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47章 舊夢 (下)

如烈進入玉樹胡同就放慢了速度,這畜生極有靈性,先是在楚家祖宅停下。

守門小厮看到霍重華吓了一大跳。

見他官袍雖完整無缺,墨發上卻挂了幾縷下來,唇角還有淤血,樣子邪魅又寡然。

小厮快手快腳将府門打開:“姑爺,您裏頭請。”

霍重華卻沒有反應,他只是盯着朱紅大門上的匾額發呆,片刻,勒了缰繩,調轉碼頭往胡同東面而去。

楚棠在後園子裏等到了烏金西沉,直到西天天際泛出蟹殼青,青柳兒才興高采烈的跑了過來:“四奶奶,四爺回來了,如今大局已定,四爺讓奴婢接您回府。”

楚棠放下手中小繃,神色微愣:“他人呢?”

她認識霍重華好些年了,這人一直很黏她,從來都是他追着,她避着。

如果他先回府,不太可能,在這之後才派人過來接她回去。

驀的,楚棠胸口升起一股微妙的不安。

待回到霍宅主院,寝房外的丫鬟道:“四奶奶,四爺在沐浴,您要等會兒再進去麽?”

大婚之後,霍重華一直和楚棠住在一處,他沐浴也是在寝房的淨房裏。

霍重華從來都不避諱這些,楚棠很詫異,門外竟然有丫鬟先跟她通報,換做以往,她都是直接入屋子。

所以說,霍重華他特意交代過了。

“不用了,我現在就進去。”楚棠言罷,兀自去推開房門。

之後,又将門扉從裏合上。

楚棠有些迫不及待想見到霍重華,時局已經定了,皇後也被救回來了,她很想與他一道去金陵看看江南的花雨紛飛。

屋子裏安靜異常,她步入淨房,就看見霍重華坐在浴桶裏,俊臉氤氲在騰起的水汽中。

楚棠吹了火折子掌燈,內室一下子就亮了起來。

霍重華看着她,動作小心又優雅,就連背影也是讓他癡戀的。

楚棠轉過身,霍重華還在看着她:“過來,替我擦背。”他道。

這好像是他惟一一次開口讓她伺候。

楚棠自問沒有盡到一個做妻子的義務,她咬了咬唇走了過去,不該看到的東西,一下都入了眼,清水正好覆在霍重華的胸口,将健碩的胸膛露了出來,水珠子滑下,每一寸目光都讓她想起了那些親密時的樣子。

楚棠面色保持鎮定,拿了錦帕走到他身後,這時卻突然發現一塊醒目的青紫。

“……怎麽傷成這樣?”她問。

其實,霍重華臉上也有傷,只是他與顧景航毆打時,他有意避開了臉部,唇角的血漬拭去之後,從表面很難看出他打過架。

霍重華沒料到背後也有。

“無事,幾天就能消下去了。”

楚棠心疼他,小心的給他揉搓,他身上很硬,她要花上好些力氣才能捏得動,不過肌膚卻很滑。他身上就跟他的臉一樣,幾乎找不到一點瑕疵。

霍重華在舒适中閉上了眼,楚棠的力道不大,卻是恰到好處的讓他來了困意,但要睡着恐怕有些難。

真要算起來,也有些日子沒有真正睡上一覺了。

楚棠給霍重華捏了一會肩,手移到他的太陽xue,輕揉了起來。

這一招顯然很受用,霍重華不由得問:“跟誰學來的?”

楚棠輕應了一聲,卻是頓住了。

跟誰學來的?

她想不起來了,只道:“以往在祖母身邊,經常給她老人家這樣揉,大夫說可以緩解疲倦。怎麽?你不舒服麽?”

