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掩埋于時光中的故事(3)
接着, 淺川拿出玲子寄來的信件,根據寄信人的地址,一處一處的找了過去。
可是依舊沒有人見過玲子。
一位老人指着上面的地址告訴淺川, 這個景點早在兩年前就已經拆掉建了新的高樓,這些地址, 大概并不是真的。
玲子, 在騙他。
為什麽玲子要這麽做?玲子又究竟, 去了哪裏呢?
在離別前的那個晚上,玲子苦澀的笑容浮現在了淺川眼前, 一些過去忽略掉的細節變得無比的清晰。
玲子的性格為什麽會在短時間內發生這麽大的變化, 真的僅僅是因為戀愛嗎?
玲子在對着空氣自言自語的時候, 眼裏看見的,究竟是什麽呢?
淺川發現, 自己其實, 并沒有真正的了解過玲子。
他再一次回到了八原,打聽到了田原美奈子就讀的初中, 并且通過教師的身份,拿到了美奈子考上的高中的信息。
淺川從未見過收養了玲子的田原一家,玲子也從未和他說過具體的情況。淺川只知道,玲子和田原家的的感情并不好。
但至少, 她們在一起生活了兩年的時間,也是淺川可以找到的唯一有關玲子的線索。
淺川在美奈子就讀的高中門口足足等了三天, 才找到了與學生檔案上的照片相似的那張面孔。
“打擾一下, 請問你是田原美奈子嗎?”淺川盡可能的露出溫和的表情, 可是長期的旅途依舊讓他顯得有些不修邊幅,來不及修剪的胡子擋住了那張毫無攻擊力的臉。
美奈子本能的後退一步,警惕的問道:“你是誰?”
“我叫淺川信,是玲子的……老師,來這裏是想要打聽一下有關玲子的事情。”
聽到“玲子”這個名字後,美奈子一下子變成了一只樹滿尖刺的刺猬,緊緊抿了抿嘴唇:“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
說完,就立刻落荒而逃。
淺川想要抓住美奈子的胳膊,卻被她用書包給狠狠打了一下。淺川沒有辦法,只能像一個壞人一樣跟在美奈子後面跑着:“請等一下,我真的沒有惡意!”
他只是想,多了解一下玲子。
“不要跟着我!不然我報警了!”美奈子一邊尖叫,一邊拼命跑着,這種異樣的行為引來了路人的側目,有一些熱心人甚至試圖攔下淺川。
淺川一邊揮舞着胳膊掙脫路人的攔截,一邊向着美奈子叫着,似乎有些口不擇言:“我是玲子的男朋友!她兩年前失蹤了,我很擔心,所以……”
出乎淺川意料的是,聽到“男朋友”之後,美奈子突然停了下來,并走到了淺川面前,露出了十分微妙的表情:“老師?男朋友?”
淺川有些狼狽:“是的,男朋友。雖然以前是老師……”
“人渣!變态!”美奈子不客氣的罵道。
淺川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抓住了什麽:“你知道玲子在那裏對不對?告訴我,玲子她到底在哪裏?”
美奈子氣呼呼的轉過頭去,不再看他,但也沒有阻止淺川的繼續跟随。
“我回來了!”美奈子打開家門,脫掉鞋子。
“歡迎回來,美奈子。”田原太太習慣性的走到門口迎接美奈子的歸來,但很快就見到了一個不速之客。
“這個人,他說自己是玲子的男朋友。”美奈子随口說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田原太太不可思議的看着門外那個狼狽的男人,本能的就去關門。
淺川苦笑着頂住了門口:“我和玲子的關系的确有些令人诟病,但我們真的是兩情相悅。”
田原太太的神色有些複雜,她斟酌着語句:“雖然我們并不喜歡玲子,可并不意味着我們一點都不在乎她……你回去吧,我沒什麽可以與你說的。”
“請告訴我,玲子在哪裏!我想要再見見她!如果她真的不願意和我在一起,我會放手,絕不會繼續糾纏。我只是想要……确定她平安無事。”
田原太太沉默了,空間開始凝滞,可是一聲嬰兒的啼哭重新讓時間波動了起來。
“美奈子,幫我去看看麗子,我馬上就過去!”田原太太對着美奈子吩咐了一聲。
“玲子?!”淺川失聲叫道。
“是麗子。”田原太太平靜的将“麗子”這個名字的來源解釋了一遍,“我們為了緬懷玲子,就給孩子娶了和‘玲子’讀音類似的‘麗子’。”
對玲子懷孕一無所知的淺川,自然不會把麗子聯想到自己孩子身上,只是自然而然的認為那是田原太太的孩子。
“緬懷……是什麽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玲子已經死了。”田原太太的語氣平靜的近乎淡漠,“她在一年前就死在了一顆很高的樹下。”
其實玲子只是失蹤,但玲子突然不見的原因田原太太根本解釋不清楚,也不想淺川繼續糾纏,于是就這樣答複了淺川。
“死 ……了?怎麽可能死了?”淺川失魂落魄的自言自語。
玲子離開他,難道是因為知道自己得了絕症,不想讓自己傷心嗎?
“玲子……有沒有留下什麽話,或者什麽東西?”
田原太太垂下了眼睛。
其實玲子離開的時候,除了部分衣物以及她親生父母留給她的金錢,就沒有帶走任何東西。
玲子的遺物,被田原太太全部裝在了一個紙盒子裏,準備等麗子長大後交給她來保管。那些遺物除了一本莫名其妙的友人帳和一本記錄了妖怪信息的筆記本,就只有一些平凡的生活用品。
玲子……常常自稱自己看得見妖怪,但麗子到目前為止還沒有表現出任何奇怪之處,大概,沒有繼承玲子的那種“天賦”吧。
田原太太只希望麗子可以平平安安的長大,不要再去接觸一些奇怪的東西。那本誰也看不懂的友人帳也就罷了,那本筆記本田原太太一直都想處理掉。
如今,将那本筆記本交給麗子的父親,也算是一種緣分吧。
“你等一下。”田原太太上樓拿到了筆記本,将它交給了淺川,“你把它拿走吧,然後不要再來找我們,玲子的事情,我們什麽都不知道!”
