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孕事 (下)
這個時候太陽已經開始往西邊移,霍重華身披一道霞光往這邊走來,步履生風,只是面帶煞氣,讓人不敢靠近。
楚棠接待王若婉的花廳在後院,按理說他此刻并不方便直接進來,起碼要先由丫鬟通報一聲。
楚棠注意到王若婉豐腴的一張銀盆臉瞬間轉為緋紅,像是熟透的柿子。
其實,王若婉對霍重華已無情義,只是各自嫁娶後,再一次見面,便本能的紅了臉。
霍重華直接就闖入花廳,十分沒有禮數。
楚棠起身:“你今日這麽早就回來了?”
王若婉自然不會再逗留,楚棠不覺得尴尬,她自己都忍不下去,匆匆就帶着繼女離開了霍宅。
楚棠驚訝與王若婉看到霍重華,就跟耗子見了貓那般急切的想要逃離的速度,道:“你看着我幹什麽?王姐姐這次又沒說你壞話。”
霍重華才不會介意誰會在背後說他什麽,他俊顏微沉:“楚蓮出事了,老宅那邊會派人接你過去一趟,不過,還是我陪你去妥當些。”
楚棠一蒙:“你……你是特意回來的?”
霍重華薄唇微抿:“我對你的好,你現在能看到了。”
這叫什麽好?
不過是霍家老宅那一家子,她會應付不了?
楚棠沒有拂了霍重華的面子,也沒給他臺階下,自己吩咐了青柳兒去馬房套馬。
霍重華喝住了下人,語氣有些肅重,轉而看向楚棠時,又低眉垂眼了起來,像個讨好媳婦的俊男兒,“我已經備好馬車,你跟我一道出去。”
青柳兒兩條柳葉眉動了動,內心止不住的腹诽:四爺懼內啊!
楚家的女兒也只剩下楚棠和楚蓮了,楚岫嫁入了吳家,一直不受待見。因着楚家覆滅,她基本已與楚家劃清了幹系,不曾回來過。
故此,楚棠無論是站在楚蓮的堂親角度,還是以霍四奶奶的身份,她都得走這一趟。
退一步說,她是真煩霍夫人等人浩浩蕩蕩的登門。這便是嫁給霍重華的最大好處,她不用與婆母妯娌同住。
二人上了馬車,楚棠即刻問:“楚蓮怎麽了?”她只記得霍重明被霍重華殺了,至于楚蓮之後的日子,她自己被困于定北侯府,還不曾得知。
霍重華也不管楚棠願不願意,抓着她的手,捏在掌心捂了捂:“是我不好。”
楚棠:“……你……你把楚蓮怎麽了?”
霍重華:“……”真不知她腦子是怎麽長的?!
馬車剛轉過玉樹胡同,颠簸頗大,楚棠身子晃動時,霍重華趁勢把她抱在懷裏,“胡鬧!我能把她怎麽了!是霍重明喝醉失德,誤傷了楚蓮。”
原來是這樣!
那他道什麽歉?
楚棠想從霍重華腿上下來,坐在上面實在談不上舒服。
霍重華哪裏肯放手,鬧了這陣子,他就連上回楚棠為何去見顧景航的事,都不敢問出口,派出去的人也查不出任何所以然來。
他雖熟讀經義,在楚棠面前卻不願做個君子,能擁在懷裏,感受到實實在在的滋味才是王道。
霍重華摁着楚棠,這廂,道:“當初你說的對,霍重明的确不是良配,我若早知道你将來會是我的妻子,我定會全力配合你阻止那場婚事。”
所以,他在那件事上根本沒有用心?那還跟她索要銀子?
楚棠動了幾下,後來發現還是老實安靜坐着才不至于吃虧,“楚蓮傷的重不重?那孩子呢?”
楚蓮生的是個女兒,霍家老宅那邊一直沒有派人過來通知,若非霍重華告訴她,她都不知道楚蓮生了。
霍重華雙臂相交,将楚棠困住,他太喜歡這個姿勢了,也貪戀這種全部的占有,“你要有心理準備,我領你過去就是為了孩子的事。”
楚棠:“什麽意思?”
霍重華絕對不會是那種因為高堂上的兩位召喚一聲,他就會即刻去老宅的人。
楚棠在這一刻,猛然間意識到了什麽,“楚蓮她……到底出了什麽事?”
