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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孤獨症1

“安安, 今天是你六歲生日呢, 爸爸說了,今年一定會來陪你一塊過生日,你想要什麽生日禮物嗎, 媽媽都會滿足你的。”

蛋糕店的玻璃櫥窗外, 一個相貌清秀的女人半蹲着,雙手搭在面前的孩子的肩膀上, 輕聲問道。

那個孩子十分沉默,目光向下, 仔細查看還能發現他的目光似乎有些呆滞, 不如同齡孩子那般靈動。

“沒有想要的嗎?”

沒有得到想要的回答,女人面上閃過短暫的喪氣, 可是她很快就振作起精神, 笑着摸了摸小男孩的腦袋,“那我們就先買蛋糕吧, 安安不是很喜歡小豬佩奇嗎, 媽媽今天就給安安買一個畫着小豬佩奇的大蛋糕, 等着爸爸回家一塊給安安過生日。”

女人拉着小男孩的手,推開蛋糕店的玻璃窗,走到櫃臺前。

“你好, 我前一天在叮當網預約了你們家的生日蛋糕,我姓王。”

女人的聲音很溫柔,帶着些江南水鄉吳侬軟語的腔調。

“王女士您好?請問您在我們店裏定的是八寸的小豬佩奇款生日蛋糕嗎?”

店員查看了一下今天取貨的顧客名單,很快就找到了在叮當網預定的備注為王女士的訂單。

“是的。”

女人點了點頭。

“請您稍等。”

因為正值兩個店員輪換吃午飯的時間, 店裏只有一個員工,那個年輕小姑娘很有禮貌地請客人稍等片刻,然後轉身去取放在制冷櫃裏的生日蛋糕,以及準備生日蛋糕的贈品蠟燭以及一次性餐具等。

還有一點時間,女人蹲下身,和小男孩說起了話。

“安安想吃這個小草莓蛋糕嗎?”

看兒子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玻璃櫃臺裏的酸奶草莓小方,王若與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欣喜,用更加溫柔清甜地聲音詢問兒子。

然而男孩還是不回答,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個小蛋糕。

“如果喜歡,安安要告訴媽媽,這是酸奶草莓小芳,酸奶是什麽安安知道嗎?就是我們昨天晚上吃過的,口味酸酸甜甜的乳品,還有草莓,紅紅的,甜甜的,酸酸的。”

女人用分外溫柔的聲音為兒子講述着他所看到的一切事物,只是任憑她講的太多,那個孩子的眼神都沒有絲毫波動。

此時店員已經準備好了生日蛋糕,她看着櫃臺前那對母子,也意識到了這個小孩似乎有些問題。

“王女士,您的生日蛋糕已經打包好了。”

在店員的提醒下,王若與站起身,生日蛋糕的錢在叮當網預定蛋糕的時候就已經結清了,王若與正準備拎着蛋糕離開的時候,餘光看了眼依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草莓小方的兒子,又開口要了一塊酸奶草莓小方。

看兒子的模樣,似乎很喜歡這塊草莓小蛋糕,反正生日蛋糕要等丈夫晚上回家的時候才能吃,不如就先買一塊小蛋糕當作兒子下午的小點心。

付完錢,王若與接過店員遞過來的包裝袋,草莓小方和生日蛋糕是分開包裝的,裝着草莓小方的袋子并不大,王若與看了眼兒子,蹲下身将這個紙袋放在了兒子的手上。

“安安幫媽媽拎這個小蛋糕好不好,媽媽一只手要拎安安的生日蛋糕,一只手要牽着我們安安,這個小蛋糕就拜托我們安安啦。”

王若與俏皮地沖着面無表情的小男孩眨了眨眼睛,然後鄭重其事地将草莓小方放到了兒子的手上。

大夫說了,總要循序漸進地讓孩子接觸親近更多的事物,王若與想着剛剛兒子那麽喜歡盯着那塊草莓小方瞧,或許這就是契機。

一開始的時候,小男孩木木地拎着那塊小蛋糕,正當王若與放下心來,準備牽着他的手離開的時候,小男孩忽然暴怒,先是扔掉了手上的袋子,然後是不受控制地尖叫,聲嘶力竭,把人的耳膜都快要吵破了。

