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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西藏萬佛閣 (1)

〔亞拉法師昂首仰瞻,發現擺放在這裏的金佛他竟然有一半都不認識,顯然這裏不止是大唐和吐蕃的佛像,也不止印度的佛像,那些造型,那些衣飾,有着明顯的中亞甚至西歐特點。

亞拉法師回憶歷史,是了,這裏面的佛像,應該還有當時西域幾十個小國崇信的佛像。古人并沒有将那些異端教義的聖物熔化重煉,反而兼容并蓄,将其餘宗教的聖物也都保留了下來,一尊尊,一件件,便是一段段的民族歷史,一樁樁的塵埃往事。〕

【洞底xue人】

原本這些地底人的撲擊非常迅猛有效,不過那僅僅是對野生蜘蛛而言,這次,他們遇到的卻是兩個技擊高手。卓木強巴雙腿不動,上身一仰,避開了那四只長長的手臂,跟着雙手探出,扣住了那兩個男子的腦袋,将那兩個腦袋相互一碰,兩個男子便一聲不吭地倒下了。莫金則微一矮身,一腳倒鈎像蠍尾般從身後刺出,将那個女子踢飛,跟着伸手,順着那個男子抓來的手臂一扯,将那個男子摔出兩三米遠,跟着道:“這是什麽啊!”

卓木強巴看着躺在自己身前的兩個男子,五指也很纖長,手掌上滿是老繭,消瘦的臉頰上突出的兩塊,是強壯的嚼肌,黯然道:“他們是人,或許,就是古代的戈巴族人!”

剩下那一男一女,一看四個同伴全倒下了,撇下獵物,各自叼了一條蜘蛛腿就開跑。在地上狼奔了一陣之後,飛身上了石柱的支架臂,攀跳若猿,異常靈敏,很快不見了蹤影。

“你說什麽!”莫金雙眼一瞪,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些骨瘦如柴的地底人。那個男子被莫金摔出去之後想跑,莫金兩三步趕過去,抓住了他。那個女的瘦弱不堪,被莫金踢了一腳之後似乎暈了過去。那個男子則被莫金鉗了雙手,兀自掙紮不休,又抓又踢又咬,莫金将他的手反剪在背後,捏住他的下颌,去看他的口腔,那男子發出殺豬般的尖嚎。

“怎麽瘦成這樣?”莫金皺着眉,一手擒着那個男子,另一手伸到那個女子腰下,攔腰抄起,掂了掂分量,只覺得輕若無物。

卓木強巴道:“他們應該是常年生活在這裏,以蜘蛛為食。”

莫金将那個女子扔到卓木強巴面前,和那兩個男子放在一起,将另一個未昏迷的男子拿給卓木強巴看,同時問道:“你剛才說什麽?你說他們可能是戈巴族人?”

“是的。”卓木強巴眉頭深皺道,“除了以前居住在這附近的戈巴族人,還能是什麽人呢?我們只能這樣猜測,不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事情,但是很顯然,那些人,那些和人長得一模一樣的生物,已經失去了所謂的智商,徹底退化成了野獸,只保留了生物的原始本能。”

莫金聽得背脊發涼,喃喃道:“那,那是什麽事情,會讓那些戈巴族人變成這個樣子?”

卓木強巴道:“不知道,不過人類的生存力和适應力真的是相當驚人,在這樣的環境中,他們仍能活下來。”

莫金又道:“那他們的頭發和體毛呢?生活在地下就不長毛發嗎?”卓木強巴仔細看了看,那男子體表果真光潔無比,一根體毛也看不到。正不知何因,卻見那個男子突然扭頭欲咬莫金肩膀,莫金手一松,那男子雙手脫困,順手就朝莫金頭上抓了一把,扯落幾根金色的頭發,接着就往嘴裏放。

莫金大怒,大掌鉗住那人肩頭,稍加用力,就讓他肩關節脫臼了,接着往他小腹上,用上兩成力,給了那人一拳。卓木強巴則明白過來,對莫金道:“他們的毛發,應該是被他們自己吃掉了。”

莫金帶着寒意看着那張森然大口,道:“為了活下去,什麽都吃,為什麽還是瘦得如此厲害?”

那個男子被莫金打了一拳之後,胸腹突然激烈地鼓蕩起來,就像喘息不住,随時會閉氣一般,莫金趕緊松開手,同時道:“我沒有用力。”

卓木強巴則在腦海中回憶,這一幕好熟悉,似乎在哪裏見過?對了,肖恩臨死前,也是這般模樣!正想着,只見那個男子突然彎腰捧腹,哇地嘔吐起來,随着膽汁胃液流出的,竟然是一只只通體半透明的多足蚯蚓!

那些蚯蚓通體光滑分節,長不足十厘米,長了兩排肉足,沾地便到處亂爬,有幾只趁罅鑽入了地上躺着的那幾人的口鼻中,其餘大多數,被卓木強巴和莫金一陣連跳,踩死不少。此時兩人再看那個男子,愈發覺得怪異,這吐出來的是什麽蟲?究竟怎麽回事?

莫金陡然想起一事,忙道:“是……是……是異體孵化!雙宿主攜帶!許多寄生蟲都采用這種方式繁殖!”他想起索瑞斯告訴過他,雙宿主攜帶中最有代表性的便是瘧疾,瘧原蟲的孢子在人體肝細胞和紅細胞內進行寄生發育,成熟之後分裂成許多雌雄配子進入血液。蚊子将血液吸收之後,雌雄配子在蚊子體內結合成合子,再發育成孢子囊,囊內是成千上萬的孢子,當蚊子再叮咬人的時候,孢子再進入人體,如此循環往複,發展壯大。

至此卓木強巴和莫金才明白,難怪這些人如此消瘦,敢情他們吃的東西,營養大多被這種寄生蟲吸收掉了。人吃蜘蛛,蜘蛛又吃人,這種寄生蟲便在人和蜘蛛間傳來傳去,三者形成了複雜的共生體系。

“餓殍之蠱!”卓木強巴也想起來了。《工布村志》中記載的,犯貪食、暴飲戒,下饑餓地獄,施以餓殍之蠱,形銷骨立,腹陷如舟,終日進餐,永感饑餓。

他還未來得及給莫金解釋,那個吐出無數寄生蟲的男子忽然尖叫起來,嘯聲如鼠,尖銳刺耳,但傳得極遠。莫金猛醒道:“制止他!”而在他說話的同時,卓木強巴早是一個箭步上前,一個手刀将那個男子斬暈過去。他在狼群中生活多日,對各種嘯聲的意義十分熟悉,雖然那個男子發音與狼不同,但這種尖銳遠播的嘯聲,令卓木強巴馬上想起了狼群的集結嚎。

卓木強巴一拉莫金道:“別管他們了,想辦法離開這裏。”

莫金臉皮一跳,沉聲道:“恐怕有些困難。”探燈照處,一雙雙老鼠般的眼睛從黑暗石柱中閃現出來,漆黑發亮。

方才離開的那一男一女去而複返,不知帶來了多少生活在地底的人。他們一個個身高不過一米四五,手腳的長度卻幾乎達到一米,在細細的支架臂上攀緣如飛,如履平地,由于身體極輕,在那細胳膊細腿的蹬彈之間,也能躍起甚遠。

雙拳難敵四手,三兩個這種身材矮小的地底人,卓木強巴和莫金還能對付,可如今來了一群,團團圍住,他們兩人可就吃不消了。兩人背靠背握拳而立,環顧黑暗四野,莫金道:“怎麽辦?”

卓木強巴道:“殺出一條路來。”

莫金道:“朝哪個方向走?”

卓木強巴道:“沿着懸崖邊緣走,肯定有路!”

