種力量就像一團烈火,要将他們體內的血點燃,骨子裏迸發出一股澎湃的熱量,一定要大聲呼喊才能宣洩。
“渾身都是力和膽喲——”
“嘿咗!嘿咗!”熱血沸騰起來!一群衣衫褴褛、血污滿面、渾身傷痛的人,面對那無盡的黑暗,發出了震天的吼聲,那聲音,掩蓋了船槳激水,掩蓋了岩壁轟鳴……
“敢上刀山敢下海喲——”
“嘿咗!嘿咗!”
“敢穿惡浪迎激流哦——”
“嘿咗!嘿咗!”
……
那一聲聲發自心的吶喊,驅逐了所有陰暗和恐懼。伴随着這雄壯的吼聲,蛇形船如飛一般向前,這群人朝着死神來臨的方向,迎頭而上。希望在哪裏?就在那無邊黑暗的最深處!
※※※
卓木強巴正吼到“乘風破浪船似箭喲——”的時候,岳陽不顧聲音嘶啞大聲叫道:“我看見了!強巴少爺!”岳陽的燈光牢牢地鎖死右方十來米高的崖壁上突然凸起的一塊,那塊石頭像一只巨人的耳朵,耳朵眼裏直立着一根約有一米直徑的石柱。
“停!”所有槳手立刻倒揮船槳,蛇形船就像釘子一般穩穩地釘在了河面上。
同時,褚嚴面色慘白地盯着前方,也道:“我也看見了!”白色巨龍張開了大嘴,已經在探照燈的照射範圍之內了。張立用雙手在大腿上一撐,忍着傷痛霍然站了起來,同時大叫一聲:“強巴少爺!”跟着在船上一跺腳躍起。卓木強巴哪能不會意,雙手一架,落下時張立正好踩在卓木強巴的手心,卓木強巴用盡全力往上一托,張立身體再高一米,手腕一翻,“嗖”的一聲飛索射出,腳不停步地在崖壁上“噌噌噌”蹬了上去。
而下面的岳陽也早将那捆主繩遞到了卓木強巴手中,卓木強巴将拴有快挂的一頭掄起,“呼”的一聲向耳朵眼抛去,此刻張立也剛剛到。那滔天的白浪已經近在咫尺了,十幾米高的巨浪啊,蛇形船在它面前就像一條微不足道的爬蟲,船內的新隊員有些已經閉上眼睛,不敢再看。
【二戰檔案】
卓木強巴将主繩的一頭抛出之後,看也不看,跟着就将主繩的另一頭大力一甩,在船的龍骨粗大處繞了好幾匝,接着繩頭剩下的部分往腰間一繞,雙腳抵住船頭龍骨,作好了最後的準備,張立在高處重複了同樣的事,他将主繩朝石柱一抛,利用快挂的重力繞了支柱兩圈,剩下的部位就往腰間一繞,剛繞一圈就發現白浪已經将蛇形船沖走了,他趕緊抓緊繩端,身體斜靠着這個僅能容下一個人的小坑,雙腳死死抵在石柱上。
又一次主繩将龍骨纏得嘎嘎作響,又一次瞬間被激流吞沒,然後從激流中掙紮着探出頭來,卓木強巴猛地甩開遮擋在眼前的水珠,高昂着頭。在他前面的岳陽也是從水中擡起頭來,與卓木強巴對視着,兩人露出了會意的微笑——還活着,這比什麽都重要。
接着張立拴牢了主繩,跳進船來,一落入船中就癱倒在船底,一動也不想動了,直到此刻,才覺得百骸俱裂,渾身散了架似的。同樣堅持不住的還有卓木強巴、褚嚴、胡楊隊長、肖恩等人,他們拖着原本的傷痛劃船過于賣力,這時總算找到一處較為安全的地點,那股繃緊的神經一松,頓時就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紛紛倒在或斜靠在船壁上。
這次險道激流給船上的人以沉重打擊,不僅黎定明死了,張翔重傷,孟浩然和王佑身體也變得極其虛弱。在險灘因旋轉而劇烈嘔吐的還有趙莊生,船進入平穩河道時他就已經手腳發軟,後來劃船全憑一股毅力支撐,一脫險就因低血糖而倒下了,不過好在年輕,恢複得比孟浩然和王佑要好。
