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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雜技人1

“老江, 這趟出去發了多少財啊?”

“小江, 你這大包小包的, 買回來不少東西啊。”

江流走在山間的小道上, 偶爾遇到幾個村人,都熱情地跟他打着招呼。

同輩喊他老江,長輩喊他小江, 只是這一路上, 他幾乎沒有遇到幾個同齡人, 在這個村莊生活的,絕大多數都是留守的老人和孩子。

大民縣石岙村,這個位于深山的村落是這個貧困縣裏最貧困的村莊。

随着時代的發展, 越來越多人受不了深山的清苦寂寞, 搬到了山下的其他村莊居住, 還留在這兒的,多數都是家庭條件差,沒法挪窩的人。

當然,這裏頭有一個意外,那就是江家。

也沒人說得清江家是從哪一年搬來這裏的,但是從村裏人有記憶以來,江家的條件就不差。

江流的曾爺爺當初帶着獨子來到這個深山老林裏,用當時很稀罕的臘肉和酒找當時的大隊長買了地,然後江流的爺爺在房子建成後,娶了當地人丁最興旺的人家家裏的姑娘,從此在這個閉塞的小村莊裏站住腳。

在文革那些年, 他們就和普通村民一樣,下地幹活掙工分,偶爾江流的曾爺爺出去一趟,總能夠從外頭帶點好東西回來,而且他是一個極其大方的人,總是不忘分點東西給附近的鄰居,在這一片,口碑很好。

因為是外來戶的緣故,江流的爸爸也娶了本村的女孩,幾代下來,在江流出生的時候,他們已經徹底融入了這個村莊裏頭。

那時候社會變化日新月異,許多曾在文革那年被打倒的牛鬼蛇神陸陸續續平反,許多在民國時從事下九流行業,隐匿不出的人也陸陸續續重拾舊飯碗,那時候村裏人才知道,原來當年帶着獨子躲到他們村裏的男人,是曾經道上威名赫赫的“鬼影”張一盒。

傳聞中張一盒曾給北洋軍閥的首領表演過雜耍,衆目睽睽之下,将自己的身體塞進一個小小的盒子中,他渾身的骨頭肌肉仿佛如同棉花一般,可随意壓縮折疊,因為這神異的縮骨功,張一盒曾是許多名人宴會上的常客,靠着這個本事,他在民國時期賺了不少的銀元。

後來打仗了,張一盒也就消失了,很多人都以為他死了,這個絕技也斷在了他那一代。

可事實上他不僅沒死,還培養出了一個極其優秀的傳人,也就是江流的父親江三春。

八十年代,江三春也是雜耍屆裏赫赫有名的人物,帶着草團班子四處表演,攢下了不菲的身家。

很多見過他表演的人都對這門縮骨的絕技嘆為觀止,只可惜江三春的性子獨,不愛和別人一塊表演,這也導致了他的團隊力量薄弱,在沒有足夠造勢的情況下,很難火起來。

不過光是草團班子巡演賺的錢就已經足夠多了,靠着這個本事,江三春重修了山上的房子,又在山腳下建了三層的小洋房,給家裏添了電視收音機電冰箱,還有威風不已的摩托車和桑塔納,在這個貧困的小村落裏,江三春就是最富有的那一個。

許多人羨慕江家人的本事,想将自己的孩子送到江家來當學徒,可是都被江家人給拒絕了,他們的态度很明确,能夠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幫助村裏人改善生活,可這門家傳的手藝,是絕對不會傳給外人的。

不僅江家這樣,許多手藝人都是這樣,所以很多絕技秘方才會因此失傳。

江家這一代的傳人,正是江流在這個世界附身的對象。

很多人只看到縮骨功練成後賺大錢的潇灑,卻忽視了練縮骨功的困難。

翻看原身的記憶,在他剛開始練縮骨功的那幾年,幾乎每天都是哭着的。

練縮骨功的關鍵是關節脫臼,原身小的時候,父親江三春會用家傳的特殊手法使得他身上的幾處骨頭脫臼,然後再将骨頭正回來,抹上特制的藥膏。

這樣的程序,幾乎是隔三差五就要重來一次的,骨頭脫臼的痛苦一般人很難忍受,更何況是多處骨頭,頻繁地脫臼以及正合。

可縮骨功的奧秘就是這樣,這麽做的原因是為了讓學這門雜技的孩子在骨頭還沒定型的年紀,習慣脫臼,并且能夠按照自己的意願随意脫臼。

這門功夫練到後期,因為頻繁脫臼複位的原因,也不會再感到疼痛了。

然而練這門功夫最痛苦的還不是練功的過程,而是練功的環境,都說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如論天氣情況如何惡劣,原身都得穿着薄薄的練功服,在露天的地方練習盤腿、下腰、屈身等基本功。