地底人已經紛紛撲将過來,卓木強巴一聲大喊:“動手!”兩人拳腳齊出,如揮蠅趕蚊般,将靠近過來的地底人紛紛打發掉。可那些地底人越戰越勇,不要命地撲跳過來,他們的牙齒和爪子就是他們的武器,一個個口中發出野獸的低吼,怒視着卓木強巴和莫金兩人,接連不斷地發起進攻。

若論格鬥技巧,卓木強巴和莫金高出這些地底人甚多,但在無數尖牙利爪的攻擊下,兩人依然傷痕累累,挂花的地方大多在臉上、手背等暴露處。兩人且戰且進,沿着黑暗中那道不顯眼的地緣線自西往東走。

一個地底人從高空躍下,想要騎在莫金頭上,被莫金閃身避開,那人對準了莫金的鼻子,張開血盆大口,作勢欲咬,一根肉足長蟲,自他鼻腔中爬出,懸在鼻腔外,打個了轉兒,莫金看着惡心,一記耳光将那人扇得側飛。那條肉蟲飛出,粘在卓木強巴的臉上,肉足蠕動,見孔就想鑽,卓木強巴一把捉住,捏爆,避開前、右、左、上四個方向的攻擊,踢走正面的人,繼續前突。

又過了一會兒,莫金額頭上又被抓出三道傷痕,肉絲貼額粘着,隐隐作痛,他有些吃不消了,提議道:“用槍吧?”

卓木強巴道:“可他們是人啊!”

莫金避開攻擊,喃喃道:“這樣子,還能算人嗎?”

卓木強巴猛地撞開前方三人,冷冷地盯了莫金一眼,同時想到,當年的西班牙殖民者,便是不把印第安土著當人看,才會造成那麽多慘絕人寰的屠殺和奴隸販運。一念及此,卓木強巴心中詫異,奇怪,自己為什麽會突然想到美洲?而且将這些地底人與美洲的原住民聯系起來?是了,他們或許都曾經創造過輝煌的過去,然後突然從歷史中消失,留下一段空白,當他們再出現時,變得失去了智慧,成為生活在原始氏族社會的未開民智的原始人。而且這些地底人,只能說與野獸無異,看樣子僅僅是原始的生存本能驅使着他們行動,連基本的等級觀念尚不具備,更談不上形成氏族,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猛地一個地底人的頭和卓木強巴的頭碰到了一起,地底人暈厥倒地,卓木強巴被撞得靈光一閃。是了!他們的數量!這些地底人的數量不夠,還沒有達到集智的臨界點!而且生活在這地底,除了獵捕蜘蛛,恐怕也沒有別的什麽事情好做,沒有足夠的勞動量,也不能使他們産生出足夠的智慧!

卓木強巴繼而又想到,那麽,當西班牙殖民者踏上瑪雅大陸之前,那些瑪雅遺民,是否也經歷了一個完全淪為野獸,不具有絲毫智慧的時代呢?他想起了庫庫爾族的史詩和他們收集到的瑪雅資料:

〖一旦讓血亵渎了聖廟的階梯,無數的災難将像可怕的冰雹一樣接踵而來降臨在所有的地方,城市将淪為一座死亡之城,荒無人跡……

可怕的災難像洪水一般淹沒了整個大地,太陽消失了,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天下大亂,人們生活在混亂狀态之中,野人一樣赤身裸體。除了山洞,他們沒有任何栖身之地。他們每天從洞xue中爬出來,漫山遍野地去尋找食物……〗

可怕的念頭一個接一個從卓木強巴腦海中閃現,戈巴族的詛咒、庫庫爾族史詩、瑪雅歷史、古格歷史、光軍的消失、倒懸空寺的封閉……似乎這些事情正被一個個串聯起來。寒意從他腳下升起,這裏面好像隐藏着一個驚天的大秘密,如今它就要破繭而出了,卓木強巴甚至不敢刻意去深思,匆匆地收回了心思,專心對付眼前的局面。

只聽莫金在身後道:“這些家夥好像不知道痛啊,打倒了又來,該死的,滾開!都給我滾開!”

卓木強巴猛醒道:“宿主調理!”他抓住一個地底人的手臂,當兵器掄了兩圈,扔了出去。

“你說什麽!”莫金避開三個地底人,揮拳打倒兩個。

卓木強巴想起肖恩告訴過他的話,轉述道:“你知道雙宿主寄生,怎麽不知道宿主調理呢?有些人得了異食癖,喜歡吃鐵釘、玻璃、泥土,其實并不是那些人有問題,而是體內的寄生蟲需要補充某些特殊物質。那些寄生蟲分泌出的物質,影響人的大腦,讓那些人産生了異食癖,這就叫宿主調理。”說話間換了三口氣,避開了十幾次攻擊,同時擊退了七八個地底人。

莫金驚愕道:“你是說……這些……這些人感到饑餓,發起攻擊,其實都是他們體內的寄生蟲在控制着?”一呆之下,險些被咬。

卓木強巴斟酌道:“從某些方面……應該,可以這樣說。”

莫金道:“好像越來——離我遠點——越多了!”

卓木強巴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他猛一擡頭,補充道,“這次,好像躲不過了!”只見那半空中展開了無數白色的小傘,那些蜘蛛從天而降,紛紛加入戰團。

莫金埋怨道:“叫你早些用槍,這下好了。”

卓木強巴道:“你怎麽不用!”

莫金有些尴尬道:“這個,家族傳統,我們絕不殺人。”百忙之中,卓木強巴仍抽空轉身,瞪大了眼睛,表示自己的驚訝,莫金說他從不殺人!卓木強巴哪裏肯信:“那你還在叢林裏用槍指着我們?”

莫金道:“嗯,當時只是想吓唬你們,也是出于自保,并沒有真的想擊殺你們。快走……”

随着白蜘蛛的加入,場面頓時混亂起來,大部分地底人舍棄了卓木強巴和莫金,紛紛迎戰蜘蛛,紅色的、綠色的血液灑落一地,腥味四溢,整個石柱群底部,頓時變成了修羅血場。

卓木強巴和莫金趁機一路狂奔,雖然途中偶有阻攔,不過已構不成大的威脅,一直從石柱陣的一端跑到了另一端。兩人奔跑途中商議,若是還找不到路,就沿着山壁再跑一遍。

不過顯然沒有必要,在山岩的另一端,盡管遠隔,但已清晰可辨煌煌明火,從某間宮闕的樓臺窗閣中透照出來。在山岩的這一端,有一塊石板小渡橫舟般懸于山岩邊緣,兩根拇指粗細的金屬繩牢牢地綁在石板兩端,金屬繩的另一頭向上延伸,繃得筆直,消失于黑暗中。

卓、莫二人一看,這不就是一個超大號的秋千嗎?看來這個上百米的深淵峽谷得靠這個秋千蕩過去,此地已經脫離了石柱陣範疇,也不知那秋千纜繩的頂端系在什麽地方。這麽多年,這秋千一直被固定在這崖邊,之所以沒有被地底人推開,是因為石板的底部,被鉚上許多大鐵環,每個鐵環都足有兒臂粗細,在岩石上則鑄了兩個橢圓形長環,那些鐵環和長環相互扣在一起,固定住了石板。

鐵環與長環間的連接模式,其實就是古代的九連環,只是古人多加了環數,将固定石板底部的兩邊,各做了十八個鐵環。十八連環,也并不難解開,所需的只是多花些時間和記住自己解環的順序,那些地底人顯然動過這些鐵環,不過沒有足夠智力的他們只把鐵環弄得更糟,絲毫沒有解開的跡象。莫金和卓木強巴雖然都能解開這種簡單的東西,但是他們卻沒有足夠的時間,身後地底人與蜘蛛的戰鬥似乎已經結束,那些地底人又“吱吱”叫着沖了過來。

一看時間來不及了,莫金抓了一把口香糖放進嘴裏,對卓木強巴道:“你去擋他們一擋。”

卓木強巴苦笑道:“你倒會挑時機,不過我擋不了多久。”

莫金豎起一根手指,道:“一分鐘。”

卓木強巴索性朝着地底人沖了過去,抱着能拖一秒算一秒的心情,拳腳間漸漸加大了力度,那些沖在前面的地底人紛紛倒地不起,不過更多的地底人湧了上來。這次他們似乎改變了策略,施展開蟻群噬蟲的本領,一旦靠近卓木強巴,就抱住,咬住,雙腿夾住他的手腳,死不松手。卓木強巴的動作頓時受到阻滞,變得遲緩起來,很快又有幾個地底人撲壓過來,卓木強巴如負泰山,大力一甩,扔出幾個地底人,但別的人又上來了。卓木強巴大叫:“好了沒有?我拖不住了!”

