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家有寶貝蛋18
八十年代的火車基本上都是綠皮車, 火車還沒進站, 就能夠聽到遠處傳來的轟鳴聲以及滾滾濃煙。
車聲一響, 周遭的乘客就開始騷動起來, 要麽看手表,要麽看火車站的大鐘,看看是不是自己等候的班次。
雖然已經淩晨兩點了, 可江建軍依舊精神着, 在火車到站前半個小時就叫醒了倆孩子, 在一旁的候車區等候。
江勝楠還是頭一次出遠門,對于課本上描寫的火車,早就好奇已久。
不同于見多了世面的江流, 這會兒的老式綠皮車在江勝楠的眼裏就是一個龐然大物, 外殼剝落的油漆都讓她看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美感。
他們這站是火車停靠的其中一個站點, 在火車停止開動後,一群準備下車的乘客湧了下來,而那些準備上火車的乘客生怕自己乘不上車,用推擠的方式往前沖。
“跟緊爸爸。”
江建軍拿着行李,空不出手來拉兩個孩子,所以在上火車前,他特地在孩子身上綁了繩子,繩子的另一頭就系在自己的褲腰帶上,以防孩子跟丢。
不過雖然有了這個保障,江建軍還是擔心的叮囑了幾聲。
這輛火車已經運行了好幾年了,即便每天都有專人打掃, 隔段時間就會檢修一遍,內外部的裝飾依舊免不了損耗,江勝楠踩在火車車廂的地面上,能夠聽到咯吱咯吱的聲音,環顧四周,兩旁的座椅上的皮套基本上都已經開裂了,有一些陳年舊漬車,窗戶也顯得不那麽明亮。
現在是冬天,除了乘客到站上下車的時間,門窗都是不會打開的,這一輛終點站遠在幾千裏之外的火車上早已經來來往往許多乘客。
腳丫子的臭味,各種食物混雜的奇怪氣味,以及一些裝在籠子裏的家禽拉屎撒尿的味道,在久不通風的小空間內,醞釀成了一種特殊的化學攻擊氣體,江勝楠還沒來得及為上火車高興,就被迫屏住鼻子,在實在憋不住的時候,用嘴巴呼吸。
江建軍疼兒子,平日裏自己出遠門都買坐票,可這趟帶了倆孩子,他自然選擇了價格更高的卧票,還是卧票中更為舒适的軟卧。
軟卧和普通硬卧不同,是獨立小包廂形制的,一間房間內六張床鋪,帶門,除了該間軟卧內的乘客,其他人一般進不來。
這年頭肯花錢買軟卧票的家境一般都不差,因此軟卧的環境也是很好的,安全性和私密性更強,幾乎不用擔心被偷的風險。
果不其然,當江勝楠走到他們的隔間時,這股奇怪的味道減輕了許多。
江流和江勝楠一個十歲一個十一歲,兩人的身高都不到兒童買全票的限額,因此江建軍只能買兩個軟卧卧鋪,大半夜的,他怕吵醒車廂內的其他人,抱着閨女上了上鋪,然後自己和兒子睡到了下鋪。
軟卧除了有獨立空間外也就這點好,不用分成上中下三張床鋪,睡起來更舒适一些。
這個時候,江勝楠已經很困了,雖然心裏還是十分激動驚奇,還是很快伴随着火車哐當哐當的聲音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她是被列車員叫賣飯菜的吆喝聲吵醒的,原來她這一睡,就直接睡到了中午。
“同志,喝水嗎?”