王若與顧不上什麽生日蛋糕了,立馬蹲下身抱住那個尖叫癫狂的孩子,将他緊緊摟住。

“沒事了,沒事了,安安乖,媽媽不讓安安拎蛋糕了……”

一旁的店員被這個突發情況吓了一大跳,好在那個男孩的突然發狂來的快,去的也快,很快就安靜下來,如同最開始進入蛋糕店時那樣,變得無比冷漠,眼神木然呆滞,低着頭,哪裏還看得出剛剛癫狂的影子。

“抱歉。”

王若與的眼眶泛着紅,可還是很禮貌地向店員說了聲對不起。

她的臉上有一道明顯的抓痕,是剛剛抱着小男孩,不讓他掙紮踢踹店裏的陳設品時被抓傷的。

“沒、沒關系。”

店員羞赧地擺了擺手,這下子她是确定這個男孩的精神有些不太正常了,店員有些佩服眼前這個溫柔的女人,能夠一直這般有耐心又溫柔的對待這個小男孩。

剛剛包裝整齊的草莓小方已經被摔的稀巴爛,好在有紙盒包裝,外面又套了一層紙袋,只是模樣難看了些,并不影響食用。

店員提出要幫王若與重新包裝,但是王若與禮貌地拒絕了,這次她将那個草莓小方放在了裝蛋糕的大袋子裏,一手拎着那個大袋子,一手牽着安靜的少年的手離開。

“剛剛那個小男孩的腦子是不是有點問題?”

王若與走後,吃完午飯正準備來交接工作的另一個店員走了進來。

剛剛她圍觀了全過程,只是一時間不知道怎麽安撫脾氣暴躁的孩子,一直守在門外沒進來,直到王若與帶着孩子離開了,這才進屋和櫃臺內的那個店員念叨剛剛出現的這對奇怪母子。

“好像是兒童孤獨症。”

櫃臺內的那個店員沉默了一會兒後說道。

兒童孤獨症被很多人稱之為自閉症,也有很多人稱呼他們為星星的孩子,在臨床醫學上是指廣泛性發育障礙的一種亞型,患病者男性多餘女性,起病于嬰幼兒期。

孤獨症的主要表現有言語發育障礙,通常情況下,孤獨症患者在兩歲和三歲時依舊不會說話,有部分患者在兩歲和三歲歲以前還可能有一些表達性語言,但會随着年齡增長而逐漸減少,甚至完全喪失。

社會人際交往障礙同樣也是孤獨症的主要表現,孤獨症患者不能建立正常的人際關系。表情貧乏,分不清親疏關系,沒辦法和父母建立依戀關系,沒辦法與同齡兒童建立正常的夥伴關系。

除此之外還有興趣狹窄、行為方式刻板等表現,且大多數孤獨症患者伴随智力障礙,極少一部分患者患兒可能在某方面具有超于常人的能力。

目前對于孤獨症的治療并不是很多,除了藥物治療,更多的還依靠家長的幹預式治療,如果家裏有一個星星的孩子,家長必須付出百倍甚至更多的耐心和毅力。

普通人對于兒童孤獨症的了解并不多,也不知道其中的艱辛。

“生那麽一個孩子挺遭罪的,要我說,這種孩子其實沒有活下去的必要,家長煩心不說,孩子自己也不見得活的開心。”

後進門的那個店員想到剛剛那個小孩癫狂的樣子就有些後怕,這種時不時爆發一下的孩子在她看來比熊孩子更可怕,至少熊孩子你知道他熊,還能有心理準備,可這種孩子你壓根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就爆發了。

最要緊的這還是精神病,豈不是殺人也不犯法?