莫金已匆忙趕來,協助卓木強巴驅趕掉他們身邊的地底人,不朝崖邊跑,反而沖着地底人來的方向,那些地底人沒想到這兩個獵物這麽勇敢,微微一驚,兩人已經與他們擦身而過。

跑了大約五十米,莫金道:“我們往回沖,用你最快的速度!”兩人立即又轉向,朝着石板秋千方向沖去,地底人還沒回過神來,半晌才又“咿唔”呼吼,紛紛追擊。

行至途中,莫金手臂一擡,雙槍在手,連發數槍,火光迸現,黑暗中沿懸崖邊壁一帶閃過弧光,岩臺微顫,跟着雷聲滾滾,沿石柱蔓延。莫金将引爆時間控制得非常好,兩人正好在爆破的沖擊波之外,跟着一頭就紮進了已經減弱的沖擊範圍,飛身躍起,跳上了已經離岩的石板秋千,朝着那夜空中的暗宮蕩去。

【暫別危局】

周匝複周匝,亞拉法師在呂競男的攙扶下,跟随着年輕人,在這一圈圈環壁內,不知轉了多少個圈,階梯不斷出現在眼前,上了又下,下了又上,有時出口竟然在半空的窗棂上。那些高大佛像的肩頭、腰帶、手臂、膝蓋,都有可能成為連接兩環間的通道,若沒有年輕人帶路,他們真不知如何才能轉出這輪回的迷宮。

每走過一環,年輕人便停下來想一想,亞拉法師愈發肯定,年輕人沒來過這裏,但他掌握着這裏的秘密,他曾熟記這裏的通道,為什麽會這樣?

也不知走了多久,年輕人已經找到大半傭兵,浩浩蕩蕩又結成了長龍,人群中,呂競男又看到了敏敏。自從她的身份被揭穿之後,她便默然不語地跟在隊伍最後。呂競男以為她會獨自走掉,沒想到她仍跟在後面,早有傭兵按捺不住,上前嬉戲調笑,敏敏不哭不笑,如同行屍走肉。剛确認敏敏身份那會兒,呂競男恨不能生食其肉,但看到敏敏這副生人已死的樣子,她卻有些心軟了,“應該讓強巴來決定,她雖可恨,卻也不該任這些傭兵欺辱。”呂競男這樣想着,向隊伍後方走去,來到敏敏身邊,一言不發,突然擡手,指着剛才試圖猥亵敏敏的那幾名傭兵,眼神淩厲,恬靜中自有威嚴。

那幾名傭兵讪讪收手,他們還是清楚,這個婆娘厲害,只要年輕人和柯夫不出面,他們不敢造次。敏敏向呂競男投去感激的一瞥,卻失望地發現,從頭至尾,呂競男沒有看過她一眼。

呂競男帶着三分怒意、三分嘆息和三分矛盾的心情回到原處,亞拉法師向她慈愛地微笑點頭,示意她做得很好,呂競男依然一言不發,小心地扶住了法師。亞拉法師知道她心情尚未平複,也不多言。

※※※

年輕人終于放棄了尋找失蹤的傭兵,訓斥那些傭兵道:“記住,這裏不僅僅是一座精美華麗的殿堂,更可以稱得上是一座機關密布的墓窟。要珍寶,每間大殿裏都有的是,就怕你們拿不完,但一定要保住自己的小命才有機會消受,不要真像警語說的那樣,只看到了眼前的珍寶,反而死無葬身之地。”

說着,年輕人又轉對柯夫道:“你要約束好他們。”但已經沒人再有耐心聽下去了,大家腦子裏想的都是“每間大殿”這四個字,傭兵們震動,柯夫驚訝,連呂競男和亞拉法師也心中一蕩。原先大家以為,這就是神廟主體,最大、最華麗的核心了,可聽年輕人這樣一說,這不過是神廟的一間殿堂,那這座神廟,究竟有多少間殿堂呢?

看見衆人的反應,年輕人恥笑道:“這有什麽好驚訝的,這座大殿雖大,也不至于讓上百萬人,前後六代,耗百年之功吧?這只不過是其中的一間大殿而已,整座神廟,乃是一座壇城。壇城是什麽樣,法師大人,作為密修者的你們,想必比我更清楚一些吧。”

亞拉法師雖然鎮定,腦袋也“嗡”的一聲,心跳一反常态地加速。壇城分很多種,世間普及的密宗壇城,最常見胎藏界曼陀羅,金剛界曼陀羅,主尊佛皆有四百餘尊,每一神佛一間殿堂,若都是這座殿堂般恢宏,那究竟是多大規模?當然,在這裏最先想到的應該是時輪金剛壇城,不過亞拉法師也知道,那是後人根據典籍和各種有關香巴拉的傳說築造的,真正有可能的,還應該是根據密教最早的《大日經》和《金剛頂經》所描繪的胎藏界和金剛界曼陀羅。

不過聽了年輕人的話後,仍有不少傭兵看着自己的口袋背包,露出進退兩難的神情,顯然他們已經滿足,相信自己懷揣着這批珠寶面世,自己數代已經吃穿不愁了,他們想就此離開。

年輕人也看出了他們的心思,又道:“當然,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富裕的,想離開這裏的人,請自便,但是我,還想去更深一點的地方探尋,就不能為你們帶路了。那些還想得到更多的人,就跟我來吧。”

這些傭兵已經領教了環形階梯迷宮的可怕,又都知道進來的路已經被堵死,要沒有年輕人領路,誰出得去?面對這種變相的威脅,他們無可奈何。亞拉法師和呂競男面面相觑,很顯然,這個年輕人和他們一樣,對這些耀眼的珠寶毫不動心,那麽他又想找什麽呢?難道和他們一樣,也想找到聖典?可是聖典對他有什麽用?而且他想找聖典的話,就不會将他們兩人留下了。

柯夫在一旁問:“壇城究竟是什麽樣子?”

年輕人随手在環牆上畫了個“凸”字形,道:“壇城是這個樣子的,許多唐卡和壁畫上都有壇城,只是由于它們是平面,所以展現不出壇城的模樣。不知道你們有沒有去過北京的天壇,壇城大概和那個差不多,是一階一階的,不同階層擺放不同的主佛殿,整個壇城的構築和每一間小殿構築基本一樣,方中有圓,園內有方,萬象森列,周融貫通。”柯夫馬上領悟道:“像金字塔一樣。”

年輕人道:“對,只是有一點不同,應該說像多層奶油蛋糕一樣,壇城是方圓交替,而金字塔是純方,法師大人,你覺得,這座壇城會是什麽樣呢?”

