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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再見十三圓桌騎士 (2)

的,該不會是抹香鯨吧?天哪,它們都是深海裏才有的東西,怎麽會……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岳陽道:“抹香鯨是哪位老大?有什麽來頭?”

肖恩道:“抹香鯨也是深海生物,體型應該在二十米以上,是肉食鯨,根據漁民的傳說,它好像和大王烏賊是一對冤家,兩個一見面就要打架的。或許剛才的大王烏賊就是把我們的船當成抹香鯨的屍體了才纏上來的。”

卓木強巴道:“好了好了,不管它們是什麽,趁它們在掐架,我們趕緊先離它們遠一些。還能劃船嗎?”

張立道:“劃,劃不動也要劃,那個家夥,實在是,實在是太惡心了。”

蛇形船就像老鼠要繞過兩只打架的貓一樣,悄悄地,輕輕地,試圖一溜煙竄過去。此時海面突然掀起了大浪,将小船遠遠地推開,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情況,不過船上的人都在想象,那是怎樣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戰。

沒劃兩三下就沒有力氣了,張立癱坐在船內道:“還……還釣魚嗎?再這樣釣兩次,我……我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肖恩白着臉道:“你……你們覺得呢?這裏,這裏的生物實在太巨型了,不适合我們捕獵。”

卓木強巴道:“沒關系,既然已經出現了如此巨型的生物,說明我們距出口不遠了,我們一定可以見到光明,一定可以找到适合吃的食物,大家堅持,再漂一段距離吧。”

※※※

拉薩。莫金對着手機道:“組織上沒有任何動作,也就是說,肖恩他想單幹。雖說他已經成功地混了進去,但是以他一個操獸師的力量,能幹出點什麽事來,我不看好他。”

索瑞斯道:“我擔心的倒不是他。我擔心的是,組織上已經有所動作,而我們卻沒有察覺。”

莫金道:“不可能,以組織上一貫的做事風格,如果他們認定這次有行動的必要的話,一定是大動作。雖然我們小組的機制已經癱瘓,但我們畢竟還算是組織內的人,怎麽也該聽到風聲才對。”

索瑞斯道:“那車臣那檔子事呢?總不會無緣無故地發生吧。”

莫金道:“阿默斯基說過了,是庫諾夫想讓那些勢力聯合尋找,沒想到談判失敗,相互火并造成了那一結果。其實稍有腦子的人想想就知道,那些勢力根本不可能聯合在一起,庫諾夫還敢把他們聚集在一起,那不是在制造火藥庫嗎?”

索瑞斯道:“柯夫親自告訴你的?”

莫金道:“馬索帶回來的。”沒聽見索瑞斯回話,莫金笑道:“我知道,馬索是個小心眼,他曾經向我表示過對你的不滿,我當然不會完全相信他,畢竟他沒有我們之間這種多次生死與共的經歷。我們才是最佳拍檔嘛。”

索瑞斯在心中冷笑着:“莫金你根本就不相信任何人,你怎麽不把你和柯夫去雪山的事情告訴我?哼哼。馬索,說不定他比你更可信。”

這時,馬索興沖沖地沖進房間道:“老板,老板,有他們的消息了。”

莫金霍地立起道:“查到什麽了?”

馬索道:“他們果然已經出發了!他們最後訓練的項目,是漂流。他們在雅魯藏布江訓練漂流,然後,他們就失蹤了,也就是從那時起,我們的人再沒有傳回消息。”

莫金思索着:“漂流……”

索瑞斯大聲道:“有沒有搞錯?馬索,你的情報來源準确嗎?好好的,訓練什麽漂流,他們應該爬雪山。漂流……”

馬索誠惶誠恐地道:“不,不會有錯的。他們購進了大量的密封艙,充氣閥,還有很多漂流潛水的設備,然後就出發去了雅魯藏布江。我,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麽了,但是,但是……”

莫金打斷道:“好了,馬索,做得很好,看來,他們真的去漂流了。”

索瑞斯道:“你說什麽?本,究竟是怎麽回事?”

莫金笑道:“看來沒錯了,他們選了一條從沒有人走過的路……”他長出一口氣,“根據我掌握的資料,前往香巴拉,一共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潔白的神山之路,還有一條,則是漆黑的冥河之路。在文檔記載中,帕巴拉就在冥河的對岸,但是那條河,卻在任何地圖上都找不到。”

索瑞斯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道:“你……你怎麽知道的?你從來沒說過。”

莫金皺起眉,說道:“我,我沒說過嗎?噢,你瞧,我以為你知道的。你還記得我們參加的那次拍賣會嗎?就是我找你的那次,最後我失敗了。我告訴過你,那些是西藏一個古代王朝的卷軸,上面用金汁寫字,那是古格經卷,你還記得嗎?”