霍重華沒有再問下去,他很不喜歡事情超過他的預期,楚棠身上隐約透着他不知道的事,還有今日的顧景航……他肯定要查清楚的,只是不忍心當着楚棠的面問出口。

他怕她會難堪,怕她會尴尬,更怕她會不悅。

她是他的妻,每日都在他身邊,如此,才是最重要的。

沒聽到霍重華的回複,楚棠轉過來看了他一眼,發現他是雙眸緊閉的,以為他睡着了,就輕手輕腳的出去命人先備晚飯,待一切準備好,再叫醒他也不遲。

可沒一會,霍重華就已經着衣從淨房裏出來了。

楚棠上前:“飯菜在西花廳,你要喝酒麽?”這樣的日子,值得慶幸。別說是霍重華了,她都想喝上兩口。

霍重華看出楚棠心情很好,他牽着她出去,目光有意掃了一眼她的小腹,那裏還是平坦如初的。

她這樣細窄的小腰,也不知道過幾個月如何能裝得下一個孩子?!

霍重華的腦中鬼使神差的冒出這一句。

饒是他博學多才,生孩子這種事還是頭一遭遇見,又是自己的親骨肉,難免憂心。

霍重華掃了一眼石案上的飯菜,對下人道:“從明日開始,四奶奶吃的東西都讓奎老親自查驗才端過來!”

青柳兒忙應下,四爺臉色很不對,她還是很畏懼主子的。

楚棠卻是覺得吃食不用那麽在意,“老師是客,哪有你這樣要求客人做事的?”

霍重華給楚棠剝蝦,道:“我也是為了師門考慮,除了我霍重華的兒子,誰還能繼承師傅衣缽。”

楚棠:“……”

正走到月洞門處的奎老險些被自己絆倒。他還活的好好的,這個臭小子已經開始籌備師門傳承了?!

霍重華尚且如此?他兒子要是生出來,奎老都不太敢教了。怕是會少活多少年。

楚棠先看到了奎老,拉了拉霍重華的衣角:“你少說兩句,老師過來了。”

霍重華耳力過人,他自然知道奎老過來了,沒有轉身去看,只是對下人吩咐道:“再備一副碗筷。”

楚棠起身,欲要回避,卻被霍重華拉住:“老師是自己人,又是在江湖上流蕩慣了的,不在意那些虛禮,你不需回避。”

奎老更喜歡楚棠,覺得她乖巧懂事,要是自己收的徒弟是她,不知道要省多少事。

奎老搖着蒲扇落座,霍重華從頭到尾也沒怎麽敬他。

楚棠抿唇偷笑。這師徒二人其實感情很深,表面上卻是冤家一樣。

丫鬟端了酒上來,霍重華嘗了一口,問:“這酒是哪來的?”他平時鮮少飲酒,府上唯一備着的只有秋露白。

楚棠道:“表哥讓沈家酒莊的管家送過來的,是陳年女兒紅,你不喜歡麽?這一壇子酒可值二十兩銀子呢。”

霍重華沒有再說什麽,兀自品了幾口,淡淡道:“喜歡。”

奎老是個不沾酒的,吃了幾口菜,說起了前日的事:“天樂,你是怎麽查到慕王妃的窩藏地方?我今個兒去康王府,聽他們幾人說,陛下那日險些遭了埋伏。”

楚棠在場,奎老沒有提及皇後替帝王擋箭,昏迷不醒一事。

這時,楚棠吃飯的動作突然一滞,因着情況緊急,她顧不了那麽多,先讓霍重華救了人再說。可真要讓她解釋如何知道慕王妃的下落,她真沒法解釋。

霍重華眸色微斂,還在繼續剝蝦,這時幫她攔下了尴尬:“是探子查到的,好在帝後都安然無事。”霍重華瞪了自己的老師一樣,暗示他不要再提了。

奎老憋了憋嘴,他當年雖不是狀元,可好歹也是在一甲之內,不該說的話,他自然不會說!

