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藏地猜想:特提斯古海 (2)
笑容僵在臉上,漸漸變成了苦笑。
※※※
暴風雨來臨的前夕卻顯得格外平靜,船上的人不得不緊繃着神經,盯着那毫無異樣的海,盯着那不着邊際的黑暗。下一刻,一陣尖銳的嘯聲傳入衆人的耳朵,大家知道,那是由于浪潮過于巨大發出的轟鳴,桶裏的小小波紋到了海裏,就變成了滔天巨浪!
魔鬼伸出舌頭,舔着海中的一切,它有一張無比巨大的嘴,沒有什麽東西可以逃掉。那些波濤翻湧着,頃刻就來到小船的周圍,黑色的水牆啊,左面、右面、後面,它呈一道弧線将小船兒整個兒包圍起來。“轟”的一聲巨響,船裏的人來不及作任何反應就被連船一起打翻在海裏。海中的水是漆黑一團,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在向着地獄的無盡深淵,墜落下去。接着,就好像救生服上的氣囊被打開,小船那巨大的浮力變成了大海肚中的一個異物,他們被這個漆黑的妖怪吐了出去,甚至高高躍起超過了海面,不一會兒,又重重地砸了下來。探照燈閃了一下,讓船上的人驚出一身冷汗,要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沒有了光,那可真是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了。
巨浪交叉而過,身後的餘波不斷,只是幾分鐘時間,到處都是疊加的波紋,整個海面的海水此刻都是不規整的,像被煮沸的水,翻滾着,到處都是高低錯落的波浪。
而相比蛇形船來說,那些波浪無異于一座座山峰,由水形成的可移動的山峰,這只小船就在那無數的山峰山谷中飄來蕩去,絲毫沒有行動的能力。一座山迎面移來,蛇形船順着上坡的山勢沖了一半路程,跟着就順坡倒滑下去。而身後又有一座山峰向前沖來,兩座山峰相撞,卻并沒有發出驚天動地的撞擊聲,它們巧妙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一座體積比之前那座大兩倍的巨大山峰,小船則被抛到了峰頂。船上的人竭力控制着小船,讓它順着巨大的山脊向前滑下去。他們成功了,順着近五十度斜角向前滑行,船上的人都被突然改變的方位帶着向前跌倒。
那座巨型山峰只持續了一瞬間,很快又分解為兩座山峰,一座向後,一座則推着小船繼續向前,那五十度的斜坡滑行好像永無止境。不,坡度還在增加,很快就變成了六十度,七十度,八十度,最後成為近乎與海面垂直的九十度坡面,船上的人腳下無力可借,全都靠安全繩懸挂在船上,船的速度遠遠慢于山峰移動的速度。前面又有一座巨山迎面而來,這次,小船沒有幸運地被抛上峰頂,它被夾在山腰中,“轟”的一聲,山腹合攏,蛇形小船倒扣過來,由于它自身的浮力和龍骨的重力,很快又從水山的腹中浮到了水面,跟着翻轉過來,另一座山峰又悄然向小船靠攏,絲毫不理會船上人的死去活來。
