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染血的車輪(2)
拿起木桶, 綁上麻繩,然後掄起胳膊, 将空木桶一下子扔入井裏, 清澈透亮的井水順着邊緣緩緩流入桶中。
一只粗糙黝黑的手握緊麻繩, 平穩的将裝滿水的木桶緩緩提了上來, 繩子在井的邊緣留下一條條略微泛白的痕跡。
随着來人移動的步伐,清水在桶中不斷的左右晃動,偶爾有那麽一片水花脫離了木桶的掣肘, 在幹燥的地面上留下一道道痕跡, 然後很快被烈日重新曬幹。
桶中三分之一的清水被一雙有力的胳膊潑向了一個巨大的車輪,布滿繭子的手拿過一塊抹布,浸入水中, 然後開始擦拭。
車輪上一塊一塊的泥土或脫落到地上, 或溶于水中, 那大半桶清水也逐漸變成了渾濁的黃色。
“麻子, 車洗完了沒有?平野大人過一會要用牛車。”一個面色黝黑但看起來十分憨厚的男人, 走到正在清洗牛車的女人身邊, 露出了親昵的笑容。
“馬上就好!”麻子直起腰, 用髒兮兮的衣袖抹了一把被汗水淋濕的臉,笑着露出了泛黃的牙齒。
男人的名字是麻生,是一名趕車的車夫;女人的名字是麻子,負責牛車的清洗以及一些灑掃工作。
或許從名字就可以看出,麻生和麻子是一對夫妻,他們都是小貴族平野家的仆人, 平時生活在牛圈周圍的茅草屋裏。
他們沒有美麗的面孔,沒有豐富的學識,就這樣粗魯而肮髒的生活在沒有人會多看一眼的犄角旮旯,但他們并不抱怨,甚至十分滿足。
有屋子住,有食物吃,可以和心愛的人生活在一起,并且有了一個活潑可愛的兒子,他們用勤勞的勞動養活自己,這并不低賤。
麻子熟練的将牛車擦幹,從牛圈中牽出一匹被養的膘肥體壯的青牛,将其固定在牛車之上。
麻生從麻子手中接過牛車的缰繩,有些木讷的跟麻子告別:“我走了。”
“路上小心。”麻子說出了那句重複過無數遍的話,一直目送着麻生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為止。
兒子如今正是調皮的年紀,每天下午都會跑到街上去玩,然後在傍晚時分回來。或許兒子在長大後會繼承父親的職務,繼續做一名車夫,然後娶一個女仆作為妻子。至于讀書做官,那完全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
貴族的孩子永遠是貴族,車夫的孩子永遠是車夫,現在就是這樣一個時代。
太陽漸漸西斜,天邊被染成一片金紅,麻子清洗了一下手上的污垢,前往偏門等待着麻生和兒子的歸來——就如同之前無數次她做的那樣。
只是這一次,麻子等到的只有平野大人的憤怒的一腳,以及……卡在車輪裏的那一小節,如同藕節一樣可愛的胳膊。
……
“喵!這是什麽鬼!”九命貓被突然燃起的火焰的吓了一大跳,連忙往旁邊竄去。
“這是輪子上的火焰,不過被我打暈以後就消失了。”妖刀姬認真的解釋道。
九命貓在街上看到這個輪子的時候,只看到了輪子的背面,因此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個輪子并不是真正的“輪子”,反而是妖刀姬清清楚楚的看到了這一切。
玲子、童男童女、小白也被突如其來的火光吸引了目光,他們紛紛圍了上來,仔細觀察着這個輪子。
輪子上面那張披頭散發的臉漸漸擡了起來,這是一張并不年輕的女人的臉,現在更是青面獠牙,看起來猙獰無比。
“你們,看到我的孩子了麽?”
麻子的主人平野與當時權傾朝野的藤原氏的一個族人看上了同一個女人,兩個纨绔子弟為了争奪女人的所有權,竟然想出了一個無比荒謬的比試方法——在平安京城內進行賽車。
“車”自然指的是牛車,具體的比試方法是從平安京最北邊的朱雀門出發,一直沿着貫通南北的朱雀大道前進,最先到達南邊羅城門的人将獲得勝利。
平安京是日本的都城,也是當初最龐大最繁榮的城市,街上的行人自是不少。
牛平時行動雖然緩慢,但發起瘋來卻遠比馬更為可怕。馬在奪路狂奔時,若是騎士的技術足夠高超,足以讓馬兒停下;但牛卻比馬要笨重的多,讓其停下的難度也變得更大。
但這一切的一切,并不是兩個被美色沖昏了頭的貴族少年會去考慮的。
老實的麻生何嘗做過這種危險的事情,但主人的命令又豈是一個仆人所能違背的?他只能一邊讓青牛跑起來,一邊小心翼翼的避免撞到行人。
藤原氏的牛車很快超過了平野的牛車,平野在車內氣急敗壞,大聲訓斥着麻生,聲稱若不能贏下比試,就要将他們一家永遠的攆出宅邸。
麻生無奈,只能一鞭子狠狠的打在了青牛的身上。
兩輛疾馳的牛車在朱雀大道上橫沖直撞,行人一邊謾罵,一邊快速向兩邊避讓。
看着前面空出來的一條路,麻生微微松了口氣,同時在心中祈禱:就這樣讓牛車安全的到達羅城門吧,就這樣讓牛車安全的到達羅城門吧。
但是……
“爹爹!”白白嫩嫩的稚兒因為貪玩,臉上抹了幾塊灰塵,他伸着胳膊向着麻生的牛車跑了過來,一臉“快來抱抱我吧”的表情。
麻生的兒子從出生開始就在牛圈附近長大,除了父母,他見得最多的就是青牛和牛車。牛對于他而言,就如同吃飯喝水一樣的熟悉、一樣的無害。
小小的孩子并不清楚,眼前這頭發瘋狂奔的牛,與平時溫順的蹭着他腦袋的牛,究竟有什麽區別。
四五歲的稚兒高興地走到朱雀大道中央,等待着青牛溫潤的鼻子湊到他的臉上,然後打出一個響鼻。
但是他等到的只有麻生撕心裂肺的吼叫:“快讓開!!”