亞拉法師持印不語,正作思考,只聽那年輕人又道:“其實這佛家的方圓之道和道家的陰陽之道有諸多相似之處,天下大道,其理同歸。這萬物構成,一陰一陽;萬物軌跡,一曲一直;萬物輪回,一圓一方;世間的道理,也就莫過于此。”

亞拉法師洞心頓悟,不由擡眼再看那年輕人,心道:“如此的年紀,竟然能說出這樣的話來,這個年輕人的心性與悟性,遠高于我,不對,這話一定是他從哪裏看來的,不過聽他說話的口吻,雖有不屑,但對這句話的領悟,他顯然在我之上啊。”

法師遲疑思慮間,年輕人已經帶隊向前,只聽得他隐隐約約在向柯夫道:“這個……很難解釋……我們走在裏面,不能從外看到它的全貌……你把它想象成一個松果吧……大概差不多,一個正壇城,一個影壇城,水中倒影,你明白嗎?陰陽之道,算了,跟你說了你也不懂。”

“陰陽之道,正影,倒影……”亞拉法師低頭沉吟了兩句,忽然道,“我明白了。”

呂競男道:“法師大人。”

亞拉法師在年輕人畫“凸”字的地方又畫了個“凸”字,不過與上面的字正好相反,凸頭朝下,兩個字拼接在一起,成為梭子形,亞拉法師點在字上道:“這就是壇城的全貌,一正一反,一陰一陽,我們現在在這裏。”他指了指上面一個“凸”字的凸頭處,然後又指指下面那個“凸”字的凸頭道,“他想去這裏。”

呂競男恍然醒悟,扶着法師跟上隊伍。

※※※

巨大的秋千由靜至動,逐漸加速,風勢漸大,卓木強巴和莫金如同踩在向下的沖浪滑板上,一直在向前俯沖,前半程心懸胸腔,如飄雲端,後半程又心壓胸底,雙腿漸沉。

眼看石壁近在眼前,明晃晃的燈火已清晰可辨,秋千蕩勢卻到了盡頭,開始返回,莫金驚道:“怎麽回事?”

按照設計,秋千不是該直接送他們抵達對面殿前平臺嗎?怎麽還差一二十米,卓木強巴的飛索尚夠不到就開始返回了呢?兩人趕緊尋找原因,低頭一看,頓時大驚——一群地底人,竟然在他們踏上秋千的同時,也飛身撲起,雖然沒上秋千,卻抱住了秋千下方的鐵環,第一個地底人抱住了鐵環,後面一人則抱住了前面一人的雙腿,這樣一個抱一個,如猴子蕩澗般,串了一串。

這秋千石板寬大,卓木強巴和莫金沖刺時已用盡全力,踏上秋千之後視線被擋,加之光線暗淡,竟然一直沒有發現,直到這邊光源充足,才一眼瞥見。

每串約莫有四五個地底人,卓木強巴腳下一串,莫金腳下兩串,這些地底人改變了秋千重心,難怪不能及岸,就開始反向。

“怎麽辦?”莫金詢問道。

若是不将這些地底人趕下去,這秋千恐怕只能越蕩越緩,最後懸停在半空之中,而深淵之上,這些地底人掉下去,也再難活命。雖然在叢林中與游擊隊、與毒枭,後來與莫金的傭兵隊多有戰鬥,但那些是敵人,卓木強巴開槍自保,他尚問心無愧。可這些地底人不同,他們智若嬰兒,狀若野獸,只為求食,求生存,而且攻擊力極其低下,若非數量上的優勢,對卓木強巴和莫金可以說毫無威脅,如今懸挂秋千之下,已是絕難攀上秋千。而光亮之下,卓木強巴更是發現,還有兩名女性小腹微隆,顯然是有孕在身,難道說,殺死一個行為癫狂、智力低下、又沒有反抗能力的人,就不算殺人嗎?

不過好在這時候,那些地底人已經支撐不住,第一個抱住鐵環的人一撒手,那一串統統跌落深淵,慘聲嘶鳴,與野獸無異,秋千回蕩不足一半距離,三串地底人紛紛掉落,只有那若有若無的尖叫,如弦崩斷。

地底人是掉下去了,可秋千蕩勢依然越來越緩,第二次靠岸時,比第一次隔得更遠,莫金和卓木強巴都看着對方,然後各自問道:“你……你會蕩秋千嗎?”

“你也不會蕩秋千嗎?”

兩人一問,随即啞然,兩個深谙機關術的高手,竟然被一個小小的秋千難住了。卓木強巴和莫金都很清楚,站在石板之上,若是沒有動作,這秋千肯定會越蕩越矮,可該如何行動,兩人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這種最為簡單的東西,顯然沒有列入他們的訓練科目之內。

而莫金還提出一個更為嚴峻的問題:“你有沒有發現,我們這次靠岸,比上次的位置高了一些?”

“你是說這纜繩?”

“上面肯定有東西在絞動這石板兩邊的纜繩,這秋千的擺幅肯定會越來越小,再不想辦法,我們會被困在這中間的。”

“試試吧,總有辦法的,滑雪。”卓木強巴提出一個建議。

莫金會意,在秋千蕩至高點,開始下墜時,兩人分別手握一根纜繩,雙膝微屈,身體重心前傾,做出滑雪的姿勢,秋千下墜阻力減小,速度明顯加快,可是過了中點之後,這種姿勢似乎就不大對了。兩人摸索着,發現當秋千蕩至高點時,猛地一蹲,就像壓艙石一般往下一壓,随後保持着滑雪姿态與秋千一同下滑,一過中點,卓木強巴長喝一聲“起”,兩人又同時起身,将力量注于雙腿,能将秋千推得更高一些。往複幾次,秋千終于又漸漸蕩了起來,終于在第十三次靠岸時,秋千達到了最大擺幅,不過此時他們距離先前看到的那平臺已經有十來米高了,卓木強巴飛索射出,莫金跟着一撲,兩人單手相扣,卓木強巴将莫金甩到了平臺上,自己貼牆滑落。

落地後卓木強巴才發現,這不是一座平臺,而是一座凹臺,就如樓居陽臺一般,只是照着比例放大無數,他們不過落在陽臺的欄杆沿上,就像兩只小螞蟻。

站在這裏窺視室內,只覺燈火通明,空間無限;仰望蒼穹,則能見暗處一片湛藍閃爍,如夜空銀河流淌,這一明一暗,兩相交隔,如同時俯仰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靠牆根側有懸梯,兩人小心地爬下數十米,随之踏入那燈火通明處,同時深吸一口氣,同時發出一聲感嘆:“啊!”就如亞拉法師等人第一次見到那思考存在意義的萬佛之殿,兩人都有一種頓入曠野,視線陡開的感覺。

這哪裏還是一個大字所能形容的?這簡直不能稱作一間宮殿或是大廳什麽的,給人的感覺就是誤入桃源深處,但見孤舟橫渡,蹑足阡陌交通,恐擾林中驚鹿。

一片綠色蕩盡春意盎然,入眼處層林點翠,碧波搖曳,沙沙作響。兩人使勁揉着眼睛,不知自己是否出現幻覺了,這在地底深處,燈火照亮,怎麽會有一片密林?這究竟是一座大殿呢,還是一片森林?

