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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街道上的群蛇(2)

傍晚時分,晴明讓童男和童女叫來一輛牛車,緩緩向小野左兵衛門前駛去。

“為什麽我們要坐車,直接徒步過去不行麽?我還沒有好好看過這座城市呢。”玲子小心的将車簾掀開一小條縫,觀察着這一座将會屹立千年的城市。

朱雀大道十分的寬敞,五六輛牛車并肩行駛也是綽綽有餘,人群四散在兩邊,避讓着牛車,低下頭露出了較為恭敬的神情。

一些店鋪正在逐漸關門,而另一些屬于夜晚的酒肆則開始喧鬧起來。

“身為陰陽師随意出現在大街上可能會引起騷亂,畢竟普通人對于這個職業還是畏懼偏多。況且……”晴明看了一眼玲子,“這個時代女子很少公然在街上露面,如果你對平安京有興趣,下次可以換上男裝再出來。”

“诶?千年前的女人還真是可憐,連出門的權利都被剝奪了。不過,既然要逛街,那就光明正大的出去逛,偷偷摸摸的算什麽?還是說,如果被別人知道了我住在你家,會給你丢人?”玲子淺褐色的雙眼坦然的看着晴明,與之對視。

或許是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玲子反而放的更開。在這裏,沒有人知道她的過去,她也不用每天小心翼翼的去面對所謂的“家人”,或是害怕她招惹的妖怪會去會去傷害一些周圍的人。

這是神鬼與人類共舞的平安時代,是一個人人都相信妖怪存在的時代。

晴明打開折扇遮住了自己的嘴巴,沒有讓玲子看見自己一閃而逝的笑意:“當然不會,不過女孩子好歹注意一下自己的名聲。”

“名聲這種東西啊,我可是從來都沒有過,所以不必在意。如果有誰說的太過難聽,我會打回去的。”說着說着,玲子在空中揮舞了一下拳頭。

小白趴在地上,用前爪捂住自己的眼睛:“玲子大人你太暴力了。”

玲子聞言彎下腰一把抓住小白的後頸,将它提到自己的膝上:“你剛剛在說什麽?”

“不!小白什麽也沒說!”小白連忙端正态度。

“這樣啊。”玲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摸着小白柔軟的皮毛,不禁想起了當初睡在斑身上的那份舒适,“小白如果能快一點長大就好了,這樣我就可以枕着小白睡覺了。”

小白腦中不禁浮現出了巨大的玲子坐在它身上将它壓成薄紙的情景,硬生生的打了個寒顫:“我想我一點也不想長大……”

雖然與玲子鬥着嘴,但小白在玲子的撫摸下還是舒适的眯起了眼睛。玲子強大的靈力,天生對妖怪有着強大的吸引力,這也是八原的一些小妖怪會被玲子情不自禁吸引的原因,也是小白、童男、童女會那麽快就與玲子親近的原因。

牛車的輪子在街道上“轱辘”作響,天色漸暗,月初東山,小野家的仆人很早就在門前等候着晴明的到來。

當晴明的牛車停下以後,一位仆人利索的将牛車安頓好,另一位則彎着腰,恭敬的将晴明請入室內,視線在玲子和一衆式神身上草草掃過,好奇卻不敢多看。

得到消息的小野左兵衛已經置辦號好宴席,熱情的邀請晴明入座:“蛇一般在午夜出現,在此之前,晴明大人可以先小酌片刻,并欣賞一下府內歌姬舞姬的表演。當然啦,晴明大人如果有看中的,直接帶回去也是可以的!”

晴明禮貌謝絕:“等會我還有正事,不宜飲酒,多謝小野大人的好意。”

室內的香爐冒出袅袅青煙,熏香味、脂粉味、酒味混為一團,玲子坐在晴明身邊默默的翻了個白眼:難怪剛剛小白也好,童男童女也好,都以巡邏的理由逃了出去,原來對這一切都有了經驗,只有自己因為好奇古代宴席的樣子,而選擇留下。

平安時代的這份“風雅”,真不是人人都能享受的了的。

不過比起玲子近乎“失儀”的舉動,晴明則用扇子擋着臉,耐心的與小野左兵衛周旋着。

和歌也好,樂器也好,甚至是女人或是妖怪,無論小野左兵衛挑起怎樣的話題,晴明都可以完美的接上,完完全全是一個貴族的樣子。

游走于人類與妖怪之間,無論是那一方都可以妥善的處理,這才可以稱得上是陰陽師。

最終,玲子還是沒能撐過漫長的宴席,好在她在小野左兵衛眼中的身份依舊是安倍晴明的式神,中途離開也不算太過失禮。

玲子沿着走廊走着,呼吸着夜晚略帶着些濕氣的空氣,有了一種重新活過來的感覺。

她找到了正坐在池邊賞月的三只式神,直接坐到了它們身邊:“晴明還真是厲害啊,竟然可以面不改色的在那裏呆上這麽久。”

“其實晴明大人并不喜歡那種場合。”童男将雙手掩在袖子裏,看着池面說道。

“既然不喜歡,還強迫自己帶着面具去刻意迎合,這樣不是很累嗎?”