說完,田原太太就關上了門,并且“咔噠”一聲上了鎖。
淺川渾渾噩噩的回到了自己租好的小旅館,覺得今天發生的一切就是場噩夢。
玲子,死了?玲子她怎麽可能會死!
他紅着眼睛打開了玲子留下的“唯一”遺物,想到尋找玲子死亡的原因,可是讓淺川失望的是,這并不是想象中的日記或者遺書,甚至這本筆記本根本不是玲子寫下的,而是一個叫“箱崎”的人的除妖随筆。
淺川有些麻木的一頁一頁的看着筆記,可是越看,越是覺得驚詫。
那裏面的記錄并不像是捏造的,因為太過詳細和真實。
這個世界上,難道真的存在妖怪?
玲子對着空氣說話的怪異行為,是在和妖怪交流?
玲子對于同學的恐吓,其實是對妖怪說的,玲子……在保護那些同學?
一件又一件平時無法理解的事情,都被重新賦予了新的意義。
玲子的精神并沒有不正常,真正不正常和愚蠢的是他們那些什麽也看不見的凡人。
玲子是如何做到,一邊面對着同學的非議和孤立,一邊又去保護那些人的呢?
他真的一點也不了解玲子。
淺川決定去尋找筆記本的主人——箱崎。一方面去探尋玲子死亡的原因,另一方面,也想更深入的了解玲子。
筆記本上并沒有地址,他只能從筆記本中記錄過的除妖地點去尋找箱崎家的所在,中間的困難不去多說,只知道現在淺川終于站在了箱崎家的門前。
走過了許多地方的淺川,已經沒有了最開始的麻木,反而變得豁達起來。他以前白皙的皮膚也被曬黑,人也變得精神了不少。
他愛玲子,所以才不能任憑自己沉淪,而應該去看看那個屬于玲子的世界。
為淺川開門的是一個有些陰郁的青年男人,他原本想要将淺川直接關在外面,可是在看見那本筆記本以後,就将淺川迎了進去。
“我叫箱崎隼人,這本筆記本是家父的,他已經去世。你有什麽想問的,就來問我吧。”箱崎的神情十分複雜。
“請問,你認識夏目玲子嗎?”淺川期待的問道。
“來拜托我除妖的人實在太多,我記不住那麽多名字。但是在我還讀高中的時候,的确有一個人拿着這本筆記本拜訪過父親,那個人,大概就是你說的玲子。”
“能和我說說有關玲子的事情嗎?”淺川的身體微微前傾。
“好吧,讓我想想……玲子來找父親,好像是因為某一只式神……”
箱崎盡量整理着模糊不清的記憶,敘述着有關玲子的一切。
“……最後,那只式神變成了玲子的樣子,暫時取代玲子回到家裏,而玲子則拿走了除妖師聚會的邀請函,去參加了聚會。我知道的就只有這些。”
淺川的眼睛微微睜大,他似乎捕捉到了事情的真相。
“如果我不是玲子,你還會喜歡我嗎?”
問他這個問題的不是玲子,而是變成玲子的妖怪。
如果讓淺川在一次回答一遍這個問題,他大概會回答:“我不知道。”
他一開始喜歡上的是真正的玲子,最後卻和變成玲子的妖怪走到了一起。若他當時就知道真相,他還會喜歡那只妖怪嗎?
他真的不知道。
“如果那只妖怪一直扮演玲子,最後會怎樣?”淺川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不可能一直扮演下去,最後要麽變回紙人,要麽得到新的血液變成另一個人吧。”
所以,不是死亡嗎?
“我還有最後一個請求,能讓我看看真正的妖怪嗎?我想要看一下……玲子眼中的世界。”
箱崎嘆了口氣,他已經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後果,所以滿足了淺川。
他将父親留下的陣法用樹枝畫在了地上,然後轉頭說了些什麽。
一條巨大的白龍慢慢的從陣法中出現,冰冷的眼睛注視着淺川。
淺川忍不住後退了一步,倒吸了口冷氣,但最後還是伸出了手,輕輕的撫摸白龍的鱗片:“這就是……玲子的世界。”
箱崎揮了揮手,白龍重新消失:“玲子幫了父親一次,所以看在玲子的份上,我滿足了你所有的要求。把筆記本留下,然後離開吧,我不會見你第二次。普通人,不應該進入妖怪的世界。”
“謝謝……真的,非常感謝!”淺川額頭觸地,認真的表現出自己的謝意。
真正的玲子沒有死,妖怪假扮的玲子也沒有死。雖然一個不知所蹤,另一個可能變成一個他不認識的人,但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淺川打算踏遍全國各地,去尋找那個他所愛的人。
他拜訪過的場一族,去過京都尋找過傳說中的□□□,也踏遍各地找尋有關妖怪的傳聞……
但,妖怪的世界,是不會對普通人打開的。
看不見,就是看不見。
淺川也曾經想過,或許某一個與他擦肩而過的普通人,就是那只他愛過的妖怪變成的。
“玲子”,一直活在他的心裏,也活在這個世界上每一個角落。
他不後悔,曾經愛過一個叫夏目玲子的人,和一只變成了玲子的溫柔的妖怪。
所以,待他死後,請把他埋在那一顆樹下。
他想要沿着樹枝生長,然後與玲子一起看着那片美麗的夕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