孟浩然和王佑雖然有所恢複,但是兩人都出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吃不進東西,吃什麽吐什麽,就是喝糖水也吐。唐敏各種辦法都試過了,依然不解決問題,塔西法師也束手無策,他說這是超速旋轉引起顱內變化,不是簡單處理就能治好的。于是,只能給兩人注射維生劑,但維生劑數量并不太多,必須有計劃地使用,同時配合冬眠療法,減少兩人的代謝消耗。
經過長時間的休息,大家總算漸漸恢複了體力。清點殘餘物資,褚嚴、李宏、趙莊生和黎定明四人的背包被甩丢了,雖然四人的包裏沒有什麽重要設備物資,主要是食物、衣物、帳篷等,但這下原本夠吃一周的食物只夠吃三四天了,備用探照燈也只剩下三個,關鍵是船上大多數人都成了傷員,雖然每人都有急救包,但那只能作簡單的止血、止痛、消毒處理,至于關節、軟組織等損傷,大家就只能忍着,等傷自然好。
岳陽反複地調看地圖,比對崖壁上的凹槽,卻始終不能确定。看着岳陽雙眼布滿了血絲,卓木強巴有些不忍地道:“找不到嗎?找不到就算了吧。”
岳陽有些沮喪地說:“我找不到,我們迷路了。”
張立走來,拍拍岳陽的肩頭道:“休息一下吧,我們要送黎定明走了。”
黎定明雙手交叉握在胸前,面色安詳,只是眼睛有些似閉非閉,胡楊隊長抹了幾次都沒讓他眼睛閉上,就像總想透過縫隙看到點什麽一樣。張立将黎定明的頭燈塞入他手中,由巴桑和嚴勇一頭一腳擡着,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入水中,大家默默注視,黎定明的身體漸漸沉入水中。同時流水将屍體朝下游沖去,那一盞頭燈在水中發出乳白色的光芒,就像一只螢火蟲,在黑夜裏孤寂地飛行,它仍試圖努力向前,為黑暗中的人指引方向,卻終于淡了,消失在衆人的視野之中。
※※※
送走了黎定明,大家心中都蒙上一層不安,出發時是十八個人,如今少了兩個,還有兩個正躺着,明天呢?明天還能有幾人堅持?這是一條通往地獄的不歸路,雖然每人都抱着獻身的決心,無怨無悔,但活着的人總會為逝去者默哀,那不僅僅是失去一條生命那麽簡單。
岳陽又開始研究那地圖,并請亞拉法師一同參詳,讨論了半天還是沒有結果,他們的食物又決定了他們必須啓程,在第二波可怕的湧水之後,蛇形船重新起航。
“我們有羅盤方向儀,只要順着水流的方向,沒有地圖同樣能到達香巴拉。”張立這樣安慰着大家。
岳陽苦笑道:“不能确定在地圖中的位置,意味着我們不知道河道的危險程度,不知道湧水什麽時候會來,什麽地方有可以停船拴船的停泊點。那代表着一切只能聽天由命了。”
張立臉色一變,湧水到來時找不到拴船之處,那後果不是他們所能承受的。卓木強巴道:“如果我們多過幾次分岔點,你能确定我們的位置嗎?”
岳陽搖頭道:“如果是在地圖邊緣,我還可以逐一排除,可是現在,我們是在地圖标注的中心位置,在地圖上的分岔河道幾乎都是一樣的,這片區域的停船點也沒有什麽特別之處,僅僅靠這些信息我無法知道我們的具體位置。現在我們唯一掌握的情況就是湧水的時間還算有規律可循,每天湧水會比前一天提前約半個小時左右,兩次湧水間隔幾乎是十二小時,比較準确,一次大湧水,一次小湧水,我們剛剛經歷了一次大湧水,再過十二小時還有一次小湧水。然後以我們的船行速度扣除已走過的距離,大概能算出什麽時候有湧水。”
張立疑惑道:“又沒有停船的地方,就算知道什麽時候有湧水那又有什麽用?”