一個列車員打扮的中年女人推開門進來,她的手上拎着一個熱水壺,上面印有鐵路局标識。
江勝楠看着她爸跟變魔法一樣從行李箱裏拿出兩個搪瓷水杯,讓列車員倒了兩杯水,同房間的其他人也拿出了水杯,仿佛習慣了這種行為。
倒完水,列車員關上門離開,江建軍将水杯遞給閨女和兒子。
“火車上的水是用鍋爐燒的,每個鍋爐的位置都在一些車廂的接連處,火車上人太多,倒水得排隊,而且火車的供水也是有限的,不是每次你去都能夠喝到熱水的。”
江建軍邊遞水,邊向從來都沒有出過遠門的倆孩子解釋:“車上時不時就有列車員拎着水壺倒水,你要是不想去鍋爐那兒接水,每次遇到列車員倒水,就先要上一杯。”
這也是江建軍多次出遠門後的經驗,一到冬天,車廂裏冷的就跟冰窖一樣,因此熱水就成了急需品,每次去接水都和打仗一樣,一開始江建軍還不好意思讓列車員同志給自己倒水,感覺那就和資本主義一樣,可嘗試了幾次自己倒水的麻煩,也習慣了抓緊每一次列車員拎熱水壺經過的機會。
“別都喝完了,留一點,到時候和冷水摻着,把牙齒刷了,快吃午飯了。”
火車上的洗漱間這會兒應該已經沒熱水了,大冬天的用冷水刷牙,非把牙齒刷掉不可,江建軍看着兒子那一口小米粒牙,也不知道兒子啥時候能把牙齒換完,等到牙齒換完了,也算是一個小大人樂兒。
時間過得可真快啊!再過幾年,兒子也該生孫子了。
江建軍憐愛地看了看兒子的小牙齒,然後摸了摸他的圓腦袋。
*****
江流和姐姐江勝楠回到車廂的時候,江建軍也已經買好了盒飯,他買了一份麻婆豆腐,一份紅燒豬排,還有一份酸菜炖豬肉以及三碗米飯。
這年頭的火車盒飯和後世可不一樣,食材分量足,用油用料都是十分大方的,紅燒豬排厚厚一大塊,飯盒裏還有滿滿的湯汁,用來拌飯最好不過了。
麻婆豆腐味道也極好,麻、辣、燙、鹹,豆豉味極香,軟嫩的豆腐和剁成碎末的黃牛肉相得益彰,明明燙的直哈氣,也讓人舍不得吐出來。
江勝楠還是頭一次吃麻婆豆腐,因為家裏人不會做這道菜,而這年頭又沒有下館子的習慣,這道麻婆豆腐簡直打開了江勝楠心中川菜的大門,她頭一次知道,原來又麻又辣的豆腐能夠這樣美味,在此之前,她心中豆腐是只能涼拌或是煲湯的存在。
從他們家鄉到達珠市需要兩天兩夜的時間,也就是說,江建軍三人得在火車上吃好幾頓飯。
第一天的午飯沒讓江流和江勝楠失望,之後幾頓飯菜同樣如此。
早餐的白面饅頭據說是摻了牛奶的奶饅頭,帶着一股奶香,面揉的很好,柔軟蓬松又不缺韌勁,越嚼越香甜,還有油炸四人幫,火車廚師自己做的榨菜,就連江流這根幾個世界來被養的挑剔的舌頭也挑不出毛病。
至于正餐,除了江勝楠必點的她愛死的那道麻婆豆腐,他們陸陸續續又嘗試了酸辣可口的剁椒雞爪,酸爽開胃的涼拌三絲,以及東坡肉和滬上名菜油焖筍和炸熏魚。
除了那道東坡肉可能因為有些冷了,油脂凝固影響口感外,其他的每一道菜都沒讓他們失望。
對比家裏奶奶和媽媽翻來覆去做的那幾道家常菜,突然間吃到了別樣美味的江勝楠簡直幸福的不想下火車了。
“我以後要開火車。”
江勝楠覺得這份工作好極了,天天都能吃到這麽美味的工作餐。
江流在一旁聽着有些想笑,估計等她到了工作的年齡,火車上的工作餐早就已經不是這個味道了。
聽說在火車上的飯菜承包給個人或是單位之前,在火車上工作的廚師都是當年大餐館大酒樓的師傅,那手藝自然是沒話說的,而且現在火車上的飯菜盈虧是公家的,廚師用料也講究大方,等到私人承包了火車餐後,為減少成本,增加利潤,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分量多,調味足了。
小閨女眼睛裏的羨慕都快閃瞎人了,江建軍消滅掉孩子們吃不完的飯菜後笑了笑。
“難道你以為你爸出門在外都吃那麽好呢?”
江建軍把飯盒摞成一疊,準備待會兒拿去車廂連接處的垃圾桶裏。
“也就是這趟帶着你們,我才舍得睡卧鋪,爸可舍不得餐餐都吃那麽好,我得攢錢讓你們姐弟幾個念書,得攢錢給你弟買房子娶媳婦,還得給你們姐妹掙嫁妝,要是每趟出門都吃香喝辣的,這些錢等着西北風刮來嗎?”