稚兒歪着腦袋,保持着天真而疑惑的神情,似乎不解自己的父親為何那麽生氣。然後……
他的表情再也沒有變過。
現實不是童話,不是每一次有人被撞的時候都有那麽一個英雄會挺身而出。
青牛筆直的撞到了稚兒身上,将他甩向一邊;他那伸展着等待擁抱的胳膊剛好卡到了車輪之內,之後從身體分離。
稚兒在道路上滾了兩下,拖出了一道長長的血跡,最後如同破布娃娃那樣一動不動。
麻生再也顧不得什麽比試,瘋了似得跳下牛車,巨大的沖力讓麻生在地上滾了好幾圈,他連滾帶爬的來到自己的孩子身邊,顫抖的抱起那具還帶着些溫熱的屍體。
失去控制的牛車撞向附近的店鋪,狂奔的牛終于停了下來。傷的不輕的平野憤怒的爬下車,一瘸一拐的走到麻生旁邊,拔出腰間的配刀,對着麻生那迷茫的雙眼,淩空斬下……
“我的孩子在哪裏?我的麻生又在哪裏?”青面獠牙的鬼臉依舊在喃喃自語,車輪上燃起的火焰如同一盞巨大的燈籠,似乎想要為誰照亮那黑夜中的道路。
“總覺得……它曾經失去了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玲子被妖怪的情緒所感染,忍不住哀傷起來。
她伸出手,觸碰到了那張快要哭出來的鬼臉。
麻子瘋狂的奔向朱雀大道,尋找着那不可能發生的奇跡。
平安京的治安比起強盜肆虐的鄉間要好上很多,但是這座宏偉屹立的城市卻從不缺少殺戮和死亡。
人也好,妖也好,每天都會有人殺與被殺。
身份卑微的屍體自然而然的被直接處理,城衛熟練的将屍體拖着,然後一把扔入河中。河水濺起微弱的水花,紅色随着水流不斷氤氲,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淡,直到從未存在過一般。
這就是平安京,一座黑暗與光明并存的城市,一座人與鬼共生的城市。
孩子沒有了,麻生也沒有了,只有街上還未完全消失的血跡在嘲笑着麻子的無能為力。
接下來又是一個老套的故事,一無所有飽含怨恨的麻子最終變成妖怪,附身在那個染滿鮮血、卡着兒子唯一留下的胳膊的車輪之上,在某一天平野出行的時候,載着他、将他送往了地獄。
仇人已死,但失去的卻再也無法回來。
“我的孩子在哪裏?我的麻生又在哪裏?”
嘶啞的嗓音不斷的重複着這麽一句話,似乎只要她不斷的說下去,就可以找到想要見到的人。
每一個輪入道都是在悲哀和怨恨中誕生,它們或許自己死于車輪之下,或許自己重要之人死于車輪之下,所以才會化作輪子模樣的妖怪,在傍晚時分孤獨的跑上街道,去尋找着什麽。
這樣的妖怪并不強大,一般只要強行打下契約,就可以收為己用。
玲子收回了摸向鬼臉的手,那些悲哀的記憶還在她的腦海中咆哮:“晴明,我讨厭那些草菅人命的貴族,相當讨厭。”
“真巧,我也是。”雖然沒有像玲子一樣看到那些記憶,但晴明根據玲子的态度将事實已經猜的七七八八。
“吶,晴明,我們能不能幫幫她?至少,将她的丈夫和兒子的屍體好好安葬。”
玲子簡略的向晴明敘述了事情的前因後果,然後等待着晴明的回答。
“或許可以。”晴明的目光落在了依舊卡在輪子裏的那根白骨之上,“雖然有些時日了,不過屍體在丢入河中的時候應該會先放于岸邊,岸邊的草葉會因此染上鮮血的味道。”
說着,他看向了一邊的小白:“而小白的嗅覺十分靈敏,說不定可以找到些什麽。”
小白:“……”
晴明大人,雖然小白很高興能幫上忙,但小白真的不是狗啊!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有些沉重,所以最後讓小白出來賣個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