在普通人看來,不管是自閉症還是抑郁症,反正都是精神病,對于這種疾病,大夥兒下意識的就想要遠離,這也是人類趨利避害的本能。

“自己的孩子,哪裏舍得呢。”

櫃臺內的那個女店員抿了抿嘴唇,她也不想因為只有一面之緣的顧客和自己的同事争吵,可她還是覺得同事的這句話未免太冷心冷情了,他們不站在對方的立場上,怎麽好意思替對方做決定呢。

再說了,她看剛剛那位客人的神情,顯然很愛很愛自己的兒子,旁人覺得有這樣一個孩子是負擔,是拖累,對方未必那樣覺得。

這只是一件發生在蛋糕店裏的小插曲,很快就有新顧客進來了,兩個店員停止了對話,開始忙碌地工作。

******

因為今天是兒子的生日,還是丈夫難得回家的日子,在買完蛋糕以後,王若與又去了超市。

礙于兒子的病症,王若與并沒有去食材更新鮮,卻也更為嘈雜的菜市場,而是選擇在會員制的大型超市購買晚餐的食材。

在超市裏,王若與依舊耐心地為兒子講解超市裏他們看到的所有物品,這樣的一幕無數次在他們的生活中發生着,可惜兒子江流給予的表情很少,自兩歲發現這個病症已經過去足足四年了,王若與看不到兒子改變的希望,可她依舊在每天睜開眼時為自己加油鼓勁。

這是她的兒子,她的血和肉,既然将他帶到這個世界上,無論好與壞,她都要承擔這份責任,如果連她都放棄了這個孩子,他還能夠依靠誰呢。

只要一想到這一點,想要有一天兒子也會用軟軟的聲音喊她媽媽,王若與的心中就鼓起了新的勇氣。

王若與的家在一棟老式居民樓裏,這是丈夫江誠的父母留下來的。

這棟老樓已經有近三十年的歷史了,是當初江城父母任職的單位的福利房,早些年住在這片居民樓裏的住戶已經陸續搬走,少數還住在這兒的多數是工廠退休的年邁老工人,這些人的兒女要麽出國,要麽去了外地,與其搬去更好的小區,留在這兒還有很多曾經的老同事能夠聊天解悶,江城夫婦算是這裏為數不多的年輕夫婦。

因為小區建造久遠的緣故,沒有物業肯接管這一片的工作,因此在治安問題上,這片小區是存在很多隐患的,當初結婚的時候,王若與和丈夫購置了一處剛開發的新樓房,只是因為兒子兩歲時檢查出兒童孤獨症,而老房子附近有禹州市最好的孤獨症康複機構,所以夫妻倆才搬回了這個老公房。

四年的時間,王若與已經十分習慣在這個老小區的生活,她熱情地向路上遇到的鄰居們打招呼,上樓的時候,她還遇到了同樣買完菜回來,正準備開門進去的對門老太太。

只是對方的耳朵有些背,江若與隔着一段樓梯喊她的時候她都沒聽見,直到走近了,老太太才隐隐聽到了王若與的喊聲。

“是若與啊。”

老太太的兒子去了國外,幾年才回來一趟,而老太太的其他兄弟姐妹又多已經過世,和侄子侄女們多來往也不算密切,因此當王若與一家搬回來後,很多生活的瑣碎事還仰仗王若與夫婦幫忙,兩家之間的感情越發深厚。

“安安今天更加可愛了,我是劉奶奶,安安喊一聲奶奶好不好啊?”

老太太半彎下腰,慈祥地對着江流說道。

她自然知道江流的病症,因此在看到他沉默的反應後也不生氣,耐心哄了他幾句,然後站直身體,拍了拍王若與的肩膀。

“這些年苦了你了,不過老天爺長着眼睛呢,他肯定能夠看到你的努力和真心,再過不久,安安這病就會好了,到時候,你每天聽着安安喊你媽媽,喊道你聽膩了為止。”

在劉老太太看來,王若與這個媳婦是真的好,丈夫不知道從事什麽職業,常年不着家,兒子又生了那樣的病,根本離不開人照顧,換做別人,恐怕早就撒手不管了,就算還管着,脾氣也會被磨的暴躁。

可在王若與的身上,你看不到任何戾氣,她逢人就笑,面對這個總是不吭聲的孩子也格外有耐心,有時候他們這些外人都替她來氣,她還能溫柔耐心地和孩子講道理,即便她也明白,這個孩子根本就聽不進去她的那些話。