腳下,是一片翠綠的草地,紅白小花開綴其間,柔軟若毯,蔓延開去,不遠處就是一株接一株的大樹,枝繁葉茂,主幹皆需數人合抱,縱百米高,有幽泉自草叢中漫過,只聞水聲潺潺嗚咽,不見溪流。

莫金不敢相信地蹲下身去,揉捏細草,随即苦笑擡頭,對卓木強巴道:“是假的。”那草甸入手光滑,折而不斷,發出“咔啦啦”的聲響,有些像玻璃紙,那紅白小花也不知是用什麽材質做成,幾可亂真,更不知古人花了多大工夫,裁剪出數以億計的根根細草,平鋪了整個大殿。

卓木強巴默不作聲地點點頭,這當然是假的,在這地下不知多少米深,若非機關啓動,連光都沒有,怎麽可能有森林,那些大樹的樹幹上三分之二的地方,都有火盞燃燒,若是真樹,又怎麽能引火燃燒呢?

但是,假得如此有氣魄,假得如此逼真,讓人如墜幻雲,卓木強巴也不得不感嘆千年前的能工巧匠們手藝之精湛,想法之奇妙,令人嘆為觀止。他轉頭向天,那百餘米的高空,在穹頂與牆面接壤之處,無數神佛金剛呈四十五度俯角,踏雲繞梁,注目而視。

莫金分腿而立,緩緩環視,這種空間和色差的巨大轉變,令人的心态頓時從險象環生、岌岌可危轉為登臨絕頂的豪邁,就這麽簡簡單單地一站,他便覺得自己屹立于天地之間。他去過無數古墓,見過無數遺跡,卻何曾見過這般宏大的氣魄?宮殿中有湖泊,宮殿中有森林,這已經不能簡單地稱之為一種藝術了,這是一種境界,包含了至高無上的禪宗思想。兩人漫步于林,心随風平,腳下的細草發出摩挲之聲,如情人呓語,如幽泉交奏,漸有禪意。那巨樹不知用何種材料制成,火光燃燒間,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清新氣息,淡若幽蘭,又似檀香,令人心神安寧,從頭到腳,都好似沐浴在聖潔的光環之中。

不知走了多久,卓木強巴一怔,緩緩擡手,指向遠方,莫金忽然一陣莫名感動,一陣酸楚之意湧上鼻尖,他趕緊揉了揉鼻頭,将那股陡生的情愫壓了下去。

好大一棵樹!

樹幹刺穿蒼穹,頂天立地,樹冠如一蓬巨傘,遮天蔽地,周圍那些巨樹,就好似它的子子孫孫,将其環繞,穹頂之上壁繪飛天,争先恐後地向神木樹冠湧去。

見者心聲,卓木強巴忽然有了一種說不出的感悟,只覺天地僻靜,假作真時真亦假,似聞蟲語鳥鳴,諸般煩惱,皆已消散。

而莫金則仿佛看到了祖屋前那一蓬巨樹,想起了在那樹下論道的一對祖孫。

【白象之境】

在那神木的下方,還有一個小白點,狀若小馬駒,不知為何,自擡眼望見那株樹時,卓木強巴和莫金便不約而同地向那棵大樹靠近,初始還提防機關,平安無事地走了一段之後,開始加大步伐,越走越快。

走近了,才發現,那白色的,哪裏是什麽小馬駒?乃是一頭六牙白象,高數丈,在那通天大樹的下方,林間小樹排成兩行,似乎是供白象通行之路,一條明亮如鏡的丈寬清溪,自白象身前,無聲盈動。

那頭白象披冠戴冕,背馱空心蓮座,神情怡然自得,仿若午間小歇,又似清晨汲水自浴,說不出的暢快歡愉,與溪、與林、與樹生出一派和諧的境界,渾然天成。卓木強巴那種發自內心的感悟愈發強烈清晰起來,這是何等的自在無憂。

忽聽莫金喃喃念道:“獨步天下,吾心自潔,無欲無求,如那林中之象!”

卓木強巴豁然頓悟,沒錯,就是這種感覺,獨步天下,無欲無求。這尊六牙白象與這方天地間,構成了一種無欲無求之境,所謂把酒臨風,榮辱皆忘,莫過于此,甚或更高一籌。他些微錯愕地看着莫金,實在沒想到,莫金竟然也有這等境界,一語道破。

“這是南傳巴利文五部經中的語句。”莫金被卓木強巴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解釋道,“象乃佛中之聖,一向被喻為具有大法力和大慈悲的神獸,它們體形龐大,不易被其他生物所傷,也從不主動傷害其他生物,除了人類,便沒有天敵,獨步于林,首先當有獨步于林的資格!”

對于莫金的解釋,前面還可接受,至于最後一句,卓木強巴卻認為莫金理解偏頗了,同時他也想起了《大藏經》的一句話——“寧獨行為善,不與愚為侶,獨而不為惡,如象驚自護。”跟着道:“象有大威力而性情溫順,為菩薩坐騎時象征法身能負荷,為菩薩化身時象征具有大慈悲和大法力。佛有八十瑞相,進止如象王,行步如鵝王,儀容如獅子王。無漏無染,是以象身通體潔白。六牙表示布施、持戒、隐忍、禪定、精進、智慧六度,得六度者,渡生死海,往彼岸得永生;亦指菩薩的超越人間且自由無礙之力,六種神通。”

莫金對這些不感興趣,轉而将目光投向白象冠冕之上,那上面鑲金錾銀,一溜紅藍寶石珠圓玉潤,小的若鴿子蛋,大的足有雞蛋大小,以莫金的眼力,竟是甫一盯上,就轉不開眼珠了。

卓木強巴的目光,也由白象落到了白象身前的無聲淺溪處,溪水明如鏡,溪流緩如綢,細流若梳,細紋若皺,沿溪溯源,卓木強巴赫然發現,這條淺溪竟是從那棵神木上流出來的。

此時站得太近,看那神木之幹,已經不像樹幹了,更像一堵牆,樹之外觀,牆之輪廓,繞牆一周,非百步不能及。而再近細看,就會發現,那些樹瘤、樹節、樹凸,竟然是被古人雕刻的各種生物,亦有神佛飛天,他們與樹的紋理相融一體,粗略看去,飛天顯形,神情熠熠,可定睛一看,眼前卻只有樹幹。

卓木強巴繞樹一周,漸漸發現了神木的奧妙,看樹身不能将眼力聚焦一處,要放眼全樹,整個眼神渙散開去,迷迷蒙蒙間,神佛自現,保持這種觀察方式一段時間,那些神佛和諸般生物的雕刻,就越來越清晰,仿若從虛空中複活,竟有身臨其境之感。若你眨眼,或是精神集中收攏,那些神佛生物又倏地不見,隐于樹幹之中。

那道清溪是自神木頂端,枝葉茂密處流出,共有四股,古人在神木上開鑿四道螺旋環狀隐渠,渠末分向四個方向,将整個大殿縱橫分割,或是……由溪流組成了一個巨大的反卐字形?由于卓木強巴無法窺見全貌,故只能猜想。而這四條隐渠就像流經神木的四條河流,沿河兩岸則遍布了各種隐形生物,奇怪的是,這些隐形生物,古人皆不止雕刻一種形态,而大多是以出生、成長、老去三種形态表示,沿河自上而下,生物的形态就越是複雜多樣。而那些隐匿的神佛造像,則在隔河稍遠的地方,仿佛懸于虛空,靜靜地看着所有生物生老病死的變遷過程,有思索、有無視、有淡定、有微笑……不一而足。

對于密宗的奧義,卓木強巴至今尚不太明白,對這些忽隐忽現的圖像表達的含義無法理解,只是覺得十分玄妙,妙不可言。

兩人各自靜心端詳着各自所見,沉浸于無人無我的境界之中,甚至忘卻了時間的存在,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聲音突然自卓木強巴心底蹦出:“強巴,現在不是你沉迷于古人精巧技藝中的時候,現在首要的是找到法師、競男、敏敏他們啊!”

