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籠子裏的少女(2)
“就是那艘船了。”
第二天, 海坊主帶着玲子來到波光粼粼的海面, 前方是一艘十分巨大的游船。
玲子并不會游泳,但在海坊主的命令下,那些海水卻仿若活物, 哪怕玲子一動不動,波浪也會緩慢的推着玲子不斷前行。
海底是幽暗的, 水壓更是比起陸地要大上許多。饒是玲子吃下了人魚肉, 有了在水中生存的能力,在破開海面的那一剎那,還是有着強烈的不适。
刺目的陽光讓玲子眼前一片雪白, 空氣環繞于四周的感覺讓玲子仿若漂浮于空中,整個人都處于一種失重狀态, 并且泛起了陣陣惡心。
“等一會就好了,若你還是一個普通的人類,自然受不了這些, 但你現在可是吃過了人魚肉的人。”前來相送的海女房看着玲子難受的樣子, 毫不在意的擺了擺手。
真是沒有實感啊!
玲子一邊深呼吸,一邊在內心苦笑。
在玲子的記憶裏, 昨天她還在聽着村子裏的老人講着故事、望着藍藍的天在船上捕魚, 而今天就已經成了“不再普通”的人類了。
她的人生已經宣告徹底和過去告別,她再也無法成為在一千年後的八原, 被人類厭棄的那個孤獨的少女了。
但是,玲子并不後悔,因為, 這裏有着能夠珍惜她的人。
玲子慢慢的深呼吸,重新感受着呼吸着空氣的感覺,眩暈逐漸的消失,眼前出現了浮動的海水和那搜巨大的游船:“謝謝你們,我沒事了。”
海坊主遞給玲子一個海螺:“椒圖在傳說中是龍的後代,因此也具有掌控風雨的能力,只要椒圖還在船上,這艘船就不會遭遇海難。海中有小妖說看見過椒圖把名字交給了船上的人類,椒圖在船上到底是怎樣的情況我也不清楚,畢竟水妖長得和人類的差別還是很大的,根本沒辦法混上去。”
“所以一切都靠你自己了,等事情結束你可以吹響海螺,我會将你送到岸邊,然後你就回你想要去的地方吧。”
玲子用指肚摩挲着海螺精美的紋路,鄭重的向着海坊主和海女房點了點頭。
海女房給了玲子一個擁抱,然後海坊主招來一道浪花,将玲子送上了沒有人的甲板。
玲子躲在甲板的角落擰幹衣服,重新熟悉了一番腳踏實地的感覺。等到衣服和頭發在陽光下已經半幹、不再滴水之後,玲子張開了用來隐蔽身形的結界,偷偷的潛入了游船的內部。
。
海底的世界總是這樣一成不變,哪怕有着會發光的魚和發光的珠子,也還是這樣的暗無天日。
她自稱椒圖,是龍的後代。
聽起來非常的了不起,但實際上也不過是有着那麽一絲稀薄的不能再稀薄的血脈而已。
所以她無法像真正的龍那樣竄出海底,然後翺翔于天際;她有的,只有那作為居所的硬殼、以及根本沒有辦法在岸上行走的魚尾。
據說在人類的世界,有着像水一樣的胭脂,比夜明珠更為閃亮的首飾,還有着數也數不清的漂亮的衣裳。
如果哪天可以去人類的世界看看就好了,如果哪天可以去人類的世界生活就好了。
為此,她願意付出所有。
啊,快看,天上又有什麽東西掉下來了,這一次好像是一片會發光的碎片。
椒圖撿起了那片在海水中游動的碎片,然後放到了自己的殼裏。
殼裏面有着各種各樣會發光的東西,若是有一天,裏面可以充滿金光閃閃的首飾,以及數也數不清的胭脂,那該多好呀!