岳陽道:“你看地圖,這些古人顯然很清楚湧水的威力,所以每一段河道中,一定有一個停船點,雖然河道有長有短,但只要我們能把握住湧水發生的時間,就能在兩個停船點之間控制是繼續前進還是原地等待,總要比什麽都不知道的好。”
褚嚴道:“劃船吧,早一些走出這地下河,我心中才能舒坦些,這下面太黑了,總壓得我喘不過氣來。”蛇形船又開始向前行駛,由慢到快。
※※※
拉薩。方新教授已經不眠不休查了一夜資料。姆,沙姆大陸,娜提姆克神,一定在哪裏見過的,一定。他翻遍了所有的藏族經文,那些他查閱過無數次的資料,究竟是被記載在哪裏了呢?終于,他在一本經文裏查到了這樣的字句,“我閉上眼睛,仿佛已看到,當巴爾星墜落于今天已是水天相連的地方時,七座城市連同它們金碧輝煌的城樓和金字塔似的寺院一起顫動搖晃。霎時間從宮殿裏沖出一條火舌和滾滾濃煙,這時到處是即将斷氣的人的呻吟和衆人的喊叫。扛着財物的男人和穿着最值錢衣服的女人都在絕望地呼號:‘姆,救救我們吧。’”文字後面又記載着,在今天加勒比海和墨西哥灣的附近,恐怕又有一塊巨大的大陸沉沒了。方新教授将電腦中這段經文關閉,其頁面上用金粉描着“天輪經疏注”這五個大字。
“不可能!”教授猛地搖了搖昏昏欲睡的頭,想使自己更清醒一點,可他又不得不重新注視着電腦裏那本以桦樹皮為紙、金粉為字的經文。此刻,又有電話打來,方新教授停下思索,滾着輪椅來到手機旁,接聽了電話。
“老方,你托我幫你查的那件事,有眉目了。真有哈恩這個人,他是德國原子能研究專家,二戰後被美國搶了過去,似乎一直在美國原子能研究機構裏秘密擔任重要職務,後來還出了本回憶錄,主要寫他在二戰中從事原子彈研發的經歷。”
方新教授道:“還有回憶錄?在哪裏?網上能找到嗎?哦,那這樣,你把它掃描到電腦裏,保存為高清圖像,立刻給我發過來。”
“你怎麽突然對這個人感興趣了?”
“發來再聯絡,我想我需要去休息一下,老了。”
“那好,我給你發短信。”
方新教授一覺醒來,手機上有短信留言,那位朋友已經将查找到的有關哈恩的資料掃描到電腦上并傳送了過來。教授來不及洗漱,匆忙打開電腦,将朋友掃描的資料一條條仔細察看起來,其中大部分內容是哈恩的回憶錄,包括萊西試驗室的建立,他擔任的職務,當時有哪些人參與,工作進程和對家人的思念等內容。但其中還有些是非常奇怪的內容,說它奇怪,是因為哈恩自己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他只是提出了疑問。他在回憶錄裏這樣說道:“1942年11月25日,我們的研究已經取得相當成果,但此時敵軍已經對我們實施的這一計劃有所了解,他們開始在捷克實施破壞計劃,重水的供給線全被破壞了,我們急需更多的重水……我的報告已經提交了三次,我們只需要再多……一點點,哪怕只有……重水,就能完成反應堆的實驗。我想,我們最終制成的武器其可行性和威力,元首應該已經相當了解,這将對戰争起到決定性的作用。可是,為什麽我們那小小的要求卻遲遲得不到批複?哪怕對重水生成車間多一點保護,在運輸線多增加一些保護,我們将在最短的時間內,将核裂變反應試驗成功,接下來,只需要進行大規模的生産就可以了。但我們從元首那裏得到的答複卻是‘不用着急,戰争的勝利會屬于我們的……’我再次向元首提出要求,這次得到的答複是‘不用太着急,我們有更好的辦法……’究竟有什麽辦法,會比這種威力巨大的武器能更好地扭轉戰争局面呢?我想不出來……”
