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貪嗔癡 (中) (1)
楚棠還未歇下,屋子裏燈火通明,比以往要亮了好幾倍,是那種透亮的白。
墨随兒去開了門,敲門的人正是楚雲慕。
楚棠正想知道他身子怎麽樣了,恰逢他自己來了,便在隔壁側廳見了他。
屋子裏燒了炭火,并不怎麽冷,楚棠又讓墨随兒抱了湯婆子過來,“二哥,你身子一貫就消瘦,怎麽這麽晚來找我?”她親自将湯婆子遞了過去。
楚雲慕雖是消瘦,但身形高大,他看楚棠一個姑娘家,粉顏酡紅,分毫不覺冷,自己一個男子更是不能懼寒,尤其是……在她面前。
“我不冷。”楚雲慕将湯婆子推開,動作有些快,楚棠始料未及,但也沒在意,對自己關心的人,她不會計較。
其實,楚棠聽聞過有關楚雲慕的事,他之前在張氏的前夫家中就不受待見,那頭的人也懷疑他并非親生,到了楚家大房,還是一樣的待遇。他走到哪裏,都是不被認可的。
他終究是個可憐人,這幾年,饒是如何怎麽滋補,還是清瘦如竹。
楚棠面色赧然,自己抱着湯婆子捂暖,“二哥風寒可好了?”楚雲慕從進門開始就一直低垂着眼眸,她只能先問出口。
屋子裏異常的明亮,比其他院子裏的寝房都亮,楚雲慕在問那句話之前,想緩和一下氣氛:“棠兒,你屋子裏用的是什麽燈,怎麽這般亮?”
楚棠這間屋子,內室和偏廳是連在一起的,光線互通。
楚棠突然莞爾一笑,明媚卻不自知,“二哥是說這個呀!前幾天霍四爺命人送了幾盞琉璃燈過來,外面還塗了白漆,這白漆不像尋常的漆,我也不知道如何就能這麽亮。”
楚雲慕看她笑容開懷,心裏積攢的話突然變得不再重要了。
霍重華送的燈,就能讓她高興成這樣!他也送過她花燈,卻沒見她用過。
霍重華又是個有本事的男子,自是能護着她,所以自己還擔心什麽呢?
楚雲慕無聲的淺笑,擡眼時,正對上楚棠好奇的眼神,聽她問:“二哥你也笑話我?楚湛還說我沒出息,霍四爺幾盞華燈就把我收買了,你們明明知道事情不是那樣。”
他哪裏是笑這個……
氣氛緩和了起來,楚雲慕沒有在楚棠臉上看到任何不情不願的神色,甚至她比幾天前還要歡愉了不少,只是她自己不曾發現罷了,其實霍重華對她的影響何止是這陣子才開始的?這幾年,有太多次,他一句話就能把她氣的一頓飯也吃不下。
楚雲慕漸漸收了憂心的神色,問她:“棠兒,嫁給霍重華,你可願意?”他只是不想看着她一生不悅,他已經看夠了自己的娘半輩子都在愁容滿目,他的棠兒妹妹這樣好,值得被所有男子珍視。
明知霍重華有那個實力,是同輩男子中數一數二的出衆,楚雲慕還是問了一句,不管是不是多餘,起碼他要确定這件事,不然沒法安心看着她出嫁。
楚棠已經不再想願不願意的問題了。
帝王賜婚,霍重華又似乎……她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就算她抗旨了,她總覺得霍重華還會有旁的法子,他這人一貫出其不意,讓旁人意想不到。
楚棠笑了笑,頭頂的暖光溫和了她清媚到了骨子裏的眉眼,早已不再是那個嬰兒肥的小姑娘了,她道“總比是別人要好。”
是了,今天楚雲慕這一問,她才發現,不管她對霍重華是什麽情義,嫁他總好比過嫁旁人。