周邊的鄰居都佩服她,也同情她,甚至為此埋怨上了她那個總不着家的丈夫,到底什麽工作那麽忙,以至于把生病的孩子扔給老婆一個人照顧。

“要是安安能喊我媽媽,我這輩子都聽不膩。”

王若與笑了笑,這樣安慰的話她聽的太多太多了,只是每當想到有那樣一天時,她的心裏都會分外甜蜜,現在她的堅持,她的努力,不都是為了那一天嗎。

“劉姨,今天是安安生日,晚上我爸媽會過來,還有安安的爸爸也會回來給安安過生日,今天晚上你也來我家一塊吃飯吧。”

因為老太太耳背,這句話是王若與湊在老太太耳邊大聲說的。

“好。”

劉老太太也沒推辭,前些日子她兒子從國外給她郵回來一盒巧克力,她正想拿給若與和安安吃呢,再說了,她這個老太太雖然耳朵背了一些,幹活還是麻利的,若與一邊要看護安安這個孩子,一邊要準備一桌子晚餐可不容易,等快要準備晚飯的時候她就過來幫忙,也當是幫若與減輕負擔。

尤其聽若與說她那個不負責任的丈夫也要回來了,劉老太太也想勸告一下對方,錢掙再多也是虛的,他總得抽出一些時間來陪一陪家人,若與這些年可不容易。

和老太太寒暄了一會兒,王若與這才開門帶着兒子進屋。

******

“安安先看一會兒電視好嗎?媽媽就在邊上,安安想吃什麽了,想喝什麽了就告訴媽媽。”

午飯是在外面解決的,一回到家,王若與先替兒子洗了手,擦了臉,又給他塗上香香的寶寶霜,然後将他帶到沙發上坐下,打開電視播放起了兒子最愛的看的小豬佩奇。

在這一點上,兒子倒是和同齡孩子相似,對着那張蠢萌的豬臉,他總是能夠比平時更加安靜專注,眼神中的呆滞也能減少幾分。

安置好兒子,王若與回書房拿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打開軟件做起了私貨。

她大學學的是視覺傳達專業,畢業後在一家平面設計公司上班,直到檢查出兒子換了罕見的兒童孤獨症後才從公司辭職。

治療兒童孤獨症的花費不菲,尤其是專門的針對訓練,對于普通家庭來說更是天價。

王若與給兒子報班的訓練機構三個月學費為15000,額外的訓練課程一個課時需要200,一般來說,一個月需要4次額外的訓練,除此之外,還有針灸治療,藥物開銷,光是花在這方面的錢,一個月一萬塊也打不住。

王若與在自己身上極其節省,可即便這樣,丈夫的工資依舊很難滿足家庭的開銷,王若與和丈夫都是普通家庭的孩子,公公婆婆早逝,王若與的父母身體不好又早已退休,退休金多數都花在了治病吃藥上,作為女兒,王若與沒辦法從父母手中扣錢。

好在原公司的領導知道王若與的處境後十分同情,加上王若與曾經優秀的工作表現,同意她在家工作,工資按照當月工作量計算,這樣以來,在照顧孩子之餘,王若與每月還能有三四千塊錢的進項,雖然不算多,卻足夠應付一場開銷,并少量結餘。

等做完手頭的工作,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王若與看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睛,現在也到了點心時間了。

“安安,想上廁所嗎?我們上完廁所吃點心好不好?”

孤獨症患者在某些方面有些嚴格的時間計劃,如果沒有在規定時間內做某件事情就會格外暴躁,而每天三餐的時間,以及下午點心,晚上輔食的時間都在他強迫症的範圍內。

現在距離下午點心時間只剩二十多分鐘了,要是不把東西準備好,兒子又要暴躁地摔東西了。

今天孩子喝的水少,暫時還沒有尿意,王若與又幫兒子洗了洗手,去廚房取出那塊被摔的面目全非的草莓小方盛放在碗碟上,正在這個時候,門鈴響了。

“誰?”

