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竹林裏的故事(2)
當萬年竹再次見到小竹的時候, 她已經是一個母親了。
小竹臉上散發着萬年竹從未見過的柔和的光芒,她原本如同竹子一樣纖細的身材變得有些臃腫,肚子微微鼓起, 一只手不斷地輕撫着自己的腹部。
“大哥哥,我要做媽媽了, 以後來聽你吹曲子的,或許就是兩個人了。”
萬年竹的視線在小竹的肚子上停留了片刻, 他不能理解一個小小的生命被另一個叫做母親的生命生下來的感覺。
這片竹林裏的妖怪, 大多是草木在日積月累中逐漸化成的,蒼天與大地就是他們的父母。
小竹并沒有指望萬年竹的回應,只是自顧自的說着:“我嫁的那個人以制作笛子為生,他對我很好,也不介意我向他學習一門手藝。等我學會如何制作笛子,就親手做一支送給你,當做這麽多年你為我吹奏曲子的回報。”
“不用。”萬年竹幹淨利落的拒絕。
他手裏的那支笛子并不是普通的竹笛,而是他的本體化作的, 所以, 他又怎回去使用別的笛子?
小竹的神情有一瞬間的黯然, 但很快就被她遮掩過去。
十幾年了, 萬年竹始終沒有變過, 變得一直都只有她。
從一個不知世事的女童, 變成一個天真爛漫的少女,然後披上嫁衣,為□□子。現在, 她又成了一名母親,等到将來她白發蒼蒼的時候,萬年竹一定依舊是這樣的卓爾不群。
小竹有些笨拙的坐在那塊她一直坐着的石頭上,那塊石頭表面已經是一片光滑的平面,中間微微凹陷。小竹記得這塊石頭在一開始的時候,上面還長滿着濕漉漉的青苔。
“大哥哥,吹笛子吧。”
悠揚的笛聲再度在竹林裏回響,萬年竹吹奏的笛子依舊是那樣的幽寂清冷,仿若天地間的一逆旅,滄海間的一孤舟。
但恐怕萬年竹自己也沒有意識到,那寂寞的身影開始逐漸動搖,然後慢慢的步往塵世。
“我的兒子有了喜歡的姑娘,丈夫已經去提親了;我家的竹笛店慢慢的有了名氣,兒子的手藝雖比不上他的父親,但也是做笛子的一把好手……”小竹坐在那一塊又凹陷了一點的石頭上,在黃昏的陽光下絮絮叨叨的說着。
随着年齡的增長,小竹又重新變得唠叨了起來。那一雙眼角逐漸出現了細紋的眼睛,從一開始的靈動活潑,到後來的感傷愁緒,變成了現在的平靜淡然。
時間在小竹身上寫下的痕跡,此時體現的淋漓盡致。
小竹摸了摸自己已經松弛的皮膚,還有逐漸泛起銀絲的頭發,感覺自己和那黃昏的落日是如此的相像:“大哥哥……雖然現在還這麽稱呼你非常奇怪,但我還是想一直這麽叫下去,至少這讓我知道,即使有些東西已經回不去了,但依舊還會有不變的那一份心意。”
“你是否覺得我已經老了呢?”
“不會。”萬年竹依舊惜字如金,緩緩搖頭。
對妖怪來說,認識一個人類,從不會在意她的外貌。
“可是,我的确老了啊。”小竹忍不住嘆息一聲,“等我不在了,你會覺得寂寞嗎?”
“不會。”
“那就好。”小竹平和的眼睛看向那一抹落日,看着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漸下沉,“吹笛子吧,吹完,我也該回去了。”
當秋風吹紅了樹葉的時候,小竹拄着拐杖,以極慢的速度走到了竹林。萬年竹好似知道她要到來一樣,拿着笛子,站在泛黃的竹林中間。
“我的老伴兒前幾天去世了。”小竹那雙已經變得渾濁的眼睛中沒有哀傷,只有一種終于到了這一天的感慨,“我想必,也快了吧。”
小竹顫巍巍的坐到了那塊矮了一截的石頭上,語氣間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淡泊:“吹笛子吧,大哥哥。”
那熟悉的旋律再度在竹林裏游蕩,小竹慢慢閉上眼睛,露出了享受的神情。
小竹也曾經想過,如果在她嫁人的那一天,她奔出禮堂,穿着嫁衣來到這片竹林,然後高聲大喊:“萬年竹,我喜歡你,我小竹,想要嫁給你!”
那又會是怎樣一種光景呢?