這個認知令楚棠暗地裏吃了一驚。
楚雲慕大概看出了什麽,到了這一步,便什麽也不問了,無聲的笑了幾下:“我知道了。棠兒你早些歇下,我這裏,你無需挂念。這幾個月安心籌嫁,二哥……會一直在你身後,不管到什麽時候。”
霍重華那樣占有欲的人,将來想要靠近楚棠怕是不容易了。楚雲慕知道他能和楚棠這樣面對面談心的日子已經不多了。
楚棠送了楚雲慕到門廊,楚雲慕卻道:“進去吧,外頭冷,我去看看今晚的梅花。”
這個時令,海棠宅的梅花已經快謝了,正是開到靡荼的時候,卻是經不住夜風一吹,剎那就歸為塵土了。
美好總是如此耗不起。
橫橋胡同,是兩重天的景象。
霍宅賓客盈門,酒香四溢;而素來奢靡的楚家大房就顯得孤冷凄楚的多了。
楚居盛貪墨倒臺,大房是免不了抄家的。仿佛一日之間,楚家大房從人上人跌落在了塵埃裏,就連尋常百姓家中也不及了。
小厮丫鬟,沒有賣身契的都打發走了,有賣身契的,更是下場不良。吳氏為了生存,除了變賣所剩無幾的家當,幾個有姿色的丫頭也遭了橫黴,大過年的被轉手賣了。
賣到風塵之地,肯定比賣給大戶大人要得錢的多。
剩下的幾個燒水的老婆子和貼身伺候的丫鬟也是終日憂心忡忡,生怕下一個就是她們了。這個世道,像她們這些沒有娘家的下人,除了跟着家主之外,根本就沒有出路。
楚嬌抱着包裹投奔吳氏時,還遭了楚莺一頓臭罵,“你們二房沒一個是好東西,你以為你拿了這些東西出來,我和我母親就能留下你了?”
大房也只剩下一棟宅子了,楚莺是嬌生慣養大的嫡小姐,心高氣傲,吃穿用度一時改不過來。
而吳氏因着吳越的死,吳家人也與她斷了來往,想要去娘家求助,幾乎是沒有可能。
吳氏如今最缺的就是銀子。
楚嬌從玉樹胡同裏逃出來的時候,将她這些年積攢下來的值錢物件也都帶了出來,“大夫人,我是真心要離開祖宅的,楚棠她太過毒辣了,将我姨娘毒打不說,嗚嗚嗚……我聽管事說,楚棠還讓霍四爺将我姨娘送去做了官//妓。我姨娘這些年在二房任她欺壓,到頭來就落了這樣的下場,我要是再不逃,也免不了斷送在她手上。”
楚嬌的話,無疑讓本就一點就燃的楚莺為之震驚,“什麽!楚棠那個賤蹄子做出這種事!她對得起我二叔麽!我二叔若還在世,祖宅還有她指手畫腳的份?一個沒嫁人的女子竟這般狠毒,虧得霍重華求娶了她。我真不知她除了那張臉之外,還有什麽過人之處!”
霍重華高中之後,是所有京中女子的夢寐想嫁的良配,二十幾歲就坐在了正五品官員的位置上,這等雄才大略怎叫女兒家不為之芳心亂許。
楚莺原是朝中大員的女兒,早就将自己擺在一個高人一等的位置,她根本就沒有将二房的嫡小姐放在心上。誰料就是楚棠将霍重華給搶了,而且還搶着如此光彩,由陛下賜了婚!
吳氏一聽到楚棠的名字,就跟割了她的肉似的,按理說老太太的東西,應該兩家分,卻是楚棠一人獨吞,那些東西哪怕只給大房一半,也能解了當下的燃眉之急。
她現在都不敢出門,看見曾經相熟的貴婦們,看着別人依舊光鮮亮麗,穿金戴銀,吳氏再看自己如今灰頭土臉的落魄樣,自是擡不起頭來。
楚嬌見吳氏和楚莺如她預料的一樣,對楚棠深惡痛覺,遂添油加醋道:“大夫人,五妹妹,咱們如今這般凄慘,楚棠卻是一人獨占金山銀山,這口氣我若能忍下,你們如何能忍?我不求旁的,只想給我姨娘讨個說法!”