奎老離開之後,銀月已經出來了,院中景致極好。

霍重華兩年前命人将這座宅子大肆修葺了一番,之前還看不出來有多精致,現如今卻是處處春//色,院子的西南角,爬了滿牆的薔薇,在晚風中騰起層層的花浪。

入夜,楚棠洗漱好時,霍重華已經上榻,他今日歇下的特別早,估計是真的累了。

內室的燭火已經被人剪了燭芯,此刻燃的正旺,楚棠走上腳踏。一般大戶人家,家主都是睡在裏側的,霍重華卻讓她睡裏面。

他現在就躺在外面,個頭又高,整個人将床的外側擋住了,楚棠要爬過他的身子才能到裏側去。

以前都是她先睡,他後來才上來,還沒遇到過這個問題。

楚棠先上了/床榻,借着內室的光亮看了霍重華一會,他此刻的眉間還是皺着的,模樣卻還是能令全城女子傾心的狀元游街時的潇灑。

楚棠小心翼翼從他身上跨過,卻正好一只腳踏在他左邊,另一手還踩在他右側身子時,這人突然就睜開了眼。

兩人對視時,楚棠唰的臉紅了,她真不是存心要跨在他身上的。

“我……我要睡了。”楚棠很快邁過了右腳,做賊一樣了掀開了薄衾蓋上。

霍重華滿腹心思被她攪亂,側過身,長臂摟了她,連人帶被卷到懷裏:“棠兒才有孕兩個月,你聽話,現在不是想時候。”

楚棠:“……你別胡說!”她到底想了什麽了?

霍重華有意逗她,想讓她放下心理包袱。

楚棠卻不是那麽好忽悠的人,翻過身與他對視,主動道:“你就不想問問我讓英娘送給你的那張圖紙是從哪裏來的?”

那是她畫的東西,他一看就能認出來。

霍重華不是不想知道,是怕結果會讓他控制不住自己。

在楚棠灼灼而視的目光中,他閉上了眼:“為夫累了,你乖些,早點睡吧。”

楚棠知道他累,也知道他在回避。

他不問,到底是已經知道了什麽?還是真的不在意?

楚棠在孕期,很快也睡着了。

耳畔傳來清淺的呼吸時,霍重華睜開眼,盯着楚棠的眉眼看了一會,尤其是她眼角的小紅痣。

【我最喜歡她眼角的小痣,霍兄,你呢?】

這句話無時不刻都在腦中回蕩,敲擊着霍重華的每一根神經。小妻子很美,她自己可能沒有意識到這種令得男人産生占有欲的清媚。但事實就是如此。霍重華心裏很清楚,顧景航是真的喜歡楚棠。

可這份喜歡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

顧景航,他是服用五石散,人已經瘋了吧!

鼻端是在幽幽女兒香,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霍重華的視線漸漸模糊,睡意來襲。

不多時,他感覺自己身子突然輕了起來,很快來到一處林子裏。

這個地方很眼熟,是康王府後花園。

當下,正值四月仲春,滿園的桃花紛飛,景致如仙境,不太真實的美。

霍重華覺得很奇怪,想走出去,回霍宅去看他的棠兒。

這時,從抄手游廊走來兩位少年,大約都是是十五六歲的樣子,一樣的器宇軒昂,長袍飄飄。

霍重華愣住了:“顧景航!”

他喊了一聲,但那兩位少年根本就聽不見他的聲音,而下一刻霍重華在認清另一人的面容是,更是愣住了。

這……不是他自己麽?

霍重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站在那裏,如被定住,行動不得。

這時,少年已經走到院子裏,二人有說有笑,顧景航一只手搭在了年少的‘自己’肩上,道:“霍兄,你我今日就結拜為兄弟,我為兄,你為弟,從此相互扶持,永不背棄。”

‘自己’點了點頭,“好,顧兄,你先請。”

霍重華看到這裏,又想上前制止,但他就連聲音也發不出來了。

下一刻,他又變成了年少時候的‘自己’。

眼前的景物也變了,換成了康王府的書房,朱熙對他道:“天樂啊,你年紀也不小了,本王給你物色一個不錯的姑娘,此人正是楚家二房的嫡小姐,你有機會可以去暗中看看人家姑娘,若是無異議,盡快在兩年之內籌備婚事。”