王若與将草莓小方放在桌子上,然後走到門口,透過貓眼,門口是一個穿着快遞員制服的男人。

“送快遞的。”

沉悶的男聲響起,因為對方戴着帽子,又低着頭,王若與看不到對方的面孔。

“快遞?”

王若與皺了皺眉,因為丈夫的特殊職業,她幾乎不在網絡上購物,即便購物,也不會留下詳細的地址,只會将快遞送到小區不遠處的寄存櫃裏。

而身邊親近的人也知道她這個習慣,絕對不會将快遞寄送到家裏。

不知道為什麽,王若與的心跳陡然間加快,她緊張的倒退了幾步,趕緊跑回屋。

“安安,咱們等會兒就吃草莓小方了,現在還不到點心時間,我們玩一會兒玩具好嗎?”

王若與抱緊兒子,随手拿起一旁小豬佩奇的玩偶,沖回卧室,她撩起床罩,不知按到了哪個機關,床側板被靈活取下,她将兒子放到床下,然後将床側板合上,接着拉下床罩,陡然看去,這就是一個嚴絲合縫的普通木板床。

做好這一切,王若與沖出卧室,拿起客廳沙發上的手機,準備撥打報警電話。

她的手不斷顫抖,希望這一切只是她多想了。

可惜門外的人根本就不想給她求救的時間,看她遲遲沒有動靜,開始強行破門。

“操,這賤貨還想報警。”

屋內沖進來三個高壯的男人,其中一個男人一手拍開她手裏的手機,重重扇了她一巴掌。

王若與摔倒在地,後腰正好磕在凸起的茶幾上,瞬間的劇痛讓她差點暈厥過去,可男人緊接着拽緊她頭發的動作,顯然又使得她清醒過來。

那個男人拽着她的頭發,将她推倒了客廳的桌子邊上。

“你男人居然敢壞我們的好事,沒收了我們一批貨不說,還抓了我們不少兄弟,操,老子殺不死他,殺他老婆孩子總行吧。”

男人臉上滿是亡命之徒的狠辣,看着王若與臉上的眼淚鼻涕,他絲毫沒有同情的心理,而是看着一旁的小弟,厲聲問道:“不是說那個條子還有個兒子嗎,趕緊找找,那小崽子在哪兒?”

男人拽緊王若與的頭發:“呵,那條子抓咱們兄弟的時候倒是威風,老子活剮了他老婆孩子,我倒想看看,他回家的時候看到涼透的老婆孩子,會是什麽樣的表情。”

“老大,找不到小孩,會不會是上學去了?”

跟着他進來的兩個男人翻遍了整個屋子,櫃子,箱子裏面都找了,唯獨卧室那張看似底部封死的床被他們漏掉。

“操!”

男人吐了口唾沫,自然也看漏了王若與臉上一晃而過的慶幸。

“小崽子跑了就跑了,殺了這個女人也是一樣的。”

他掏出一把匕首,對準王若與的肚子毫不猶豫地捅了下去。

一刀,兩刀……似是發洩一般,王若與的肚子被他捅成了血窟窿,随着匕首拔出體內飛濺的血液低落在了草莓小方上。

“走!”

确定王若與活不了了,那個男人才解恨地将她扔在一旁,然後帶着小弟們匆匆離開。

尚且有點意識到王若與看着那些人離開,翻身趴在地上,鮮血流了一地,甚至還有腸子從那些血窟窿裏面滑出。

她憑着執念,慢慢的,慢慢的往卧室爬去。

她的安安,她的安安還在裏面啊,可她快活不下去了,她的安安,她的安安怎麽辦啊。

王若與絕望地看着那扇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邊的房門,睜大眼睛,然後沒了氣息。

客廳的挂鐘指向了兩點半,這個鬧鐘是老式鬧鐘,每當到整點和半點的時候,都會有一只小鳥出來鳴叫報時,随着鐘聲響起,卧室的床底下也傳出了敲打的動靜。

“砰——砰——砰——”

王若與行動匆忙,床板的按扣并未完全鎖上,裏頭關着的孩子生氣的踢踹了好幾腳,床側板應聲倒下。

吃飯,吃飯。

孩子心裏默念着,跟上了發條的機器一樣,走到客廳。

他看到了不遠處倒在血泊中的母親,腳步停頓了片刻,然後又沉默地走到餐桌旁。

沾染了血液的草莓小方顯的無比紅豔,小男孩看着蛋糕,又看了看一旁的小勺子,慢慢拿起了小勺,然後一口一口,将那塊被血染透的蛋糕吃進肚子。

小男孩的嘴巴紅豔豔的,配合着倒在一旁的女屍,顯的詭異無比,讓人無端升起一股涼氣。

******

“老大,嫂子還沒接電話嗎?”