楚嬌長的平庸,卻是最擅卑微祈憐,一番哭訴抹淚之後,抱着吳氏的大腿,又道:“大夫人,我實在不知道找誰說這些才好,我姨娘此刻怕是生不如死,不知道趁現在還能不能将人給救回來。你可一定要救救我和我姨娘啊。楚棠她……她還想将我也賣了呢。”
賣下人尚可理解,楚家的女兒也賣?
吳氏突然覺得,她自己并不夠狠毒,真正狠毒的是楚棠,比起楚棠來,她還略遜了一籌。
“你哭也沒用,那小蹄子已經揚言和大房斷清關系,我連祖宅大門都進不去,談何救你姨娘!”她自己也是自身難保,沒有任何好處的事,吳氏是絕對不會做的。
楚嬌這時抽泣了幾下,眸色猛然間陰狠了下來:“大夫人,我倒是有一主意,只是事成之後,還需要您做主,重新拿回楚家的掌家大權,到時候您可一定要救救我姨娘!”還有她那個爹的仇,也一并要報了!楚棠,都是你這次太狠了,別怪我也下手歹毒!
楚嬌覺得她做這一切是天經地義,有仇報仇。
吳氏來了興趣:“哦?你說說看,是什麽主意?”哪怕有一線希望,也要試試的,過慣了富貴日子的人難以承受如此大的落差。
楚莺也湊過來聽着,能讓楚棠被驅逐出楚家,她才能高興,最好是能讓霍重華悔婚!她到現在還幻想着,霍重華能念着兩家靠得近,她又容色清麗的份上,或許能看上她,只要能嫁得良婿,她還可以重新回到彼時的雍容惬意的生活。
人到了一定程度,總是愛幻想不切實際的東西,時間一長,連她自己都信了。
自欺欺人者,免不了自以為是。
楚嬌咽了咽口水,道:“大年初五祭財神,各處的管事莊頭都會來祖宅觀禮,到時候楚棠這個當家人一定會喝下衆管事敬的酒,她自持嬌貴,每年只是象征性淺嘗一杯。不過僅此一杯足夠,要想讓她身敗名裂,再也無言待在楚家的最好法子是什麽?還不是毀了她的清白?如此霍四爺也不會娶她。否則就算将她驅逐出府,她背後還有一個霍四爺撐腰。只要她清白沒了,霍四爺還會要她麽!那麽她楚棠就什麽也不是了!”
楚嬌說的連自己都激動了。
吳氏和楚莺對視了一眼,這個計謀,不是沒有實施過,卻是失敗了。
再試一次!?
楚莺有些迫不及待,“你是說下藥?這個注意好。”要是上回也下了藥,楚棠豈會有機會逃脫?真是愚蠢,她當初怎麽就沒想到?
吳氏這一次不得不謹慎小心:“你說得容易,可就連楚家大門都進不了,你還想如何能動得了手?”
這一點,楚嬌當然是有備而來,“大夫人有所不知,楚棠占着自己是二房的當家人,這幾年做了不少違心的事,下面莊子和鋪子裏的管事早就對分紅不滿,想除掉她的人可不止咱們。去年順義的莊子遭天雷起火,麥子全燒盡了,楚棠非但沒有補償莊頭,還加了租金,早就鬧得人心不穩,我姨娘與那莊頭認識,不過這件事還得大夫人您親自跑一趟,否則就算我說了,他也不一定會照辦。由您出面許他幾年免租的承諾,他一定會幫着咱們辦了這件事。”
吳氏聽完這番話,覺得十分有理,而且可行性很高,卻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嬌姐兒……你和你姨娘是不是早就策劃了這件事?而且根本就沒想到楚棠會提前對你們下手,所以你才找到了我這裏對吧?如果你姨娘還在府上,這等好事恐怕還輪不到我吧!”