玲子想起了她強迫自己對着田原夫婦露出笑臉的樣子,這位在歷史上闖下偌大名聲的大陰陽師,在背後想必也有着不為人知的心酸吧。

“對我們來說,只要完成晴明大人的命令就可以了。至于晴明大人在想些什麽,妖怪是無法理解人類的思想的。”

“是嘛,這樣啊……”

玲子大概終于有些明白,為何她在妖怪中有着這麽多的“友人”,卻還是會覺得寂寞,因為妖怪永遠都不能代替人類。

最能夠理解人類的,只有人類本身啊!

今夜的月光很亮,在沒有大氣污染的千年之前,月亮看起來是如此的近。池面上倒映着一輪彎月,風吹過時會蕩起層層漣漪,池邊的櫻花花瓣揚揚灑落,宛若一艘艘小船在池上劃動。

屋內的舞姿再怎樣妖嬈招展,終還是不如這一片月色。

玲子慢慢躺下,望着一片星空,聽晴明說厲害陰陽師可以在這片星空中看出過去未來,但在玲子看來,除了星星更多,夜空更為澄澈以外,千年前的星空與千年後并無太大區別。她覺得她漸漸的醉了,醉倒在這一片星海之下。

“玲子大人,玲子大人,午夜快到了,晴明大人的除妖儀式要開始了!”小白用毛絨絨的尾巴輕掃玲子的鼻翼,叫醒了無意間睡着的玲子。

“阿嚏!”玲子用手揉了揉鼻子,撐起身子,“真是的,你就不能換種方式叫醒我嗎?”

“這樣最有效啊!”小白毫無歉意的說道。

第一次有機會看到真正的陰陽師工作的場景,玲子也沒有與小白計較,而是跟着小白的腳步,來到了主卧之中。

此時主卧的榻上已經擺放着一個穿着白衣的稻草人,晴明向小野左兵衛要了一撮頭發,并放入錦囊,并将錦囊塞入稻草人中。

晴明拿着毛筆,蘸滿墨汁,在白色的衣服上寫了上“小野左兵衛”的名字,并在名字周圍畫上了常人看不懂的咒文。

他交給小野一張提前畫好的符咒:“小野大人,等會請您和我們一起躲在屏風後面,無論發生了什麽都不要發出聲音,剩下的我們會處理好的。”

小野左兵衛将信将疑的接過符咒,聽從了晴明的吩咐。

午夜很快來到,月亮似乎不好意思光明正大的看這場熱鬧,開始躲入雲層之後,只有搖曳的燭光散光着微弱的光芒。

“沙沙,沙沙”。

一條又一條小蛇從四面八方爬入了宅邸,向着小野所在的屋子前行。

這一次蛇的數量再次增加,就如同一塊塊黑色的地毯,像蝗蟲一樣黑壓壓的一片。

小野聽着那些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不禁握緊了腰間的佩刀。晴明按住了小野的手,對着他搖了搖頭。

從屏風的縫隙之中,玲子看到那些小蛇紛紛爬到了那具稻草人下面,用纖細的身子将稻草人擡了起來,在一陣又一陣黑色浪潮裏,那稻草人仿佛是坐着轎子的貴族,就這樣被蛇擡着離開了房屋。

“找到了!”

“帶回去……”

“帶回去……”

“這樣,她就可以……”

伴随着“嘶嘶”、“沙沙”的聲音,一些支離破碎的語言進入玲子耳中,什麽東西的記憶逐漸流了進來。

一層灰,兩層灰,逐漸落于光鮮亮麗的機器上。

一根絲,兩根絲,散亂垂于無人問津的地面上。

今天,她也沒有用我呢。

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就一直靠在門邊,再也不用我了呢?

一只年老的蜘蛛緩緩爬過被忽略已久的織機:“她是在想男人,只要男人一天不回來,她就會一天接着一天的等下去。”

原來是這樣啊,那麽,只要它把那個男人抓回來,她就會再次用她那雙美麗的雙手,織出絢麗的錦緞了吧?

那可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布匹啊!

作者有話要說:

這只妖怪名字叫[機尋],是織布機變作的妖怪,來源于中國的一句詩:自君之出矣,不複理殘機因為日本平安時期唐文化盛行,所以很多妖怪都是唐朝流傳過來的。

說個題外話好了,比如玉藻前,據說是妲己在中國人人喊打待不下去,于是偷渡日本繼續其禍國殃民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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