另一邊,一群乘着警車準備回禹州的禁毒總隊。

“這次端了一個大窩,老大你也好陪陪嫂子和安安,嫂子她不容易。”

一個皮膚黝黑,面容剛毅的男人皺着眉看着總是無人接聽的手機,聽到一旁隊友的話時總算舒展些眉頭。

若與不接電話,或許是因為在哄孩子吧?

“嗯,我知道。”

江誠并不是那種會說甜言蜜語的男人,不過他心裏也明白妻子的不易,畢竟做他們的妻子,本來就要承擔比普通人更多的風險,加上兒子又有那樣的病症,江誠自然知道妻子這些年犧牲了多少,付出了多少。

他很愛他的老婆,也很愛他的孩子,江誠想過了,他的年紀不小了,過幾年他就申請轉職,好好陪伴妻子孩子,也不用讓他們為他提心吊膽了。

回到總隊述職完畢,江誠在回家前特地去玩具商店買了一個和兒子差不多高的小豬佩奇。

聽老婆電話裏說兒子最近特別喜歡這個醜醜的小豬,要是給兒子買了這個禮物,他沒準能夠多看他一眼,想到寶貝兒子,江誠不由揚起了嘴角,腳步也輕快了許多。

“樓上有人被殺了,血流了一地。”

“啧啧啧,聽說這家孩子有病,全靠這個媽媽照顧着,你說普普通通的人家,哪裏招惹來的仇人呢?”

“誰知道呢,聽說那個女人死了,小孩還默不作聲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也不打電話報警,也不叫隔壁的鄰居,還是那女人的爸媽過來敲門,看沒人響應,而門鎖有被撬的痕跡報警才知道屋裏有人死了。”

江誠抱着小豬佩奇,正準備上樓的時候發現這個平時沒多少人的老樓擠滿了看熱鬧的住戶,他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你們說這棟樓裏有人死了,哪戶人家,誰死了?”

聽清了那些人的議論,江誠手裏的小豬佩奇掉在了地上,他拽住離自己最近的那個人,厲聲質問道。

“我怎麽知道是哪戶人家,就是聽說樓上有人死了,被捅了好幾刀,腸子都流了一地呢,你說這都是什麽仇什麽怨啊?”

那人還想往下說,但顯然江誠已經沒心情聽,他擠開樓梯上堵着的那些看熱鬧的人,一個勁往樓上沖。

“诶,你這人怎麽這樣啊!”

“噓,這是樓上死的那個女人的老公,常年不着家,也不知道在外頭幹什麽,我看啊,這歹人保不準就是他引來的。”

“這樣啊?啧啧啧,你說會不會是他外頭有人了,情殺啊?”

對于這些議論聲,江誠充耳不聞,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千萬不要,千萬不要是他猜想的那樣。

“讓一讓,我們要送屍體去警局。”

江誠沖到門口的位置時,幾個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的人正扛着擔架準備下樓。

“都怪我,怪我耳背,當時我怎麽就沒有聽見響動呢,如果我聽見了,若與可能就不會死。”

對門的劉老太哭的稀裏嘩啦的,中午還和她到過招呼,邀請她去家裏吃晚飯的好姑娘,怎麽就死了呢。

江誠的靈魂就像出竅了一樣,他看着擔架上的白被單,一團血色在中央的位置沁出,他雙手顫抖着靠近,掀開床單一覺,女人蒼白的面孔顯露在他面前,江誠手一抖,直接跪在了擔架邊上。