只要楚棠不再插手楚家的事,她們才能好過,傅姨娘和楚嬌當然不會等着坐吃山空。
楚嬌心虛,轉移了話題:“大夫人,這一次如若成功了,楚棠恐怕活在世上的臉面都沒了。她一死,楚家還不都是您做主。楚湛年紀還小,一門心思都學堂裏讀書,他管不了那麽多!”
吳氏笑了兩聲,也不再糾結楚嬌和傅氏是什麽時候開始策劃的,只道:“嬌姐兒,沒想到你平常不聲不響的,到了關鍵時候數你最機靈。”
楚嬌知道吳氏是在揶揄,賣乖道:“大夫人,我和我姨娘也是被逼無奈。若不是楚棠咄咄逼人,誰又想當這個惡人。”
吳氏擺了擺手:“好了,時辰不早了,你自己去找個屋子歇下吧。明日就帶我去見見那個莊頭。”
楚家大房已經沒什麽下人了,吳氏卻另外指派了一個自己身邊的丫鬟跟着楚嬌,目的當然不是為了伺候她,而是監視。
吳氏和楚莺睡一屋,楚家大房這陣子死了太多人,蕭媛被吳氏勒死之前還揚言要回來報複,故此,每天晚上楚莺都不敢一個人睡。這種日子,她也早就受夠了。能搬回祖宅,或是有銀子另外置辦宅子才是她期盼的。
“母親,您說嬌姐兒的話可信麽?”楚莺問。
吳氏仿佛看到了希望:“到了這個時候,她也不敢诓騙于我!莺兒啊,這半年你受苦了。只要咱們奪回祖宅的家産,母親會給你找個好人家,風風光光的嫁了你。你父親和你大哥雖不在了,好歹宮裏頭還有一個皇貴妃。到時候楚棠失德,母親就想法子将你頂替她!”
楚莺聞此言,也仿佛看到了希望,狀元夫人的稱號,走到哪裏,都是讓人豔羨的,更何況霍重華還是那般仙人之姿。
三日後,大年初五。
這一日,門庭冷落的楚家祖宅總算是來了生機,陸續從大興,保定等地趕來的管事一早就從驿站出發,另有城郊的莊頭等人。楚棠現如今所操持的庶務之中,除了楚老太太的嫁妝,楚家的祖業,另有楚棠自己的商號鋪子,真要計較起來,她也算是個小富甲了。
楚湛與楚雲慕着錦衣陪在楚棠左右,她一個姑娘家本不該抛頭露面的,但東家不出場,下面人多半會另有想發,楚家已經經不起任何波動了。
這些人也聽說了楚棠的婚事,态度遠比前幾年要好,楚棠剛開始接手時,不服她的人比比皆是。
楚棠也不喜歡廢話,對這些人,只用兩招,一是用銀子,二是用武力。幾年下來,衆人也摸透了楚棠的心性,只要老實做事,大小姐是不會虧待了他們,但如果投機取巧,暗中牟利,抓到了就不是罰銀子那麽簡單了。
祭財神的儀式安排在楚家大院,一個過場走下來,花了足足半個時辰,管事們一一持杯敬酒,不管他們敬多少,楚棠僅此一杯。
祭祀結束,楚家祖宅另備有酒饋,由楚湛和沈管家主持,以往楚老太太在世的時候,楚來太太會穩坐首席,但楚棠是個姑娘家,衆人也不好勉強,再者東家不在席上,他們反倒更加自在一些。
有人朝着楚棠離開的地方看了一眼,奸笑了一聲,欲要跟上去,這本來不在計劃範圍內,可誰見到如此殊色還能做個清心寡欲的和尚?而且小美人已經喝下了失魂散,這東西青/樓裏常見,專門用來對付那些不聽話的烈女的。只要服下此物,再貞/潔的意念也成了煙雲,而且除了男女敦倫之外,無藥可醫。
男子唇角有顆黑痣,長相極為陰損。幾杯下肚之後,愈發浮想聯翩。
楚雲慕見楚棠面色不太好,跟上去想去看看她,正好見此人欲要往後院走,擋住了他:“幹什麽!不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麽?也是你這種人能踏入的!”