霍重華不敢瞞着她了,卻是抱的更緊:“她腹中又有孩子,只是尚未察覺,卻不想被霍重明一腳踹了血崩,大夫說時辰不多了。”
耳邊瞬間安靜了下來。
楚棠周身的禁锢感在這一刻也感覺不到了,外面是馬車車轱辘的聲音,腦中轟鳴。
時辰不多了?
霍重華生怕她又記恨上他,“棠兒,幾年前的事,我盡力了,方才不過是開個玩笑,給你放松一下。吳氏當初急着嫁出楚蓮,不是你我能阻止的。”
是了,那時的她和他都是羽翼未成的,怎能阻止得了兩家的聯姻?
又是庶出的女兒嫁給庶子,根本不會引起兩家的過多重視。
換句話,就算當初楚家大房知道了霍重明是個什麽東西,還不是一句話沒說,就将楚蓮草草嫁了。
楚棠轉過臉,趴在霍重華胸口,幾度抽噎之後,卻是哭不出來了。
她很難受,卻哭不出來。
錯嫁這種事,她不是沒經歷過。楚蓮呢?懷着孩子也被她夫君打得要死了,
霍家人都是幹什麽的!
霍重華安撫她,親了親她的發心:“霍重明留不得,你我大婚那日,顧景航輕易就能在玉樹胡同安插人,也有他的緣故。因為楚蓮在,我才沒動他。棠兒,你放心,我會處理了他。這件事,我真是一個字沒漏的告訴你了。”
這個時候了,他還有心情向她證明他的‘誠心’麽?
楚棠見到楚蓮的時候,屋子裏到處充斥着血腥味,霍重明就跪在院內,頹廢窩囊,梳的油光華亮的發髻上的玉簪子歪歪扭扭的,實在可憎。
楚雲慕也在,他現在是大房的當家人,楚蓮出了事,他肯定要讨個說法。
楚棠在床榻邊坐下,看着曾經孱弱無依的楚蓮,她突然呆了,不知道該說什麽。
是不是她間接造成了?她明明知道楚蓮沒有好結果,卻是阻止不了!
楚棠此刻的心情如萬縷蠶絲,錯綜橫疊,理不清。
“棠……棠兒,我的好妹妹,你可算是來了,我……咳咳……”楚蓮唇色蒼白,雙眸無光黯然,一看到楚棠,便想坐起身,卻是力不能及。
她現在的這副樣子恐怕不是一次兩次的折磨才能積攢下的痕跡吧!
楚棠沒說話,所有的時間都給了楚蓮。
楚蓮接續道:“我……怕是不行了,玫姐兒……交給你才能……放心。”
她說完這話,唇角帶笑,這個畫面太熟悉。楚棠恍惚間回到了多年之前,母親臨走時,拉着表哥沈岳的手,交代了一句,她也是這麽笑的。
這笑容裏的含義太深沉,她一直不懂。
直到今天,她好像突然明白了。
然,再回過神時,楚蓮的瞳孔徹底失了焦距,抓住楚棠的手也松開了。
她是睜着眼走的。
沒有瞑目!
楚雲慕就站在楚棠身側,他扶着她起來,又俯身去合上了楚蓮的雙眼。
就這樣,一條命就在自己眼底下流逝了,她就連說聲再見的機會也沒剩下。
楚蓮是一直在等着她過來的吧。
楚棠捂着唇,徹底失了聲。
人死的地方陰氣重,楚雲慕顧及楚棠的身子,将楚棠扶了出來,霍重華就站在回廊下,上臂一伸,就将人摟了回來,也不管霍家在場的其他人,抱着她輕哄。
李氏和陳氏拿着帕子遮住唇,那神色沒有悲鳴,倒是生怕染上晦氣似的。
陳氏道:“四弟妹啊,幸好你來了,三弟妹一直不肯用藥,非要等着你過來,還說要将玫姐兒過繼給你養着。咱們霍家雖說兄弟幾人齊心和睦,可你好歹還年輕,将來還會有自己的孩子的。”
陳氏這意思是在勸楚棠不要淌渾水。
楚棠有些頭暈,鼻端仿佛還充斥着血腥味,楚蓮死的太慘,她不懂為何人心能冷落到這個程度,趴在霍重華胸膛,以只有二人能聽到的聲音道:“我想讓霍重明去死,可以麽?”