卓木強巴一驚,頓時沒有了那種若有所得的感悟,再看這大殿,雄則雄矣,卻再也不能将他的心境帶入神魂飄游的感官世界。但這裏會不會是法師他們将要尋找的地方呢?

“你說,這裏是否就是神廟的中心大殿了?”卓木強巴問道。

莫金馬上否定道:“怎麽可能!不管是神話傳說還是歷史記載,或是我們的研究推論,神廟中的絕世珍寶,都應該堆積如山,更不論普通的金銀器物,可這裏有什麽?”雖說白象身上的珠玉碩大,晶瑩無瑕,但畢竟是自然礦物,只是人工稍加琢磨,與莫金心中的絕世珍寶還有一定距離。而且那白象威儀自在,那些珠寶早已與象身融為一體,稍有脫落,都會令白象有瑕,莫金不願也不敢去動那些色澤誘人的石頭。除此之外,這座大殿對莫金而言,就只有莽莽林木,而且還是假的。

卓木強巴眉頭一皺,奇怪于莫金為何沒有察覺這裏的境界?難道他沒有進入那種神游于物外的意境?旋即問道:“如果這裏不是核心大殿的話,那麽還有別的地方?”

莫金點頭。卓木強巴又道:“那我們應該去找出口,肯定還有路通向別的出口。”

莫金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點頭道:“好吧。”

雖然他沒有直接體會到超凡出塵的意境,不過也隐約捕捉到一些感覺,站在白象和神木下,天地之間,萬物渺小,空氣流動,若有實質,因而也生出了莫名留念之心,只是感覺不如卓木強巴來得明顯。恐怕連亞拉法師和呂競男也未想到,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卓木強巴竟然自行領悟了出世和入世的過程。

許多事情,說起來總比做起來容易,兩人達成一致共識,開始在這座似乎沒有機關的大殿森林中尋找出路,這一找,機關立現。

很快兩人就發現,不管他們怎麽走,總在這座殿裏或說在這片森林中繞圈子,那些巨樹樹幹參差錯落,擋住了視線,目力所及,不過眼前一二十米,等他們繞過這些巨樹,自忖是直線向前,可不管怎麽走,最後一定走到那棵神木和白象身前。

莫金大為光火,先是在樹身做标記,依然不見效,最後要拿出炸彈來把樹炸開,卓木強巴阻止了他,道:“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我們情況不明,你這一炸,誰知道又會引動什麽機關。”

莫金怒道:“我就不信了,難道這些樹還會動?就算迷宮也還有右手原則啊!”

卓木強巴思索不語,這些巨樹和地面是一體的,就是利用天然岩石鑿成,上下兩頭都生了根,動是肯定不會動的,關鍵就在于這些巨樹的位置,看起來怎麽走都是大路洞開,但實際上這些巨樹的主幹有粗有細,造成前進的道路必定是彎彎曲曲的。最奇妙的就是,不管他們怎麽繞,必定會在樹林中轉出一道弧形,最後又轉回來,加上樹身是圓的,迷宮中的右手原則根本行不通。

最開始他們還寄希望于那四道溪流,不曾想那些溪流流經一半,就全沒入地下,不見了蹤影,莫金自忖聽力過人,循聲而領路,當他聽得水聲改變,面色大喜,說“出來了”的時候,擡眼一望,神木巋巍,白象自在。卓木強巴都懶得說他。

數圈之後,卓木強巴提議休息一下,既然不管怎麽走都回到這神木之下,為什麽不在這附近找找有無線索,何必如盲人摸象般在林中瞎轉呢?莫金欣然認同,并開始繞着神木、白象找尋線索,找了一圈,連個字符都沒發現,卓木強巴又告訴他如何令神木上的神佛顯形,兩人又試圖在那些飄忽不定的圖像上找尋線索,只看得兩人兩眼發花,倒認出了不少生物種類和知名佛像,不過依然連線索也找不到。

莫金不由得抱怨起來,說:“每到一處,不是都會看到古人留下的只言片語嗎,這裏怎麽會沒有了?”

卓木強巴則道:“古人留下警語之處,必是絕境,我寧可沒有。”

莫金道:“雖然是絕境,我們起碼可以從那些話裏琢磨出古人的一些意圖吧,這算什麽意思?難道讓我們就和這頭象待着?”

“白象!”卓木強巴忽然想起什麽,胡楊隊長說過的“你要想得到,你才找得到”這句話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他不由得回憶起這幾年他們收集密宗資料時,有關白象的部分,回憶不足部分,他打開了方新教授的電腦。十力香象?白象菩薩?香象渡河?印度教智慧神?龍象?狂象?象主……一條條信息自電腦屏幕上顯現,又一條條被否定,驀然象王條目跳入卓木強巴眼中,卓木強巴對應一瞧,大喜而起,道:“原來如此,找到路了!”

莫金對中文的字義本來就不甚精通,對于這些佛家、道家術語,更是摸不着門道,忙問:“敢問路在何方?”

卓木強巴道:“路在腳下。”

莫金突然有一種被愚弄的感覺,大怒,不過卓木強巴接着便解釋道:“《華嚴經》中有這麽一句‘象王行處落花紅’,我們卻忽略了這地上的紅花,你看這白象身後。”

莫金随之望去,草地上紅花白花遍綴,到處都是,也看不出有何異同,但仔細再瞧,那白象身後,某些紅花,似乎隐約組成蓮花圖案,一朵一朵,正好與象步吻合,若不是卓木強巴提出來,誰能想到這些紅花與周圍的紅花略有不同。

“神行之徑,步步生蓮。”卓木強巴道,“就是它了。”

兩人沿途細辨,追随象步蓮花逆行,但見那紅花忽左忽右,“之”字前行,有時幹脆掉頭幾近一百八十度,不多時,兩人卻走出了巨樹之林,兩人心中皆暗自稱奇。

此時兩人眼前草地一空,裸露岩面上出現了一方棋盤,與那些大地開裂,溝壑如棋盤不同,這就是一方巨大的棋盤。卓、莫二人步行丈量,這張棋盤邊長百步,上面棋子林立,不過未加雕鑿,全是邊長為一米的立方體,每個立方體的直立四面都陰刻了它們棋子身份的符號,上下兩面也是相同符號,不過就不是陰刻在上面的,而是凸顯出來的。

兩人不知道這巨大的棋盤擺在這裏有什麽用,繞過尋門,那道巨石門就在棋盤後面,如含苞之荷,不過從門兩側的滑軌與荷花花瓣看,顯然是可以打開的。門兩側依舊是“一個智慧絕倫的人,一個身手了得的人”那句話,只是少了第一句,而兩句之下各另有一句偈語。

“一個智慧絕倫的人”下面一句卓木強巴翻譯為“十種聰明”,“一個身手了得的人”下面那句偈語則是“十頭大象”,後來與電腦中對照,才明白,分別是宗教中的“神之十力”與“象之十力”。

神之十力是指如來的十種智慧,有遍知古今、無漏行、遍知宿命、皆悉遍知等,而象之十力那就是指十頭大象的力量了,象征大威猛之能。這次兩人心思敏捷,皆不約而同地說道:“會不會和那棋盤有關?”

兩人複觀那棋盤,只見棋盤的縱橫之道皆低于地面十厘米左右,似乎嵌有金屬底板,有些棋道交叉的地方則有一個個金屬圓盤,看似可以轉動,上面有陰刻符號,莫金只看到那些金屬圓盤就立刻明白過來,喃喃道:“原來是這樣!”

卓木強巴沒見過這種機關,忙問:“你知道這種機關?”

莫金反問道:“你……有沒有玩過推箱子,電子游戲裏的那種?”