椒圖想象着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自己的樣子,然後進入了夢鄉。
海底的日子沒有白天,也沒有黑夜。對于從未離開過海底的椒圖來說,時間是一件沒有意義的事情。
無法感覺到時間的流逝,就無法去學會珍惜光陰,椒圖始終那樣渾渾噩噩的活着。
想要擺脫這種日子的**,如同春日裏肆意蔓延的野草,纏繞在椒圖的心上。
在某一天再度發呆了許久之後,她終于決定去尋求踏上陸地的辦法。
傳說中,龜,是海中最長壽的生物。
椒圖這一次,尋求的就是老海龜的幫助。
“龜爺爺,你可以帶我去人類的世界嗎?發光的寶石和碎片,我願意用任何東西來進行交換。”椒圖拿出自己所有的珍藏,期盼的看着垂垂老矣的老海龜。
老海龜緩慢的扭動着許久不動而有些僵硬的脖子,深褐色的皮膚上布滿着溝壑:“在這片海裏,沒有妖怪可以帶着你去陸上生活。人類和妖怪,是無法共存的,除非……”
“除非什麽?”椒圖迫不及待的問道。
老海龜嘆息一聲:“你成為了人類的式神,這樣,你就可以生活在人類的世界。”
老海龜年輕的時候,也曾經去過人類的世界。它甚至還變成過人類的樣子,在陸地上生活過一段時間。
但是它看到的,并不是什麽天堂,而是人類與妖怪之間血腥的殺戮和沖突。
不是妖怪吃掉了人類,就是人類消滅了妖怪,能夠在人群中自由出入的妖怪,就只有那些傳說中的陰陽師的式神。
或許,妖怪與人類和平共處的日子,終有一天會到來,但絕不是現在。
“我要如何才能夠成為陰陽師的式神?”椒圖心中只有這對于人類的美好向往。
老海龜心中安安嘆息:“我也不知道,但無非是締結契約吧。”
椒圖不知道要怎樣做才可以去和人類締結契約,但她依舊有着妖怪的本能,知道只要把自己的名字交給人類,人類就可以命令自己做任何事情。
大概,這就是契約?
她馬上就要去人類的世界了!
椒圖興奮的在海中遨游,恨不得将這個好消息告知整個世界。
“像我們這樣的妖怪,是沒有辦法在陸地上生存的。”一些有閱歷的海妖這樣告知椒圖。
但沉浸于美好幻想中的椒圖,又怎麽會聽取這種毫無根據的警告呢?
嫣紅的胭脂,精致的首飾,華美的衣袍,她馬上就能得到這一切了!而那些沒有勇氣踏出大海的家夥,一定是在嫉妒她。
終有一天,她會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回到這裏,然後像這些膽小的妖怪炫耀,證明她才是對的。
椒圖翻出自己最好的衣服,帶上最好的珍珠,在最漂亮的貝殼上用石頭刻下自己靈魂深處的那個名字,在經常有人類經過的航道上等待着船的到來。
到時候要怎麽說呢?
“人類大人,你願意收下我的名字嗎?只要你帶我去人類世界,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這樣,就行了嗎?
椒圖在那片海域等了三天,陽光的直射讓她有一種逐漸被曬幹的感覺,不得不時常回到海底、躲在殼裏。
這都是美好生活之前的磨難,椒圖默默地為自己打氣。
在第四天,海上出現了一艘巨大的游船。
游船是樓船的樣式,足足有三層之高。抛光後并上漆的船身在陽光下構成了一道神聖的光暈,似乎遠遠望着,就能夠嗅到裏面的紙醉金迷。
椒圖用着敬仰的目光看着那艘巨大的船,那就是她所一直追求着的東西。
一個年輕的水手拿着木桶和抹布,獨自一人,沉默的跪在甲板上清理着污垢。
年輕的水手是老水手的孩子,老水手臨終前懇求船的主人給自己的孩子一份工作,于是年輕的水手就這樣留在了船上。
沒有背景,沒有資歷,沒有人脈,什麽都沒有的年輕的水手,注定要被別的水手任意欺侮。
所以別的水手在船艙喝酒聊天,而他要在這裏頂着烈日,辛辛苦苦的清理甲板。
汗水滴落在了剛剛擦過的木板上,水手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然後惡狠狠的将那滴汗水重重抹去,似乎要将自己心中的不敢和憤懑一同傾瀉出來。
他要一個機會,他只要一個機會!
當機會到來的時候,他一定會将那些陰險的小人狠狠的踩在腳下。
可是,機會在哪裏呢?
一道浪花憑空掀起,出現在甲板上的是一個坐在藍色的貝殼裏面,有着魚尾的……妖怪?
椒圖看着跌坐在地上一臉驚恐望着自己的人類,用袖子不好意思的擋住了自己的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吓你的,我只是想和你簽訂契約,然後跟你去人類的世界看看。”
水手看着一臉單純的椒圖,一道閃電劃過腦海。
這,不就是他一直等待的東西嗎?
椒圖将刻着名字的貝殼放到了水手的面前:“如果你能帶我去人類的世界,我就把自己的名字給你。有了我的名字,你可以吩咐我做任何事情。”
水手小心翼翼的将手伸向貝殼,然後撿了起來。
椒圖見了非但沒有任何的阻止,反而露出了開心的笑顏:“你接受了就說明契約完成了!我想要胭脂和首飾,你知道哪裏有嗎?”
“當然,你真的可以幫我做任何事情嗎?”水手試探性的問道。
“可以呀,只要有了我的名字,我是沒辦法拒絕你的。”
“這樣啊……這樣真的是……”太好了!
胭脂會給你的,首飾也會給你的,所以,幫我賺取更多的財富吧!
天真而愚蠢的——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