莫來和莫去聞聲,前來将醉漢架了出去。待二人回來時,尋思到哪裏不對,就對楚雲慕道:“二公子,此人實在古怪,說什麽他是來解救咱們家小姐的,而且我看他相貌粗鄙,談吐無理,像是去年小姐處置過一個莊頭,這人犯過前科,玷污了莊子裏的老漢的守寡兒媳,要不是小姐拿了銀子賠償了老漢,這事還得鬧上衙門裏去。”
楚雲慕一聽這種事就覺得不耐煩:“什麽亂七八糟的人,把他的名帖拿過來,我稍後會跟沈管事商議一下,也該換了莊頭了。”
楚雲慕言罷,還是不放心楚棠,她很少有走路輕飄的時候,方才小臉都紅成柿子了。
他很快去了海棠宅,楚棠立在院牆,歪着頭看着天際,樣子有點傻,莫不是真喝醉了?
楚雲慕笑了笑,走了過去:“你呀,讓你別喝,你非說這不合規矩,好在明年有霍四爺替你擋着了。”說出這話,總有幾分違心。
他一語畢,楚棠轉過臉看着他,楚雲慕當即一愣。
此時此刻,楚棠面色桃紅,雙目迷離,游神一樣的看着他,喃喃道:“二哥,你熱不熱?今日實在是熱的緊,我快喘不過氣來了。”說着,就開始拉扯自己的脖頸出的狐毛圍脖。
楚雲慕當即察覺到了什麽,這顏冬臘月怎會熱?昨夜凝結的霜還在日頭下隐隐發光,正是極寒的時候。
他面色驟然陰冷,警覺性的退了一步,對墨巧兒和墨随兒喝道:“你們兩個看好棠兒,別讓她出院子半步,寸步也別離開她,我去去就來!”
是誰吃了豹子膽了!
待楚雲慕氣勢慎人到前院尋人,方才那男子卻是栽倒在地,當場一片混亂。
這人……口中吐血,竟是死了!
不對!一定是哪裏出了問題,到底是誰?這人恐怕只是替死鬼!
楚雲慕心系楚棠,前院的事,他一時間管不了,交代了楚湛幾句,就讓管事去報官,之後是一路跑着再度返回海棠宅。
墨随兒和墨巧兒已經是招架不住,見楚雲慕過來,墨巧兒忙問:“二公子,小姐這是怎麽了?老是喊着熱,要不是奴婢制止,外裳都脫了。”
楚雲慕基本上可以确定楚棠到底是怎麽了?
對方實在是歹毒的心,這不是等于殺了她麽?
楚雲慕來不及思量,一切都想着如何才是對她最好的選擇,忙吩咐道:“快去拿條毯子過來!”
他怕她凍着,這種事他也沒有經驗,嚴嚴實實将楚棠包裹好,直至無人能看到她的臉才放心,而且此事一定不能傳出去,否則不亞于要了一個女子的命!他抱着楚棠就往外走,吓得墨巧兒和墨随兒目瞪口呆,立即追上去。
“二公子,您這是要做什麽?”
楚雲慕沒有時間解釋:“找霍重華!”那個人總會有法子的。
避開了前院紛擾,楚雲慕不出半刻就順利進了霍府大門,他與楚湛時常過來,守門的護院早就認得他,見他不要命的往裏走,忙道:“楚二公子,我家大人不在府上!”
不在?
他怎麽能這個時候不在!
懷裏人像是無力的掙紮,這與他而言未嘗不是一種煎熬。
楚雲慕素來溫文有禮,急到這個時候,突然謾罵:“霍重華,你他/媽/的/死哪兒去了!”
霍重華剛行至石階,就聽到有人在罵他,三步并成兩步走了過來,“楚雲慕?”