霍重華拍着楚棠的後背,“好,我今晚就處理。”
他答應的十分幹脆,不像是要去殺了自己三哥的人。
楚棠原來還盼着霍重華這輩子高擡貴手,能免了霍重明的一條賤命,可此刻竟是她親口要求他去動手。
命運……總是以相似的手段不斷的輪回。
楚雲慕駁回了陳氏的話:“楚蓮已經死了!她臨終前的遺言就是要将孩子給霍四奶奶養着,怎麽?霍家還想讓逝者死不安心麽!”
陳氏和李氏反應了一下,水火不容的兩人卻是下一刻抱頭痛哭了起來。
楚雲慕連看都不能再看一眼,虛僞到了這個程度也是夠了。
楚家兩房現如今說話算數的人就只有楚棠和楚雲慕了。
霍夫人的意識是息事寧人,霍老爺子即将致仕,萬一家宅出了亂子,對他的一世威名不利。
故此,霍夫人躲在佛堂裏,對楚棠和楚雲慕避而不見,而楚棠也不想去親自求見她,讓身邊的丫鬟去抱了玫姐兒過來,就走出了霍家老宅的大門。
霍重華緊随其後。
楚雲慕上前一步,叫住了霍重華:“霍大人,棠兒她……不太對勁,你好好待她。”
他擰着眉,霍重明醉酒毒打有孕妻子一事,讓他對霍家人重新估量了一番,楚棠若要是受了半分損傷,他恐怕不會再顧什麽堂兄妹的間隔,一定會親自照顧她。就算對方是霍重華,他也不能放過。
霍重華點了頭,追上了楚棠。
馬車裏,襁褓裏的玫姐兒還在熟睡着,她并不知道自己的母親已經不在了。
楚棠無法想像,楚蓮是熬了多久才等着她過去,交代了孩子的事?
她沒有真正的當過母親,不曾徹底明白那蝕骨之痛。但上輩子腹中那個也已經足以讓她痛恨了顧景航一輩子。
霍重華從楚棠手裏抱過孩子,交給了外面的青柳兒,對她道:“這孩子,你想養就養着。其他事我會去辦。”
楚棠心裏窩着火,确切的說是悲憤交疊,難以宣洩:“怎麽?霍夫人難道還不同意我收養這孩子?”
霍家這一輩的子嗣尤為凋零,陳氏至今未有所出,李氏的獨女快十歲了,她也是再未有孕。
楚蓮一死,玫姐兒如果過繼給陳氏,将來也容易養的熟。
霍重華順着她的話往下說,這一刻是不敢讓她不高興的,“她不同意也不成,這孩子帶回去就是四房的了。”
他很郁悶,楚棠還沒給他生孩子,現在又要給別人養女兒。
過繼一事是要入族譜的,不可能一下子就辦成。
楚棠卻不想讓孩子繼續留在老宅,至于楚蓮的葬禮,有楚雲慕盯着霍家操辦,楚棠也能稍微放心,再者人都死了,那些身後事又有什麽用。
天已經大黑,一陣西北風刮過,京城這幾日引來一次倒春寒。丫鬟将菜飯端入了屋內,這個時節,依舊燒着火龍。
楚棠褪去了身上的披風,看了幾眼玫姐兒才去了外室用飯。
卻不想沒過一會,玫姐兒就醒了,孩子哭的厲害,青柳兒幾人都是能幹的丫鬟,這時也是慌了手腳。
都是黃花大閨女,誰又會帶孩子?
墨随兒抱着襁褓在屋子裏打轉。
楚棠也走了過去看個究竟。
霍重華臉色更沉了:“她是餓了,我已經命人出去請奶娘,不出半個時辰就能到府上,你們給她洗洗,看是不是尿了。”
楚棠眨了眨眼,此刻再看霍重華時,他已經垂眸吃着飯,臉色也鐵青。狀元郎終歸是不一樣,任何事都有所涉獵。
霍重華喜歡小妻子仰慕他,但今天這樣的仰慕,日後還是能少則少。
書房裏沒有點燈,心腹領了絕殺令出去時,霍重華還能聽到那吵人的嬰兒嚎啕大哭的聲音。
他不喜霍重明,對楚蓮幾乎沒有正眼看過,現在還要忍受着這二人的孩子!