“是你,都是你,一定是你惹來的麻煩,是你害死我家若與的。”

滿頭白發的老太太從屋裏沖了出來,當初她就不讓女兒和這個男人在一塊,緝毒警察有什麽好的,也就是外人聽着名頭光鮮。

這個職業可是血染出來的,販毒的都是一些什麽人,那些人都是窮兇極惡不要命的人物,跟那些人做對,能有什麽好下場。

可女兒非不聽她的,死活都要和這個男人在一塊,生孩子的時候,人家産房外有老公守着,她的女兒呢,只有她和她爸陪着,孤零零的看着就讓人心酸。

尤其後來外孫又檢查出那樣的毛病,呂秀看着女兒受累,她這個當媽的揪心的疼,那個時候,這個男人又在哪兒呢?

自己的女兒自己清楚,若與那樣的好性子是不會和人結仇的,反倒是她這個好女婿江誠,做的是那樣的職業,有的是人想找他的家人報仇洩憤。

“你別再靠近我們這家子了,別再禍害人了!”

呂秀就是一個普通人,她知道緝毒警偉大,知道自己女婿不容易,可她女兒死了,她如珠似寶養大的閨女死了,還死的那樣凄慘,她根本就沒辦法理智地對待江誠,她只想這個男人滾遠遠的,再也不要來禍害他們了。

“安安、安安呢?”

江誠的聲音極其艱澀,他紅着眼眶看向岳母。

“和你沒關系了,反正以前你也沒管過他,你走吧,別再把安安也害死了。”

女兒沒了,外孫就是呂秀和丈夫王援東唯一的親人,他們不會讓外孫步上女兒的後塵。

呂秀使勁推開那個體格強壯的女婿,她身後一個佝偻着背,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的老頭抱着一個孩子出來。

他的眼淚早就哭幹了,這會兒只能憎恨地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女婿,然後抱緊外孫離開。

老伴說的對,不能再讓外孫跟着這個男人了。

他只恨當初自己太不堅定,要是他能夠強硬地分開女兒和這個男人,也不至于落到白發人送黑發人對境地。

江誠想追過去,可又不敢用力推搡攔着他的岳母,只能眼睜睜看着兒子離開。

******

“安安,是安安嗎,我是爸爸啊?”

兩個月後,一個戴着墨鏡口罩的男人出現在離禹州幾千裏之外的徐州市的某個公寓樓前。

一樓贈送的花園裏,一個小男孩正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螞蟻搬家。

這間屋子裏住的正是王援東夫婦以及江流,因為之前王若與的死亡被定性為毒販報複,三人被該換了戶籍,安排到了徐州市。

院子裏的小男孩顯然沒有搭理江誠的**。

“安安,爸爸要走了,對不起,爸爸讓你永遠失去媽媽了。”

江誠的語音低成,帶着不易察覺的艱澀和哭腔。

“我不是個好丈夫,也當不成一個好爸爸。”

他蹲下身,掏出一個小豬佩奇的挂件,透過花園的圍欄塞到小男孩面前。

“我真的,真的好想聽安安叫我一聲爸爸。”

江誠垂下眼,用手捂住眼框,好半響後才收拾好心情。

他靜靜地看了兒子許久,仿佛要将他永遠記在心裏。

下午點心時間到了,呂秀準備帶外孫回房間吃點心,她出來時,正巧看到了江誠遠去的背影。

是他嗎?

呂秀有一瞬間不确定,過了最悲痛的時間段,對于那個女婿,她其實沒那麽憎恨了,可她依舊無法接受對方再次進入他們的生活,她已經失去了女兒,不能再失去外孫了。

******

三個月後,王家的房門被敲響,呂秀抱着孫子打開門。

“阿姨,抱歉。”

幾個普通打扮的青年出現在門口,領頭的那個人手裏捧着骨灰盒,嘴巴輕輕嚅動。

這幾個青年身上俱透露着血煞氣,一看就是屍山血海裏走出來的。

呂秀眼神忽然恍惚,她看到随着骨灰盒遞過來的染着血的女兒和的女婿的唯一合照,忍不住崩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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