索瑞斯道:“當然,怎麽會不記得,我們就是因為那個才來到中國的。”

莫金道:“沒錯,那麽你一定還記得,我告訴過你,那批卷軸并不完整,嗯?還記得嗎?”

索瑞斯道:“難道……難道……”

莫金道:“沒錯,另一半卷軸,在我手中,那是我祖輩留下來的,它上面記載得很清楚,去帕巴拉神廟,有兩條路徑。潔白的神山之路雖然艱辛,但只要你有一顆虔誠的心,總會找到入口的;而另一條冥河之路,那是條真正的死亡之路,那是連那些千年前的古人走過之後,也再不願回憶起的一條路。我真不敢相信,他們竟然能找到那條路,雖然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麽做到的,但很顯然他們做到了,看來這就是他們那重大的發現。”

索瑞斯道:“可是那條路,我們沒有任何資料,現在該怎麽辦?”

莫金道:“不用着急,我們需要有耐性,繼續等待,如果他們抵達了安全的地方,我們的人會安置激光發射器的,美國的衛星會替我們找到他們。馬索,你做得非常好,我忍不住要贊揚你。告訴西米,叫他們準備來西藏集合。”他又笑着對索瑞斯道:“你瞧,這些險路就應該他們去闖,我們在家裏等消息就可以了。”

【最後的期待】

“阿爸,照你這麽說,信仰宗教是一件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的事情喽?那麽聖戰呢?為了信仰而戰也是好事嗎?我見過一些擁有信仰的人,他們因為瘋狂的信仰而做出常人不敢做的事情。”

“強巴,我的孩子,顯然你對宗教只有表面的、膚淺的認知,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導致你厭惡宗教的一個原因。宗教只是工具,它本身沒有錯,沒有哪一種教義是讓人以邪惡為信仰的,就好比菜刀,在廚師的手中可以做出美妙的菜肴,在兇徒的手裏就會成為制造血腥的工具,但是菜刀本身,它是因人們需要而存在的。至于你說的信徒,我深信他們因為信仰而犯下的過錯是有一定限制的,這種限制來自他們內心的不安,事實上,真正可怕的,是那些沒有任何信仰的人。你會明白的,那些沒有任何原因,只為了殺人而去殺人的人,他們的堕落,源自于他們已經失去了人性。如果說,一個人,失去了信仰,那麽,生命對他而言,就再也沒有束縛,他沒有任何懼怕的東西,他甚至可以做出比動物本能更為可怕的事情,他們無所不為,再殘忍的事情都無所謂。”

“沒有哪個宗教會教人們怎麽去犯錯誤,只有幫犯錯誤的人們來減輕心中的罪惡感。”

“我就沒有信仰。”

“真的?那麽我問你,你說謊的時候會不會覺得愧疚?”

“那個,當然。”

“你在做一件事情的時候,是否會先考慮這件事能不能做成?”

“不。”

“那麽你在做這件事情的時候,會不會相信自己能成功?”

“會。”

“你在做這件事情的時候,有沒有堅信自己努力并堅持,就一定會成功?”

“我有。”

“你真的會嗎?你确信?”

“是的,我會!我确信!”

“你瞧,我的孩子,這,就是信仰。”

“我有……信仰?”

“是的,除了魔鬼,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信仰。”

“我有信仰!”

卓木強巴睜開眼,他不明白究竟是怎麽回事,在這個黑暗、封閉、陰冷的空間,忍受不了饑餓,自己竟然又一次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天空一如既往地漆黑如墨,連頭燈也已經耗盡電能熄滅了。在黑暗中誰也看不見誰,卓木強巴僅知道敏敏靠在自己的腿上。這夜,似乎再也不能醒來,只有腹中的陣陣絞痛,提醒着自己,自己依舊徘徊在地獄的邊緣。問自己,還活着嗎?是啊,還活着。既然還活着,總得做點什麽。

※※※

他剛剛一動,敏敏就低聲問道:“你,你醒啦?”