他的視線落在了那條白色的絨毯上,這東西他很眼熟,多少次潛入楚棠的寝房見到過,他甚至還蓋過一次,突然凝眉,眼神冷的吓人:“怎麽回事!”
楚雲慕見到霍重華的這一刻,放松占半,心痛占半,像是自己最為寶貴的東西,要拱手相讓了,明知是遲早的事,明知也只能這樣……
“你一定要救她……不管用什麽方式!”楚雲慕像是在暗示什麽,“楚家出了點事,人就交給你了,剩下的我會查清楚!”
他雙目微紅,雙臂上陡然一輕時,心也跟着猛顫了一下,放手吧……早晚的事。
楚雲慕來得匆忙,走時幾乎是狂跑而去。
墨随兒和墨巧兒尚未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霍重華卻是第一時間感知到了什麽,再看懷裏的人,那張紅豔的臉已經露了出來,正一門心思往他懷裏拱動。
霍重華臉色難看的可怕,幽眸如冰,“來人!備馬車!”
霍重華尋常時候多半也是眉目森冷的,但今日的氣勢着實不太一樣,下人很快就套好馬,霍重華抱着人就上了馬車,連墨随兒和墨巧兒也沒來得及叫上,就命馬夫驅車,往城郊小築而去。
奎老學識博廣,同時對藥理尤為擅長,鮮少會有他解不了的毒。
霍重華的憤怒讓他心肺灼燒,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都能出事!他才離開多久而已!要讓他知道是誰,定不會輕易放過!
馬車從青石路面一路狂奔至黃土道上。霍重華已經不知道幾次将楚棠從他懷裏拉開。沒過一會,她就像奶貓一樣不由自主的尋了過來,專門往他懷裏鑽,那雙小手雖已無力,卻是纏人的很,尋到他身上的氣味,就如找到了好吃的東西,朝着衣縫就将臉湊了進去,得了機會便一點一點往裏湊,似乎只能貼近,她懊惱的吱唔了兩聲。
霍重華仰面倒吸了一口涼氣,捏起她到處作祟的雙手,下巴抵着她細嫩的額頭道:“乖,一會就到了,要不我給你唱曲兒?”
他哪裏會唱曲兒?給楚棠念了幾句詩經,效果并不好,又給她念了金剛經。
楚棠意識已經模糊,她甚至不知道她在什麽,只見眼前之人朦朦胧胧,他身上的氣味特別好聞,他在說話,她看着他的唇,只想着更家靠近他,嗅了一嗅,是沁人的菊香,感覺到味道不錯,接着又想要更靠近,霍重華被她逼的沒辦法,眸中都是即将迸發的怒火!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如何處置這件事的罪魁禍首!
霍重華越禁锢楚棠的雙手,她越是扭捏反抗。莺莺碎碎的嗓音能把人給逼瘋。
“你喜歡這樣是吧?好,正好我也喜歡!”霍重華幾年來夜夜念着她,早就盼着娶她,但不是以這種方式,女孩兒家最在意的便是名節,他不可能,也絕對不會讓她稀裏糊塗就嫁了自己。
但親吻……他非常樂意。
胸口擠壓的怒火,因為楚棠的懵懂挑釁消散了一些,懲戒那些魑魅魍魉可稍後再議,此刻,他只存了一個念頭……