當初楚家老太太還在世上。

霍重華替康王辦事,知道楚家想将二房美貌的女兒送入宮,他沒有直接去結識楚棠,而是先認識了楚湛。

時光在眼前一晃而過,他很少見到顧景航,景象再度晃動,從仲春到了第暮雪漫天時。

他剛置辦好了宅子,到了年紀,總該娶妻的。

那天,他騎着毛驢回橫敲胡同的霍家老宅取書箋,一輛馬車從他身側而過,風掠過車窗簾子,霍重華只一眼就看到車裏的人。

那是他即将要娶的女子,然,她似乎并不認識他。

只是那一瞬,他仿佛看到一副唯美的畫面,女子姣姣,冰肌玉骨就是形容這樣的人吧。

他突然有些詞窮,不知道怎麽形容她,心跳猛然的加速,前所未有的悸動。

霍重華并不懂,這就叫做喜歡。

他在陌蘭院能聽到隔壁楚家女子的嬉笑聲。

她好像在玩雪,尋常的閨中小姐是不會這般調皮的,他這樣想着,有些想看看她此刻的樣子。

因為已經确定她會是自己的妻子,他就更好奇。

于是,他真的上了屋頂,做了一件他根本不會去做的事,他偷看了她一個下午。看她在院子裏跑的滿臉通紅,也不知道累的樣子,發髻也亂了,用手扶了一下又繼續。

他還聽到她說,要暗中給楚家大奶奶使絆子。

霍重華搖頭失笑,從未覺得內院諸事也能這般有趣,他甚至想知道她使了什麽手段。

突然,畫面又換了,從白雪皚皚又到了四月仲春。

霍重華突然覺得一陣心痛,他站在漢白玉石階上良久才發現自己是忘記了呼吸。

顧景航剛從邊陲回來不久,他戰功在身,在帝王面前求了賜婚的聖旨,要娶的人竟是他的……‘妻’。

可笑的是,他還沒付出過任何行動,甚至連派媒人上門的機會都沒了,他不過是看她還小,而他呢?暫時不能給她出嫁的榮耀。她是楚家的嫡小姐,他想等自己羽翼稍成,才能給她體面。

顧景航走了過來,笑道:“霍兄,其實王爺讓你娶楚棠的原因,就是為了王妃。正好我喜歡她,我便娶她了。反正你對她也沒那個意思。”

他對她沒有那個意思麽?

他只是從不知什麽是‘情’?更不知這‘情’到底從何處而來。

霍重華是一個自尊心極強的人,況且,他好像的确與楚棠還未曾認識。哪裏來的‘情’?

可胸口的堵悶又是怎麽一回事?

霍重華以為他能忍得住,卻在走出宮門時,當即爆發,幾乎是撲上去就與顧景航肉搏。

霍重華:“你明知道我已經準備要娶她!”

顧景航沒有愧意:“她又不是你的誰!她即将要嫁的人是我了!”

後背一陣疼痛,霍重華猛然從床榻上坐起。

四周昏暗,沁香猶在。

內室的燭火已經燒到了末端,眼看着就要熄,沙漏細細作響,已經五更天了。

霍重華低頭看着身側的人兒,她好端端的睡在自己身邊,雙手還捏着他的中衣衣角,樣子很乖巧。

霍重華坐了少許,極力将這一場荒唐的夢境甩出自己的大腦,他俯身,親親吻了楚棠的細膩的額頭。感覺到這真實溫熱的觸感才心安。

她總會是他最好的良藥,吻過精致的瓊鼻,最後落在那兩片粉唇上,他怎麽都嘗不夠,小心翼翼,又不敢驚擾了她。

他的妻怎會嫁過顧景航?太荒唐的夢了。霍重華吻了她一會,不舍的起身下了榻,從床柱上取下他的長劍,只着中衣,便出了寝房。

作者有話要說: PS: 那個……新文很快開始更新了,有興趣的可以瞅一眼。

總有奸臣想害我(一句話簡介:演技征服滿朝文武/滿朝文武皆愛我。)

【元旦】當天收藏評論新文有紅包哦!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