卓木強巴道:“盡量別說話,放松就好,會過去的,這一切。”

卓木強巴小心地将敏敏的頭放在船上,艱難地翻了個身,此刻蛇形船那一米高的船舷,對他來說,也已成為難以逾越的障礙。他匍匐在地,真的沒有什麽力量能支撐起身體來,何況,起身又有什麽用呢?起身還是黑暗,黑暗包裹着他們,黑暗提醒着他們,這裏是冥河,死亡才是這裏的唯一主宰。

“張立、岳陽、胡隊長、肖恩……”卓木強巴又一次呼喚大家的名字,以确認他們都還活着。黑暗中傳來了呻吟之聲,那是被點到名字人的回答,他們也不願意浪費力氣,或者是沒有更多的力量了。卓木強巴叫了幾個名字之後,自己也停了下來,一是他知道自己的聲音傳不到遠處,二是他深信餘下的幾個人一定還活着,身體狀況比自己更好。只是……不管此刻身體如何,下一刻又會怎樣?沒有食物、沒有方向、沒有光明,這一群人只不過在地下海上漂流着,等死而已。連巴桑心中也首次出現了這樣的念頭:如果仁慈萬能的空行母,能為我們指出光明的所在,我将信奉,并每日膜拜。肖恩也在想:“這次失算了,沒想到竟然走到這一步。好奇害死貓,這次真的被你害死了,強生。早知道是這樣,我完成我的任務後就該收手,這次實在是太愚蠢了。”

黑暗中,傳來了岳陽斷斷續續的聲音:“強巴少爺……我想……我恐怕是不行了……”

剛說了一句,張立就微弱地打斷他:“得……得了吧,你……你的中氣那麽……那麽足……我……我看……你一定……走在我後面。”

岳陽沒好氣道:“你……這種事情……你也要和我争啊……”

“那好,反正……反正……遲早都要離開的……一人,留一句話吧……”

張立道:“強巴少爺,我走了之後……”

“你在做這件事情的時候,有沒有堅信自己努力并堅持,就一定會成功?”

“我有……我有!”卓木強巴把自己的思緒從夢境中抽出來,剛巧聽到張立上半句。

“閉嘴。”卓木強巴微弱的語音中掩不住威嚴,在黑暗中道,“你們這麽快就打算放棄了嗎?以後都不要說是跟着我混的。”

“咳咳。”岳陽微弱的聲音聽不出他是在咳嗽還是在笑,他道,“強巴少爺,總算學會幽……默了……”

張立道:“強巴少爺,你瞧,現在……不說……就沒……機會了呢。我們,已經到,極限了,根本就不知道,還要漂多久,而且……這洋流,是否真的能把我們送到那個有光明的地方?說不定……我們只是……在海洋的中心地帶……來回蕩……”

沉默片刻後,只聽卓木強巴的聲音漸漸清晰起來,他道:“我不這樣認為。”

又停頓片刻,他才繼續道:“潮汐力,将海水集中在海的中部,然後以波紋的形式向四周發散——”

他又稍稍停頓了一下,接着道:“只要我們越過了海的中心,那浪頭就一定會把我們推向岸邊,不管那裏,是不是香巴拉,我們終究,會靠岸的。我堅信,我們越過了中點,我們靠岸的地方,一定在海的彼端。”

“咦?”岳陽和張立輕輕發出疑問的聲音,然後都不作聲了。他們倒不是驚訝卓木強巴的理論,而是驚訝于強巴少爺,在餓了這麽多天之後,為什麽聲音聽起來還是那樣雄渾有力,還是那樣充滿自信,好像他只是剛剛睡醒,而不是餓了三四天的人。

呂競男在黑暗中微笑,她明白,卓木強巴每說一句話之前,先利用足夠的時間來積蓄力量,然後讓自己能一口氣流利地說下去,所以不像張立、岳陽他們那樣有氣無力的。她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透卓木強巴了,在這樣的環境下,還能以如此沉穩的嗓音,來撫平大家不安的內心。這就是那個叫作強巴少爺的男子嗎?若換作自己,也未必能做得如此好呢。

卓木強巴又淡淡道:“是這樣吧,胡楊隊長?”

胡楊隊長哼哼了兩聲,他不知道,所以不回答。在這樣的環境中,他同樣迷茫,他沒有這樣的經驗。雖然他知道,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沒有過這樣的經驗,但他還是驚訝于卓木強巴的冷靜。這個印象中身材高大的藏族青年,第一眼見他,便覺得他眼中有種東西,他那雙眼裏藏着那種無所畏懼,又充滿理性的好奇,這對探險工作者而言,極其難得。特別是在冰洞中,他與張立靠一根安全繩挂在冰梁之上時,那雙眼睛就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那張面孔給胡楊隊長留下的印象也極深,就讓人感覺,不管有什麽樣的危險,他都會在最前面,他會用行動去告訴後面的人,前面是安全的。

沒有得到胡楊隊長的正面回答,卓木強巴又問:“教官,你說呢?”

不知是聲音太小,還是呂競男覺得卓木強巴語氣力度不夠,呂競男沒有回答,卓木強巴蓄積力量,第二次道:“呂競男!”