盯着電腦屏幕上的一大堆信息,方新教授陷入了沉思。二戰中,德軍的許多武器都用的是當時最尖端的科技,在核技術上也是如此。早在1938年,德國就開始了核武器方面的研究,到了1940年,德國納粹攻占挪威後,将挪威諾爾斯克電氣化工廠電解池數量擴充了一倍,重水年産量由三千磅增加到一萬磅。而那時英美的核能研究還在起步階段且一直沒有多少進展,甚至還無法解決重水的提煉技術。1942年春天,海森伯與德佩爾在萊比錫進行了世界上首次有記錄的中子的增殖實驗。世界上第一個實驗型反應堆也是德國人搞的,後來美國和蘇聯的原子彈是如何成功的更是盡人皆知,大批的德國科學家在原子彈成功試爆中扮演了相當重要的角色,美國還驕傲地宣稱,找到一個海森堡,比打敗德軍六個師還有用。似乎在德國戰敗投降前,他們就已經完全掌握了原子彈研發的技術,可是問題也出在這裏,德國似乎并不是絕對地重視核武器的研發,而且那種不重視來自高層。如今各種猜測都有,唯一知道真相的似乎只有美國和蘇聯,但這兩國在二戰後立刻将槍口對準了對方,關系一度緊張得令人窒息,他們似乎都不準備将從德國知道的一切公之于衆,反而是更深地隐瞞了起來。
一時間,瑪雅地宮中的巨大化石《天輪經疏注》,德國人哈恩的回憶錄,卓木強巴提到過的在倒懸空寺看到的人與巨大蜥蜴搏鬥的畫面,最後的神廟,卓木強巴笑着說十米高的生物誰見過,工布村和瑪雅的詛咒,各種信息充斥在教授的腦海中,這些線索似乎漸漸被什麽聯系了起來。教授頹然坐在輪椅上,喃喃道:“我們究竟在找什麽啊,強巴?”
※※※
“你在看什麽,強巴?”德仁老爺推門而入。
“啊。”小強巴“呼”的一聲站立起來,雙手局促不安地握在一起。
“哦,又在看頓珠阿姨從成都給你帶回來的那套書麽?”
“嗯。”
“強巴,那套《十萬個為什麽》和《大藏經》,誰更好看呢?”
“《十萬個為什麽》。”小強巴撲閃着眼睛。
“為什麽呢?”
“它……它裏面說了好多東西,都是我不知道的。”小強巴捏着拳頭,興奮道。
“哦,那我來問問你,這世界的盡頭在哪裏?”
“這個世界沒有盡頭,地球是圓的,從一頭走出去,繞一圈就回到原來的地方了。”
“哦,那……地球的外面是什麽呢?”
“是宇宙,宇宙好大好大的,它裏面有許多星雲,我們銀河系就是其中的一團星雲,太陽系又是銀河系中的一小部分,有九顆行星繞着太陽公轉,他們就像九個兄弟一樣,我們的地球是老三。”
德仁老爺沉默了片刻,顯然沒想到小強巴看得這麽深,看得這麽仔細。他遲疑了一瞬,最後問道:“那麽,宇宙有多大呢?它有邊嗎?”
“這……書上沒說。”小強巴困惑了,書上為什麽沒說呢?
德仁老爺微笑着離開,道:“想一想吧,想一想。”
一晃三十年過去了,又回到了和阿爸對話的那個房間,家裏的擺設,桌椅板凳,什麽都沒變,唯一改變的只是人,阿爸老了,強巴壯了,時間改變一切,但變化最大、變化最快的是人。“阿爸,還記得三十年前你問我的那個問題嗎?”
“哦,什麽問題?”
“你問我,宇宙有多大,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宇宙是從一個奇點瞬間爆發出來的,它仍和地球一樣,呈球狀向外不斷擴張、延伸,目前人類可以捕捉到的邊界,是144億光年,這就是我們的宇宙。當它抵達一個臨界點之後,會開始回縮,并最終回歸奇點的狀态,然後第二次爆發。”說完,強巴滿懷敬意地看着阿爸,這個有些臃腫的老者,雖然他是大智者,但這些知識,是一個久居西藏的老者絕對無法接觸到的,他想,阿爸應該明白了佛經中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有很大的區別。
沒想到,德仁老爺連考慮都沒考慮,接着又問了一個問題:“如果說,宇宙是呈一個球體不住向外界擴張,那麽……它的外面又是什麽?如果說它以一個奇點存在,那麽,這個奇點以外呢,又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