大概……萬年竹會說一聲“胡鬧”,然後無情的把她送回去吧。
每一個人都有每一個人的緣法,當一個人出生的時候,可能他的這輩子,就已經确定了。
小竹的這輩子甚至可以說是十分幸福的,她有着一個無憂無慮的童年,有着愛護她的丈夫,有着孝順的兒孫……她已經比這個世界上的絕大多數人都要幸福的多。
可是,縱然如此,她還是有着那一份無法言明的遺憾。
在小竹的想象裏,笛子的旋律再度化為了那月光下流淌的銀輝,一圈一圈的将萬年竹纏繞——就如同她第一次見到萬年竹時的那份驚豔。
她傾心于月下吹笛的萬年竹,也心疼着萬年竹永遠獨身一人的孤獨。
大哥哥,以後就又要剩下你一個人了。人類的壽命如同白駒過隙,就如在夏日裏的鳴蟬一樣短暫,他們會在有限的時間裏,在這個世界上盡可能地留下自己的叫聲。
而妖怪的壽命卻如同永遠挂在夜空上的那一輪皎月,平靜而隽永。他們沒有過于熱烈的情感,只會在漫長的生命中靜靜的思念着曾經進入過他們生命的那些人或物。
所以啊,去找一個能夠一直聽你吹笛子的妖怪吧!在你那漫長的生命中,一定會有這樣一個可以永遠陪着你的存在。
一曲笛子吹罷,竹林又重新恢複了沉寂,只有那風兒吹過竹葉的聲音,給這片竹林帶來幾分生氣。
“我走了。”小竹以極慢的速度緩緩站起,似乎她的每一個關節都是已經生鏽了的齒輪。
不知為何,萬年竹心中竟然産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沖動,一種拉住小竹不讓她離開的沖動。但一直以來的自制讓萬年竹依舊站在原地,只是問出一句:“何時再來?”
小竹突然想哭,她等了幾十年的話,在她生命的盡頭,終于被萬年竹在此刻說了出來,但她什麽也沒法去做。
一個可能明天就回死去的人,還能做什麽呢?
小竹渾濁的眼睛露出了年輕時的靈動,蒼老的嗓音帶上了些少女時期的俏皮:“我以為,你會和我說‘別再來了’。”
萬年竹默然無語。
小竹最後看了一眼萬年竹,然後轉過身子,拄着拐杖,以不穩的步伐慢慢離開竹林。
萬年竹想要送小竹回去,正如第一次見面時那樣。但最後,萬年竹還是一動沒動,只是看着小竹的身影消失在他的眼中。
第二天,小竹沒有來;第三天,小竹沒有來;第四天,小竹沒有來……
原本輕而易舉就可以度過的時間,不知為何竟然變得難熬起來。
萬年竹站在那片竹林,看着那一塊矮了幾層的石頭,心頭好像籠罩了一片陰雲。
小竹到底什麽時候,在他的心裏變得如此重要了呢?
第七天,有人來了,但來的并不是小竹。
“大夫說,我母親恐怕撐不過今晚了。我覺得,母親在臨死之前,一定還想要見一見你。”來的那個人,是萬年竹從未見過的,小竹的兒子。
小竹的兒子并不像小竹一樣纖細,而是高大魁梧,又長着一張十分老實的臉,想必,他長得像他的父親——那個不知明的制笛人。
萬年竹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樣的心情跟着那人來到小竹床前的,他向來情感淡泊,不善言辭,但此時此刻,他的內心就如同發怒的江水,高低起伏,翻滾不休。
小竹灰着臉躺在那裏,原本纖細的身子此時更如同一具骷髅。
靈動活潑的小竹,溫柔婉轉的小竹,散發着母性光輝的小竹,沐浴在黃昏陽光中的小竹,還有顫巍巍拄着拐杖、弓着背的小竹……
小竹一生中不同的形象在萬年竹眼前不斷浮現,最終定格在了現在那形如枯槁的小竹身上。
似乎感覺到了萬年竹的到來,小竹的臉上突然閃過了一道奇異的光。
她緩緩的睜開眼睛,支起身子,對着萬年竹露出了一個笑容——那是第一次見面時的天真無邪的笑容。
“你來了,大哥哥。”小竹的聲音似乎也一下子回到了年輕的時候,明快而活潑,“原本我想将那支笛子一起帶到地下面去的,但難得你來讨要了,我就将它給你吧!”
說着,小竹的手穩健的從懷裏摸出了一支笛子,将它放到了萬年竹的手心:“這是我答應要送給你的禮物,只是覺得自己做的不好,就一直不好意思給你。”
“用它吹一首曲子,可以嗎?”
萬年竹看着小竹那張回光返照的臉,将自己的本體插入腰間,拿起小竹親手制作的竹笛吹了起來。
小竹做的笛子手感光滑,長度适宜,是不是每一次她在聽曲子的時候,都在默默的觀察他手中那支笛子的樣子呢?
那一首兩人第一次見面時吹奏的曲子,在這間泥土蓋成的屋子裏響了起來。
不知是不是吹奏的地點不同,這曲子竟多了點人情,少了些空靈。
小竹重新躺到了床上,用那雙鑲嵌在溝壑縱橫臉上的年輕的眼睛,注視着吹奏者笛子的萬年竹。
然後,笑着離開了這個世界。
她對這個世界最後的映像不是一片黑暗,而是竹林裏如月光般流淌的銀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