蛇形小船在無數的山峰間穿行,它就像巨人手中的玩具,被抛來抛去,時常被巨浪打入海底,翻滾數周,下一刻再浮出水面,又被推上另一個浪尖,再被卷走。此刻人的力量,再也無法與大自然的威力對抗,蛇形船就是漂蕩在海濤中的一片葉子,沒有方向地旋轉着。船上的人随船而動,時而在十數米的高空感受自由墜落,時而在數米深的海底屏息潛水。沒過多久,探照燈掙紮着撲閃了兩下,徹底熄滅,小船徹底陷入了絕對黑暗之中。船上的人不知道自己将被浪潮推向什麽地方,自己是在水中還是在水面,因為都是一樣的冰冷,一樣的旋轉,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拽住系在身上的安全繩,只要繩子沒斷,他們就依然和船捆綁在一起。
整個過程持續了不知道多久,等到海面漸漸恢複平靜,船上的人已被折騰得夠嗆,一個個渾身濕透,口鼻淌水,氣息粗重。反而是受傷的孟浩然和王佑沒受多少損傷,他們被早早地穿上潛水服,戴上潛水頭盔,牢牢固定在船底,不管是在水面還是水下,都不影響他們的正常呼吸,也不會對他們身體造成什麽傷害。
※※※
卓木強巴打開頭燈,黑暗中亮起一團柔和的白光。
岳陽癱坐在水裏(船裏起碼有半船水),水流串珠般沿他頭發流下,他喃喃道:“強巴少爺……我們,是不是休息一下……”說着,打了個嗝,從嘴裏吐出不少水來,每次蛇形船倒扣入水中,岳陽都沒少喝。
卓木強巴也坐在船底,被那冰涼的水泡着的滋味可不好受。他無力道:“好啊,先把船裏的水舀出去再說。”說完,身先士卒,拿了個鋁盒從船底舀水往外倒。
張立趴在船舷上,口鼻不住往外溢水,感覺怎麽吐也吐不完。他也被灌了一肚子水,稍稍動一下,還能感覺到肚子裏哐啷哐啷直響。岳陽在身後笑道:“如何,這回吃飽了吧。”
張立累得實在沒心情開玩笑了,他吐着水,有氣無力地問岳陽道:“你能不能,能不能給我一個大概的數據,我們究竟走了多遠了?這樣的路,還要走多久?”
岳陽笑不出來了,雖然沒有去仔細計算,但是一開始從巴桑大哥看到的和岩壁的間距來看,他們行船的速度實在說不上快,而在未來的數個十二小時中,他們還要經歷無數次這樣的情形。他推托道:“這種環境下,誰能去計算。勇哥,你有沒有留意過,我們走了多遠?”
嚴勇艱難地擡起頭來,那雙野獸般的眼睛裏竟然藏着一絲痛苦,他低聲道:“你說什麽?”那幾個字,就像是咬着牙蹦出來的。
岳陽驚呼道:“你……你臉色好白啊,沒事吧,勇哥?”
嚴勇艱難地笑了笑,搖頭道:“沒事,剛才颠得太厲害了,有些想吐。”
卓木強巴看了看嚴勇,凝眉道:“真沒事?”又對張立道,“張立你去,先把燈弄亮。”
張立去摸嚴勇的額頭,被嚴勇粗暴地擋開,道:“我說了沒事,該幹什麽幹什麽去,我休息一會兒就好。”張立撇撇嘴,到船尾安裝探照燈去了。
唐敏在後面道:“強巴拉,你來看看。”
卓木強巴來到船中,只見張翔的頭盔潛水服被除下,胡楊隊長、唐敏、呂競男和塔西法師都圍在那裏,唐敏将溫度計從張翔嘴裏取出來,對卓木強巴道:“他好像病了,病得不輕。”
說着,将體溫計遞給卓木強巴,同時道:“四十一度。”
塔西法師也給張翔號了脈,愁眉不展,似乎情況很不理想。張翔含糊不清道:“現在我要躺下睡覺,求主保管我的靈魂;如果醒前我要死去,求主取走我的靈魂。”
“怎麽會這樣?”卓木強巴道,“不是打過破傷風針和抗感染抗病毒疫苗了嗎?目前他的身體怎麽樣?”