“推箱子?”卓木強巴一愣,随即有些遲疑道,“你是說,手機裏的那個?”

“對對。”莫金點頭。

“怎麽可能?古人就開始玩這個了?”卓木強巴不信。

莫金道:“雖然推箱子是個日本人編寫的程序,但你可知這程序是怎麽來的?他是從你們中國的華容道再參考了別的古游戲糅合得來的。而你們中國的華容道,則是唐朝的九宮推演轉變來的,我們眼前這個東西,就是九宮推演了。狗屎,難怪要什麽神之十力,象之十力。”

卓木強巴回憶了一下,呂競男确實給他們提過唐朝九宮推演術,不過當時呂競男說,由于九宮推演太過複雜,僅在唐朝盛行過一時,便漸漸失傳了,現在從那些書本典籍中,無法還原九宮推演,而中國的考古學者,目前也沒發現過實物參照,故不可考證。

莫金簡單地給卓木強巴解釋了一下,道:“這些交叉點上的金屬轉盤是可以轉動的,但是,它們與金屬地板平齊,而裏面用的陰刻,線條圓潤光滑,憑你我雙手之力,根本無法轉動這些圓盤,使不上力,而這些立方體,上下凸出的部分……”

說到這裏,卓木強巴已經明白,接着道:“凸出的部分正好與圓盤上的陰刻吻合,也就是說,只要我們将這些立方體推到圓盤上,就好像用鑰匙插入了鑰匙孔,我們轉動這些立方體,就等于轉動了圓盤,這就使上力了!原來這就是九宮推演!”

莫金補充道:“哪有你說的這麽簡單?你看清楚了,每個圓盤上的符號都是不同的,一個圓盤只能與其中一個立方體吻合,而一旦吻合的立方體落入圓盤之中,它就等于将這條交叉的通道給堵死了,後面的立方體就再也不能從這條路上通過,這才是九宮推演的精要所在。你必須在推動這些立方體之前算清楚,哪一個先動,哪一個後動,錯了一步,麻煩就大了,運氣好,可能只是将通道堵死,運氣不好,可能會引發其餘的機關。”

卓木強巴恍然大悟,難怪莫金說和推箱子很像,照這樣看來,果真如此。

莫金接着道:“這裏面既包含了數數唯餘論,也囊括了華容道的迂回之術,你把它看作是推箱子和華容道的升級版就好理解了。”

卓木強巴道:“我理解了,只是這棋盤這麽大,我們怎麽能看到全貌,無法看到全貌,又該從何開始?”

莫金指着那朵含苞未放的荷蓮之門道:“我們爬到那門上去,就能看見全貌了,但我擔心的是,就算我們看到全貌,恐怕也很難推演出來啊,九宮推演就是因為太複雜了,所以只盛行一時,後世就失傳了。”

“那你怎麽斷言它就是九宮推演呢?”

“嗯,這個……我們曾經在唐墓中遇到過……”莫金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金發,道,“不過那些都十分簡單,推演算籌充其量也就五六個,哦,我們将這些立方體稱為推演算籌,不同的地方推演算籌的造型也都不一樣,不然我早就認出來了。你看這個棋盤,推演算籌恐怕有好幾十個吧,說不定上百個,你我就算把頭發算白了,也不一定能推演出路來啊。”

卓木強巴想了想,道:“不妨,我們先爬上去看看,說不定很簡單呢。”說着他拍拍背包,“就算我們推不出來,還有電腦嘛。”

【長安碗與萬佛閣】

年輕人摸出那個掌上電腦,看了看上面的小紅點。“有信號了。嗯?在我們下面?這兩個家夥速度倒是快。不行,還有些布置沒有完成,得趕在他們前面。”年輕人這樣想着,加快了步伐。

走過了一環又一環,穿越了無數的門和窗,年輕人帶着大部隊來到了這座大佛殿的另一頭,一條圓圓的寬闊隧道出現在大家眼前,漆黑幽深,不知通向哪裏。

走了一截,隧道內光線不好,傭兵們的頭燈只能照亮自己身前一兩米,柯夫提議道:“要不,把強力探燈打開吧,先生?”

“不用。”年輕人嗤笑一聲,擡起手來“啪啪”拍了兩下,呂競男在他身後,總覺得這隔着手套發出的聲音,不像是人在擊掌,更像一個人的手掌拍在一個硬木樁上。不過這種猜疑沒有什麽根據,呂競男很快就被隧道随着掌聲發生的變化驚住了,也沒有再去深思。

就那麽“啪啪”兩下,整條隧道,就像裝了無數聲控燈一般,沿着隧道,仿佛有許多環形的霓虹燈,不,它們不是一根接一根地亮起,而是一團一團的如一簇簇火星,蔓延開去。

整條隧道頓時被五彩的霓虹渲染,玫瑰紅、熒光綠、寶石藍……如陰火噬灰般絢爛浸染,一圈圈火線蔓延之後,此起彼伏,如夜空中群星閃爍,又似波光粼粼而泛。

火線蔓延之處,往往伴随着傭兵的驚呼聲,柯夫感慨道:“這真是……神乎其技,這是怎麽做到的?”

連呂競男和亞拉法師也好奇起來。

年輕人道:“說穿了一錢不值,古人在這裏飼養了大量的熒光微生物,就像那祭湖中的水藻一樣,這些微生物一受到聲音驚吓,就會發出熒光。看來一千多年過去了,這些微生物在這裏繁衍得很好,不愧是生物飼養的最高術。”年輕人在心裏與自身的能力進行了一番對比,也不由得佩服千年前古人的智慧和技術。

雖然年輕人這樣說,可看的人無不啧啧稱奇,那些神奇的光源,就像看得見的電流呈波動傳導,又像國畫中的渲染技法,向四周擴散,一波,變幻着不同的顏色過去了,又一波,變幻着不同的顏色追上去。不知不覺,隧道愈顯開闊,所有的人都生出這樣的感覺,他們就像沿着蝸牛殼的螺旋線,正從殼中走向殼外的廣闊天地。

前方已有光亮,參差不齊的影子勾勒出明暗交接的分界線。

那光很強,仿佛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直照進來,年輕人心中一詫:“為什麽采光這樣好?”雖然他從資料中見過不少描述,但畢竟沒見過實體,很快他就發現,他們走的路,已經不再是那細沙粗粝的岩石路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光滑的路面,平整如鏡,溫潤若水,顯然是古人在岩石路面上,澆灌了一層什麽東西,就像打了蠟一樣。

“這應該是一種反光能力很強的琉璃體。”年輕人在心中這樣想着,果然,繞過這個彎,雖然沒有見到發光源,但整個環道已經被照得通透明亮。

很快,大家都發現了奇異的事情,在環形隧道的兩側,開始出現一些裝飾物,有罐子、壺、碗盞等物,令人感到驚奇的,便是這些東西全都懸浮在半空之中,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

有傭兵好奇地走過去,想看看究竟是什麽魔法,走得幾步,只聽“啊”的一聲,那些傭兵好似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一個個紛紛捂着鼻子,有些人還痛得蹲了下去。

這時候人們才發現,那些擺飾物,都是放在一個個透明的水晶臺上,那些水晶臺也太過剔透,竟似和空氣融為一體,若不走近細看,根本分辨不出。随即人們又發現,那些水晶臺,是與地面融在一起的,而不僅僅是地面,整個環形隧道都被包裹在一層冰晶樣物質之中。那些光芒,則是通過這種冰晶物質,折射于此。

一個傭兵吃了暗虧,便要将怒氣發洩到那些導致他受傷的碗盞上,舉起槍托就要砸,一擊敲下,卻被人中途阻隔,卻是亞拉法師伸出那幹枯的手臂擋了下來。

年輕人在一旁舉起那個白碗,對那個想砸東西洩憤的傭兵道:“你可知道你這一槍托砸下來,會砸掉多少錢?”