原身不敢不練,因為他清楚,這是他們家傳的吃飯手藝,等到了他這一代,就只剩下他一個傳人了。

所以他咬碎牙往嘴裏吞,再苦再累也只敢在睡覺的時候哭,等到他16歲的時候,這門功夫也算是練成了,開始跟着他爸走南闖北,靠着這門雜技手藝賺錢。

只是原身的命不好,在他剛開始頂門立戶沒幾年,他爸他媽先後病逝,娶了個老婆,卻在懷胎八月的時候摔了一跤,難産,母子倆都沒保住。

接連受到打擊的原身情緒十分低落,從山腳下漂亮的小洋房搬回了山裏,這樣在家呆了足足三年,才收拾好心情重拾舊業。

只是因為放不下亡妻的緣故,原身一直都沒有再娶,現在已經快四十的人了,也沒個孩子傳承這門技藝。

這一趟原身回來,是打算找幾個徒弟的,他不想這門手藝斷在自己手裏,即便是傳給外姓人,他也想這門手藝傳承下去。

江流就是在這個時候過來的。

而他的任務,也和這件事有關。

按照上一世的軌跡,原身在村裏找了三個徒弟,這三個孩子,正好是村裏條件最困難的三個家庭的孩子。

這個村子的貧瘠是外人很難想象的到的,人均年收益不足800,村子裏除了屈指可數的年輕人,基本上被留守的老人孩子占據,而那些美其名曰出門打工掙錢的年輕夫婦,很多走了就再也不回來了,沒人知道他們是出了什麽事,還是打算抛棄這些拖累,開始新的生活。

在這個村子裏,很多人的房子是用牛糞、泥土和稻草砌成的牆,下雨天漏水,還帶着若有似無的臭味,沒有一件像樣的家具,一家七八口人擠在一張木板床上。

在很多人看來不可能的生活現狀,在這一片山上,比比皆是。

原身的第一個徒弟肖彬彬的家庭情況又是其中最凄苦的。

6歲的肖彬彬有一對雙胞胎妹妹,因為養不起剛出生的兩個女兒,肖彬彬的父親借口外出打工一去不回,在肖彬彬的父親肖國輝失蹤後,他的母親張豔芬的身體開始出現不适,一開始她只當這是生産後沒有足夠休養的緣故,直到後來身體的不适症狀越來越多,為了三個孩子,張豔芬不得不花錢去山下的醫院檢查,可結果是個噩耗,她得了尿毒症,必須做透析換腎保命。

這樣高昂的費用哪裏是他們這種家庭負擔得起的,張豔芬誰也沒告訴,偷偷回了山上,然後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想咬牙撐着給兒女屯下足夠他們幾年吃的糧食。

可這樣的大病,哪裏是她硬撐就能夠撐過去的呢。

張豔芬在地裏幹活的時候昏倒了,然後被送到了山腳下的醫院,那時候村裏人才知道她得了什麽病。

雖然家家戶戶都缺錢,可大夥兒還是你五塊,我十塊的湊齊了一筆費用,加上原身當時給的兩萬塊錢,在肖彬彬的強烈要求下,張豔芬接受了一段時間的治療。

可錢不經花,很快那些湊齊的醫藥費就用完了,張豔芬從醫院搬回了家裏,靠着一些不知從哪來的草藥續命。

原身放出話要收徒,肖彬彬是第一個報名的。

雖然才六歲,可他太知道錢的重要性了,學這門技術或許會很苦,可也只有這樣才能讓他賺很多很多的錢,救他媽,養活他的兩個妹妹。

原身的另外兩個徒弟許全軍和王狗子都是被父母抛棄的孩子,跟着年邁的爺爺奶奶生活,他們以及他們的家人也如同肖彬彬一樣提前被告知練習這門技藝的艱難,可是為了生計,為了将來能夠掙大錢,過上和原身一樣的優渥生活,他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下來,并且在一堆競争者中,被原身選中。

貧困家庭裏出來的孩子能吃苦的程度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尤其這些孩子都是有執念有毅力的,只要有足夠的時間,他們必然能夠很好的傳承這門技藝,如同他們所想的那般,靠着這門手藝改善現在窘迫的生活。

只是意外發生了。

一群誤入這個山村的背包客拍下了原身教導幾個孩子,讓他們身上關節脫臼的片段,肖彬彬等人紅着眼眶卻不敢吭聲的視頻傳上網絡後,原身一下子成了衆矢之的。

更讓原身無法接受的是随之而來的,幾個已經被他當成是自己孩子的徒弟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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