霍重華久久沒有聽到安靜,起身從書房裏出來,直接去了後院的寝房。
他踏入屋子,就見小妻子咬着唇看着幾個丫鬟抱着襁褓在屋子裏無所适從。
霍重華:“……都出去吧!孩子放下。”
楚棠今日的心情惡劣,當着孩子的面,卻表露不出來。青柳兒等人一應出去,她便小聲道:“你今晚當真要殺了霍重明?這個秘密永遠也不要讓玫姐兒知道,我怕她将來會嫉恨你我。”那樣的父親留下來,将來指不定還會害了這孩子。
霍重華從軟塌上将令他讨厭的襁褓抱了起來,動作非常輕巧,放在胳膊肘晃了晃,沒過一會,孩子就神奇的不哭不鬧,嘴裏還吱吱唔唔的吐着泡泡了。
楚棠微愣。
霍重華轉過身,背對着她。
又來了!
又是這種仰慕!
霍重華沉着臉:“你現在也知道有些秘密是不能說出去的?!”
聽得出來,他對楚棠這陣子的冷落和疏離很有意見。
楚棠默了默,走到他跟前看了幾眼孩子,“玫姐兒五官精細,長大會是一個美人胚子。你我好生待她,她将來會把你當作親生父親的。”
霍重華冷聲道:“若不是顧及你的身子,我霍重華會沒有孩子。”三年抱兩也嫌少。
楚棠知道他怨氣大,她一肚子的怒火還沒處撒呢!
奶娘被青柳兒領過來時,玫姐兒已經在霍重華的臂彎裏睡着了。霍重華似不耐煩:“抱走,今後到了晚上,不準她過來!”
衆人:“……”
有了奶娘,楚棠還是不太放心玫姐兒,想跟過去看看,卻被霍重華拉住,帶入了懷裏,“不準去,你不嫌吵?時候不早了,洗洗睡吧。”
他的火氣也不知從何而來,但他幫着自己料理霍重明,想來在玫姐兒過繼一事上,他也能做滴水不漏。為此,楚棠便沒有同他争執。人就是這般善于調節自我。
楚棠洗漱過後,霍重華已經在床榻上躺着了,她靜悄悄爬了上去,複而又拉下帷幔,視野一下子就暗了下來。
霍重華是閉着眼的,躺在那裏紋絲不動,其實他身着白衣的樣子更加好看。
他說的沒錯,這個世上有些秘密真的不能說出去。
這個道理她懂,只是一時間沒法說服自己去全身心的原諒霍重華的隐瞞,又或者說是顧景航影響了她的思路。
他說,霍重華娶她,是因為她母親的身份,他想要的是康王的提拔,而非她。
真是這樣麽?
楚棠不是個沒心的人,霍重華如何待她,她怎會不知?更不需要顧景航指手畫腳的告訴她。
細膩的手觸碰到霍重華的腹部,他一僵,睜開了眼,嗓子沙啞:“棠兒?”
楚棠上輩子就聽說霍重華不好女色,夫人死後,一直未娶。但他在自己身上的熱切卻是那般真實灼燙,時常讓她難以招架。
楚棠很想知道為什麽,她解開了他中衣上的細帶,之後撥開了他的上裳,借着燈廚的小燭,可以看清霍重華結實的腹部上有一道寸許的刀疤,看着顏色便知早就結痂,“這裏就是當年你鑽我被窩時,就有了傷口?”
柔軟的指腹在那道刀疤上劃了劃。
霍重華喉結滾動,盯着楚棠,看着她的一舉一動,他很想現在就為所欲為,可他又期待她下一刻要做什麽。
霍重華嗯了一聲:“嗯,棠兒倒是記得很清楚。”
楚棠與他對視,在他面前褪去了自己身上的衣裳,只剩下一件嫣紅的小衣,上面繡了開苞的海棠花,像極了某種寓意。
霍重華的呼吸變得急促,擡手拉着她的胳膊往自己身上帶,這之後一個翻身将她壓下:“還是讓為夫來吧。”
她話還沒問完!
楚棠推了他:“你起來,我……我今天突然想起了避火圖上的樣子。”
都說人受了刺激後,情/欲會放大數倍,霍重華以為楚棠是因着楚蓮的死受了打擊。
霍重華依了她,又翻了過來,讓她趴在自己身上。楚棠卻沒繼續下去,手指在他下巴處的胡渣下面打圈,問他:“你為什麽要娶我?”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發遲了。嗷嗷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