“啥!這玩意兒能值錢?”傭兵們對瓷器一竅不通,更何況這個瓷碗白撲撲的,上面連朵花都沒有,白得又不是特別好看,大街上随便買一個都比它強。

“哼。”年輕人将那個白碗拿在手中把玩,仿佛它上面能開出花來,嘴裏輕輕念道,“薄如蟬翼輕如鴻,盛得佛光浮生夢,這種神奇工藝,比傳說中的薄如紙還要高一個境界,讓你們開開眼!拿燈來!”

有傭兵遞來頭頂探燈,年輕人将白碗倒扣在探燈上,随着“咦”的一聲,怪事發生了,那個白碗就像一個乳白色的玻璃燈罩子,探燈的光完全透了出來,不僅探燈的輪廓清晰,就是連接探燈的電線也根根可辨,可那明明就是一個瓷碗啊!

年輕人道:“看到了吧,這透光技藝,乃是隋朝邢州窯絕技,到盛唐初期,被發揮到極致,造就了傳說級工藝——透光剪影!你們散開些!”衆人紛紛後退,留出空間來,年輕人加大了探燈的亮度,“嘩!”驚呼聲一片。

只見環道光照不強處,從那白瓷碗中透出的光亮,在冰晶牆面留下了清晰可辨的影子,對亞拉法師和呂競男等人而言,就好似再看了一遍香巴拉密光寶鑒顯影圖,不過這幅圖乃是灰調底色,以光透過的陰影明暗不同,分別呈現出鱗次栉比的古時建築、四通八達的寬廣街道、琳琅店鋪、車馬舟楫、小橋流水、走卒販夫……就像一幅由影子構成的《清明上河圖》。

“這……究竟是……”

“不可思議!”

“神奇,東方魔法……”

在一片驚呼聲中,年輕人也不禁感慨起來,雖然他知道這只碗的來歷,也知道将會發生什麽,只是當這一切發生時,依然超乎他的想象。他大聲高呼:“看見了嗎?這就是一千年前的那個時代,全世界的中心——長安!”頓了頓又道,“這就是那個時代,全世界燒瓷的最高技藝之一——透光剪影,讓你們看看更神奇的地方,拿水來!”

一壺水遞到年輕人手中,年輕人将水壺一斜,一股清流不疾不緩,注入碗底,随後慢慢溢出,像薄紗覆蓋在了碗面上,此時再看那些影子,在奇跡之上,還有奇跡。那清水覆蓋之時,便是影像複活之日,突然,整幅影像畫面從單一的靜止,仿佛活了過來,那些走卒販夫好似在沿街叫賣;剛剛開鋪做生意的那位夥計似乎探出頭來,在左右顧盼;一輛雙拉馬車好似揚起塵土,正要從街心穿過那橋下的河水,更是潺潺地流動。

年輕人一面傾注水流,一面看着流動的畫面自言自語:“魔法般的工藝,以今天的科技仍無法複原再現的工藝,一千多年了,這是一千多年前,你們古人的智慧。”

看着那只碗的神奇,又看了看它擺放的位置,知道一些密教祭奠的呂競男小聲問法師道:“這只碗,應該有來歷吧?”

亞拉法師微微搖頭,表示一時想不起這麽多。

年輕人扭頭道:“随文成公主進藏時,有幾樣東西,是沒有登記入冊的,你們知道吧。”

亞拉法師臉色一變,想起來了,文成公主進藏時,有幾樣小巧的東西,是她随身攜帶的物品,當時并沒有登記入冊,但在神話傳說中,卻将那些寶物演繹得淋漓盡致。諸如那面魔鏡,文成公主一路上遇到許多妖魔阻攔,她用魔鏡一照,那些妖怪立現原形,更神奇的則是,當文成公主思念親人時,只須将魔鏡折向光芒的不同角度,牆面上便會清晰地出現她不同親人的影像。

只聽年輕人道:“文成公主,從長安到吐蕃,一路艱辛,路途遙遠,怕她思念家鄉,當時共為她量身定做了好幾樣器皿,其中的一件,便是讓她在思念家鄉的時候,可以拿出來,看一看家鄉的模樣。”

法師豁然道:“這就是那只長安碗!”

年輕人沒有回答,反而指了指幾個傭兵,對他們道:“你,你,你,你們幾個,背上背的那些,在那些專家眼中,十袋加起來,也抵不過這只碗的價值。”說着,竟然随意地将碗向身後抛去。他身後的一名傭兵,趕緊雙手捧住,如獲至寶,兩只手都在微微發抖。

亞拉法師卻從這随意的一抛中,察覺了別樣的信息。那個年輕人顯然是知道這只碗的來歷,也知道這只碗的價值,可他那随意地一抛,絲毫沒有考慮後果,也就是說,他的心思,已經不再是關注傳統文化和歷史價值,似乎再值錢的東西,在他眼中也有如無物,那他來神廟,究竟是要幹什麽?

既然這只看起來普通的碗都有如此價值,那麽與它擺在差不多位置的東西,肯定也不是普通物品。年輕人一回身,傭兵們便一擁而上,将餘下的幾件物品哄搶一空,有沒搶到的,已經粗脖子紅臉,準備要拼命了,不過柯夫以雷霆之勢制止了他們,那些傭兵聲音嘈雜,好一會兒才消停下來,這才發現,年輕人和法師他們已經轉過彎道,去了大廳了。

明媚變幻的火光自殿心傳來,這座大殿與先前那座截然不同,方才是方殿中有無數環道,這卻是一座圓殿,給人第一感覺,這有些像一個巨型的白熾燈燈泡,或者說是一尊寺廟裏的大鐘,整個結構塔狀,高度大于圓形底座的直徑。

在大殿的正中,豎起兩根等高同粗石柱,就好似白熾燈燈泡裏的燈芯,在很遠的地方就能看清,它發出的強光,照亮了整座大殿,其餘的地方,也就不需要任何火焰了。

“這裏就是萬佛閣了。”年輕人雖然還在隧道口,強光阻擋了視線,令他們一時無法一窺萬佛閣全貌,但這種造型和氣勢,已經讓人浮想聯翩。

年輕人用手遮住眼睛,透過指縫觀察光源,只見那兩根石柱,如同兩棵聖誕樹一般,分出許多枝丫,每株枝丫又分出許多細枝,那些細枝的末端便燃起熊熊火焰,不——與火焰不同,火焰是紅光,那燃燒的東西,發出銀白的光芒,年輕人仔細看了看,而且燃燒的地方,距離那些枝丫末端還有一段距離。年輕人明白這猛烈的光源是怎麽來的了。古人用了某種技術,将可燃物汽化,然後用強大的壓力将氣體噴出,也只有充分燃燒的氣體,才能發出那種銀白色的耀眼光芒來,火樹銀花,用在這裏是相當地貼切。

漸漸地适應了強烈的光亮,一行人也走出了螺旋管口,來到大寺鐘的內部,“哇……哇……”的驚呼聲又如潮水般響起。除去中間那銀白的光源,整座環形大殿四壁竟是一派金黃,亮锃锃的金色,正是凡人最喜歡的那種顏色。

不知道古人在這座大殿裏灌注了多少那種冰晶樣物質,整個牆體外都包裹着一層透明的水晶,在水晶牆上鑲嵌着一個個佛龛,或大或小,每個佛龛中都擺放着一尊金佛。那明亮的顏色,錯不了,就連那些外行傭兵,也能一眼分辨出,那絕對是純金的。由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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