江建軍趁機教育倆孩子,不過他說的也是實話,他本人不是個講究吃穿的人,來回倒貨往往買的都是坐票,實在太累了,才會買一張硬卧票。
至于三餐,饅頭包子是最劃算的,面條也不錯,選一個澆頭就能吃的很好,像這些天這樣餐餐都點三四個菜的經歷在江建軍身上從來都沒有發生過,因為他所做的這份生意的波動性太強,加上投機倒把的風險,使得他根本就不敢肆意花錢。生怕哪一天人被抓進去了,卻沒把錢攢下,幾個孩子和老娘老婆得過苦日子。
所以每趟出來,他都會将自己的開支縮減到最小,然後将掙來的錢拿回家一部分交給老婆,一部分孝敬老娘。
他就是标準的大男子主義,自己吃苦沒關系,孩子老婆一定要享福,他想要成為那種能把全家的天都撐起來的優秀男人。
“以後等我開了火車,奶奶,爸爸媽媽還有大姐二姐小弟統統都能吃到好吃的火車餐。”
聽了江建軍的話,江勝楠有些羞赧,她忘了爸爸在外掙錢的辛苦,總是在爸爸回來的時候因為他偏心弟弟的事和他耍小性子。
火車上最貴的軟卧尚且束手束腳,睡得人腰酸背痛,更別提坐票和硬卧了,江勝楠想象了一下連續坐兩三天火車的場景,不由有些心疼爸爸。
“好閨女,有志氣。”
江建軍哈哈笑着,等女兒出嫁了,該照顧的就是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了,他這個當爸的哪好意思吃閨女啊,他還等着兒子給他養老呢。
不過他沒打擊閨女的孝心,樂呵呵地給出了新的建議,“比起開火車,開飛機更好,飛機票多貴啊,飛機上吃的東西肯定更好吃,爸還沒坐過飛機呢,将來你要是能開飛機了,爸就借你的光,乘一次飛機。”
旁聽的江流不好意思說,後世的飛機餐更難吃。
“飛機!”
江勝楠卻因為爸爸江建軍的這一席話有了新的理想,飛機上的飯菜啊,真的好想嘗一嘗。
“這位大哥,這是你的孩子啊,可真懂事孝順啊。”
同房間的乘客聽了江家父女的對話,忍不住加入進來。
“你家孩子真懂事,哪像我家的,淨日裏給我惹禍,剛剛你那番話說的好啊,咱們當爸媽的都是為了孩子好,為了他們吃點苦又算什麽呢。”
“哈哈哈,确實挺懂事的,這不倆孩子期末都考了雙百分,滿足孩子的小願望,帶他們去珠市玩一圈。”
江建軍挺了挺腰板,老子是文盲怎麽了,兒女的成績都很優秀啊。
“哇,這可真厲害了。”
大夥兒滿足了江建軍炫耀孩子的小心願,開始誇獎起來。
“哪裏哪裏,以前也淘氣的很,不過就是長大了懂事了,你也別急,你家孩子早晚也能明白大人的辛苦的。”
江建軍心滿意足地回誇了幾句。
話匣子被打開了,這間車廂裏除了江流和江勝楠全都是已婚已育的成年人,聊着孩子的話題,氛圍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
*****
他們是半夜上的火車,等到達珠市時也已經是晚上十點的事了,好在現在的珠市十分繁華,每個時間點都有來自不同地方想來珠市掘金的外地人,因此即便入了夜,天氣也冷,火車站外依舊等候着不少三輪車,接送這些遠道而來的客人去不同的招待所或私人小旅社。
珠市的氣溫比起江勝楠等人的家鄉算是溫暖,不過大半夜的,三人還是穿上了各自最厚的衣裳。
因為行李不少,加上帶了倆孩子,江建軍狠狠心叫了一輛出租車。
江勝楠透過玻璃窗,看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燈,以及那些鱗次栉比的高樓。
這就是珠市!
望着這個和小鄉村截然不同的大城市,如江流所想的,江勝楠心中滋生了一種名為野心的望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