霍重華吻了上去,不像上一次在書房,她的生澀和反抗非常明顯,此刻卻是主動和他對戲,她似乎學的極快,他怎麽對待她,她就怎麽回複,還樂在其中。是個天賦極高的弟子。
小楚棠身子靈活,不知道什麽時候從毯子裏徹底解脫,很快已經就勢纏着他,抱着他不肯放開手。那處重量一壓,霍重華猛然驚覺,從忘我的親吻中裏清醒,握着她的肩頭,搖了搖頭,嚴肅的看似警告她:“小楚棠,現在不行……現在還不行。”他呼吸沉重,楚棠每一個看過來的眼神,都成了他的負擔。
霍重華鼻頭溢出了細汗,楚棠已經沒有了自己的意識,她只是看着那光亮很耀眼,又想靠近他。霍重華摁着她不讓她動,這無疑讓人很苦惱。
馬車颠簸異常,一個轉彎之際,楚棠就栽進了霍重華胸口,張嘴就湊到了他的下巴上,輕咬他,恨不能吃下一塊肉。
這對霍重華而言,是一種難以抵抗的刺激和無奈。
他還在和自己的意志力抗争,把楚棠反過來抱着,讓她背對着自己,下巴抵在她肩頭,一聲接着一聲,低低的哄她,“小楚棠,你聽話,一會就好了,我保證。”
他已經接近崩潰的邊緣,從未懷疑過的自制力,在這一刻卻如即将決堤的黃河之壩,似乎一個不留神,就是狂狼覆滅之災。
好不容易挨到小築,楚棠身上的衣襟已經被她自己扯開大半,微微露出那片勝雪的美景,白的晃人眼。
“好了,好了,這就到了,你聽話。”霍重華沉吸一口氣,像哄着自己的孩子,十指麻利的給她重新穿上。碰到不該碰到的地方,也只能默念幾句心經,以消除魔念。
楚棠方才好不容易得了自由,這下又被絨毯層層包裹住,這令的她難受至極,心口如萬蟻啃食,哼哼唧唧的都快哭出聲了。霍重華喜歡極了她這把小嗓門,換做尋常,他倒是樂意逗她哭兩聲,現在卻只是一種煎熬,打橫抱着她就跳下馬車,疾步往小築而去。
奎老正在煮茶,見到這個樣子的霍重華也是吃了一驚。霍重華沒等他問出口,直接就道:“老師,您快給她看看,趕緊解毒!”
奎老跟着霍重華,疾步入了室內,楚棠的小臉露出來時,他猜測:“這是你未婚妻?”除了楚家姑娘之外,他想不到旁人,霍重華從來沒有帶過任何一個女子來過小築。也從未提及過哪家的姑娘。
霍重華點頭:“老師,學生拜托您了!”他鞠了一禮,口吻急促。
奎老有點不太适應,霍重華這小子在他面前從來就沒正經過,這一要娶妻,就性情大變了?
疑惑歸疑惑,救人要緊,這人還是自己學生的未婚妻,奎老愛屋及烏,當即就持針放血。
“你是說,她可能中了毒?”魁老問。
霍重華不僅僅是可能,他是肯定!至于楚棠中的是哪一種媚//藥,他就不可而知了。
霍重華神色凝重的點頭,卻見奎老眼眸瞪大,一臉的不可思議。
霍重華忙問:“老師,到底怎麽樣?您倒是快說話。”
奎老搖頭啧了兩句:“天樂啊,這不像是你的行為,這位姑娘是你的未婚妻,為師還聽康王說,婚期就在六月,你說你還把人送到我這裏解什麽毒?你自己不能解麽?”
霍重華:“……老師,我……我不能那樣對她!”