唐敏道:“不是破傷風,兩種可能,一種是水中存在致病微生物,如果是具有耐藥性的病菌,那麽我們的廣譜抗菌素收效就不大;而第二種可能更麻煩,由于船體颠簸太劇烈,加上海水太冷,他的體溫中樞已經失控,身體将走向衰竭,如果我們目前的情況沒有改善的話,就……就很難恢複過來。”
卓木強巴看了看黑暗的遠方,短時間內想改變這種糟糕的情況,談何容易。他看着塔西法師,塔西法師嘆道:“唉,正虛邪實,赤巴虧虛,邪氣留戀,在他體內與正氣相搏,發惡寒。如果病情進一步發展,外邪聚集,敗壞精血,阻滞培根,最後引起內邪滋生,那就糟了。”
卓木強巴忙道:“那該如何處理?大師。”
塔西法師道:“嗯,不行!若有鹿茸、鴿血、蝽象、猞腸、紅兒鼠,配以掌參、茅膏等物,當可祛邪匡正,保暖複溫,可惜身邊沒有這些藥物。別看他現在內熱極高,但四肢冰冷,他需要更溫暖的環境。”
卓木強巴無奈地站起身來,到哪裏去找更溫暖的環境。這時,唐敏道:“我可以為他注射一組高能合劑,就看他能不能挺過去了。”
卓木強巴道:“好吧。另外兩個,還好吧?”
唐敏道:“不錯,各項生理指标平穩。”卓木強巴看了看別的船員,回到船頭,張立、岳陽都在舀水,船內的水也差不多快幹了,嚴勇坐在地上沒動。岳陽道:“剛才勇哥吐了,連巧克力都吐出來了。”
船舷邊留着咖啡色痕跡,卓木強巴又問道:“真的沒事兒?嚴勇,要不要再吃點東西?”
嚴勇搖頭道:“不用,暫時沒事兒,只是胃裏翻騰得厲害,想吐。”
卓木強巴知道,這不是好兆頭,一旦開始有眩暈、嘔吐,就說明身體的忍耐力到達了極限,那就好比肌肉繃緊最後變成抽筋一樣,短時間內不可恢複。如果蛇形船持續颠簸,那麽種種身體不适的症狀就會加劇。孟浩然和王佑還有趙莊生都是這樣,難道連嚴勇這個探險經驗豐富的行家也無法堅持下去了嗎?
前面到底還有多遠?出口又在哪裏?真的就在黑暗最深處?
※※※
蛇形小船又一次起航了,朝着無邊的黑暗,不過經過這番折騰,處在海洋中的小船早就失去了方向。卓木強巴伸出雙手,只能察覺到一絲絲微風,但是風是從前後左右哪個方向吹來的,卻怎麽也感覺不出。幸好塔西法師和亞拉法師為這艘迷途的小船指明了方向,大家朝着法師指出的方向,繼續向茫茫黑暗深處劃去。
堅持再堅持,在海面上,數米高的波濤随時随地都存在,其實就整個大海來說,那已經算是光滑如鏡的了,只是這些身處海中的人太小了一些。在這絕對的黑暗中行船對人來說是一種折磨,海面不可能有任何港灣,他們的船無法停泊,意味着他們無法入睡,現在哪怕人人都已經疲憊至極,依然只能堅持下去,要堅持到什麽時候,沒有人知道。
又是八個小時過去了,岳陽小心地将時間刻在蛇形船的肋骨上,自打他們失去現代計時器之後,岳陽就将塔西法師用心跳和呼吸大致推算出來的時間刻在船身上,好讓大家知道,他們究竟已經在海面航行了多久。
張立捧起水桶,“咕咚咕咚”又灌了幾大口水。為了抵抗饑餓,船上大部分人都裝了一肚子水。海面上的波浪正漸漸變得平靜起來,但是卓木強巴不知道,他們究竟有沒有走出喇叭口。在這個黑暗的地下世界,失去了儀器的輔助,他們就像盲人,什麽都不知道。
船裏人的情緒低落到一種死寂的程度,連嚴勇也不再大喊大叫,這種安靜的氣氛讓人感到自己成了獨立的存在。是啊,他們是與世隔絕的,那份孤獨和寂寞,變成一種恐懼侵襲着每個人的神經,意志稍不堅定的人,就會産生下一刻他們即将死去的幻覺。不能讓這種情緒蔓延開來,卓木強巴這樣想着,便大聲道:“怎麽,大家都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