呂競男微微一笑,道:“嗯,我認為強巴少爺說得不錯。”

卓木強巴又蓄積夠了力氣,接着一口氣說道:“按時間算,我們距離那個光明的出口,應該很近了。目前我們需要做的,就是等待,還有堅持,并堅信,我們會成功的。現在已經過了多長時間了,塔西法師?”

“我們已經距離第一次潮湧八十九個時辰了,強巴少爺。”回答他的是亞拉法師。

卓木強巴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異常,忙問:“塔西法師呢?”

亞拉法師依舊用那平靜的語調道:“塔西法師,已經先走了。”

“什麽!”這次卓木強巴倒沒有蓄氣,而是非常驚訝地叫了出來,同時還有幾個人發出驚呼聲。塔西法師,塔西法師可是密修者,在卓木強巴心中,那一直是神秘而強大的存在,他甚至感覺到,塔西法師似乎比亞拉法師還要高明,他一直以為,就算他們這些人都死光了,最後還活着的一定是塔西法師。可是,塔西法師竟然會這麽無聲無息地去了,他簡直不敢相信。更令人驚訝的是,全船的人,竟然都不知道塔西法師是怎麽去的,什麽時候去的。

張立道:“……法師……你,你開玩笑吧?你……你根本就不難過嘛。”

亞拉法師緩緩道:“人人都要死的,只是早晚之別,堪破生死,那是最基本的佛門禪宗。我們不僅能計算外界的時間,同時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生命的終點。對于我們來說,死去,只是另一種生的開始。何況,塔西法師只是比我們先走一步。所以,不用為塔西法師難過。”

岳陽不甘心地問道:“為什麽……我們……一點都不知道?”

亞拉法師還是用那平靜如水的聲音道:“他不願意驚動任何人,自己解開安全繩,悄悄地沒入了水中,所以你們不知道。”

最震驚的是巴桑和肖恩兩人,他們距離塔西法師最近,居然沒有任何感覺。巴桑充滿了疑惑:“那個老家夥,雖然比我們早絕食一兩天,不過完全不像生命即将終結的樣子,在離開這船的時候,竟然讓我毫無察覺。他應該比亞拉法師更高深才對,可是,這漆黑冰冷的地下海,裏面還有那些恐怖的巨型生物,沉下去死定了。究竟是為什麽?真的是自己知道自己壽限到了?搞不懂,完全搞不懂。”

肖恩則驚出了一身的冷汗,心想:“沒想到這些密修者竟然是如此可怕的高手,如果在黑暗中我有什麽動作,肯定被發現了。”

※※※

黑暗中大家又陷入了沉寂,沒有唏噓和感慨,沒有悲傷的啜泣。大家只是沉默着。很多年以後,岳陽形容這為死亡的免疫力,他在回憶中寫道:“我認為不是塔西法師和我們不熟的緣故,當死亡天天都發生在身邊時,當死亡随時會降臨在自己頭上時,人心真的麻木了,或許面對死亡太多次,反而産生了死亡免疫力……”

片刻沉默之後,卓木強巴道:“好吧,就算是塔西法師先走一步,那又怎麽樣,至少我們還活着,我們不會失敗的,我向你們保證!”

岳陽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詢問着:“強……強巴少爺,為什麽?為什麽你……你還能堅持……是什麽讓你……”

卓木強巴斷然道:“因為我叫卓木強巴!因為我是卓木強巴!”他再度爆發出和潮汐搏鬥時的吼聲。只聽黑暗之中,山石同震,海潮轟鳴,聲音遠遠地傳開,浪潮也被遠遠驅散,似乎那海,也漸生退卻之意。

“孩子,別忘記你的名字!”方新教授那溫和的聲音,也正在卓木強巴的心中激起洶湧的波濤,一如那海。“我沒有忘記,導師。”卓木強巴在心中悄悄地說着。

黑暗中一片安靜。卓木強巴的承諾一點分量都沒有,起碼他沒有讓人信服的證據。可是不知道為什麽,聽到他這樣說,總覺得心中有什麽東西蠢蠢欲動,已經冰冷的心漸漸恢複一絲暖意。那究竟是什麽感覺?張立、岳陽認為那就是一種信任,巴桑、肖恩則認為那是一種信仰,讓人從絕望中産生希望的信仰之力,正透過那铿锵有力的聲音,傳遞到每個人的靈魂深處,死灰可複燃,星火可燎原,只需一點火星,就足夠映紅那片希望的天空。

黑暗中,人們不再陷入深深的絕望,他們屏息期待,會有光嗎?強巴少爺說,會有光,那就一定會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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