奎老眼神更加飄忽了,兩條一字眉挑了挑,又啧道:“天樂啊,不是為師故意存了心想讓你早日圓房,這姑娘的毒,為師解不了。”
霍重華:“……老師,你我都是遵從孔孟之道的人,你說話做事可要憑着良心。”霍重華喉結滾動了幾下。對奎老的診斷結果,已經不知作何感想。
奎老用銀針試過幾次楚棠的血,又用以融入其他藥粉之後,再度确定:“天樂,為師早就盼着你成婚,王小姐你看不上。這楚家姑娘既然是你自己挑的,那你就好好對人家吧。為師要出去一趟,你自己看着辦。”奎老拍了拍比自己高過半個頭的學生,哼着小曲兒,手朝背,一路逍遙的下了小築。但願他特意把小築騰出來,明年能有一個小天樂出來。
霍重華站在那裏,目光移到楚棠身上,她躺在榻上,身下鋪得是白棉紗的墊被,她一身粉裳,墨發早已松散,洩滿香枕,她貪戀的看着自己,亦如他時常偷偷看着她那樣。
這間屋子是他時常過來小憩所用,裏面的陳設皆是幹淨無塵,霍重華被眼前的美景所吸引,漸漸靠近,大掌拂去她臉頰上的幾根發絲。小楚棠這便尋着他掌心的溫度,臉在上面蹭了蹭,乖巧的不像樣子。
楚棠雙眸朦胧的看着霍重華,抓着他那只手不肯放,像是沙漠裏的孤雁,終于遇見了一澤甘泉,霍重華任由她在自己掌心徘徊,俯身慢慢又靠近了些:“小乖,真是沒辦法了,不然我無論如何不會讓你提前遭這份罪。”
楚棠也不管他在說什麽,小臉朝着他湊了過來,身子軟糯綿柔,一手已經揪着他的衣領,不老實的探來探去,天生就是來勾/引他的。
“小楚棠,別怕,一會就沒事了。”他起身,手掌放在了腰封上,很快就卸了下來,那俊挺的額頭溢出大滴的汗珠子,落了一顆在楚棠臉上,霍重華俯身,輕輕吻去。
這之後的事順理成章,水到渠成。只是他還沒進行到一半,小楚棠已經哭哭泣泣的求饒了,這讓他很苦惱。待他徹底結束時,身下的人不知何時昏厥了過去,小臉酡紅,雪景之上,寸寸迷人。霍重華覺得自己又要瘋了。他趁着還尚存了一絲理智,小心翼翼的收拾殘局。
備好溫水,将她抱入浴桶,此刻的小楚棠倒是安靜乖巧了,方才又是怎麽纏着他的?霍重華發現自這次之後,他的自制力愈發經不住刺激,這廂随意擦拭一番,火急火燎的将楚棠抱回榻上,就用被褥将她從頭到腳蓋住。所有的感官刺激瞬間又襲了上來,他甚至記得每一個致命的細節。只着中衣站在半開的窗棂下吹了一會寒風,讓腦子裏的旖旎場景盡快掩蓋,這才敢回頭。
但僅僅是瞥見那粉色衣帶,又讓他騰起了要命的念頭。
這件事肯定不能讓她知道的,女子最在意的不就是這個麽?
霍重華吹了半晌的涼風,才去竹櫃裏取了藥膏,細細給楚棠擦拭,他明明已經很克制了,克制到他已經開始懷疑起了自己,卻還是留下了醒目的痕跡。
怎麽會這樣?
難怪到了後面,她就只會哭了,半點欣喜和熱情也不剩,他還以為是哪裏做的不對。
塗好藥膏,他又不知以何種心态給她一件件穿戴好衣物,小築不是沒有婢女,他只是不願讓任何人看到她這種嬌/媚的樣子。
落日西沉時,奎老才從外面回來,卻見愛徒獨賞夕陽,挺拔的背影形單影只。
奎老算了算,他走了有兩個時辰。
“咳咳……天樂,事已至此,你要好生安慰人家姑娘,好歹也是快進門了,規矩能放下,且放下。”
霍重華鬓角的墨發還沒幹,他也剛洗過,想讓小楚棠察覺不到,他還得用點心思。
“老師,這件事您不要在她面前透露半個字,學生不想讓她知道。”霍重華認真道。
奎老瞥了他一眼,這個學生,幾年來,哪日來他這裏态度好過?一有心上人了,就是不一樣了,“行了,時候不在了,讓楚姑娘下來用飯吧,這種事她自己會不知道?”
自己的學生一向精明,卻也有糊塗的時候。
果真是美/色/誤人啊。
小築的婢女已經開始布膳,霍重華悄然上樓,站在床榻邊看了良久,終于俯身去輕喚楚棠:“小乖,起來吃飯了。”
榻上的人此刻衣裳整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