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番外：另一種選擇（下）

在吃完夜鬥送來的外賣、酒足飯飽之後， 晴明打開扇子微微扇着，一副惬意的樣子。

恰好一陣寒風吹過， 晴明搖扇子的手停頓了一下，低調的将扇子重新合上。

“現在可以說了吧？八岐大蛇的事情。”

菅原道真眯了口小酒：“神的世界沒你想的那麽簡單， 八岐大蛇也并不如想象中的那麽可怕。安倍晴明， 不知你是否聽說過‘換代’？”

晴明點了點頭，皺着眉頭思索了會，大概猜到了高天原對付八岐大蛇的方法。

八岐大蛇非常強，強到整個高天原的神明都不敢輕易的讨伐。而且八岐大蛇與人類的牽扯太深，一旦讨伐，整個人間都會受到動蕩。

死的人多了， 信仰也就少了， 所以高天原在處理八岐大蛇的事情時，一直秉承着“人間事，人間了”是原則，最多派使者下來指引一下。

但是， 八岐大蛇一旦死亡， 事情就瞬間變得簡單起來。

只要有人還記得神明的名字， 神明就不會死亡。如果這一代神明死了，下一代相同容貌、相同神職的神明就會自動誕生， 如同嬰兒一樣重新成長。

唯一的區別， 就是沒有曾經的記憶。

而負責指引神明走向正途的， 就是神明曾經的神器。

八岐大蛇沒有神器，也不要神器。哪怕是草薙劍， 那也只是八岐大蛇靈魂的一部分，并沒有形成獨立的意識。

但既然要引導八岐大蛇，神器是必需的。

至于神器的人選，早在千年前就已經決定下來。

“換代啊，真是一個好詞彙。不聽話的神明就直接幹掉，反正會有新的單純的像白紙一樣的神明再次誕生。”菅原道真搖了搖手中的酒杯，眼神有些晦澀，“但這對八岐大蛇來說也算一件好事，不知道新的八岐大蛇會不會做出另一個選擇？”

。

日本最大的島嶼是本州島，本州島在古代有着另一個名字，叫做出雲國。

出雲是一個充滿神話色彩的地方，許多神明都誕生于此，其中，就包括一位著名的邪神——八岐大蛇。

在本州島的一座不知名的山上，外表只有五六歲的八岐大蛇跪在湖邊，雙手撐地，專心致志的看着平靜的湖面，清澈的湖水倒映出了八岐大蛇那雙如同紫琉璃一樣的蛇瞳。

過分蒼白的皮膚，比最黑的夜晚還要深沉的長發，再加上那一雙無比妖冶的眼睛，讓人一看就直接退避三舍。

神明的年齡與人類不同，他們的外表與時間無關。

當神明的心智得到蛻變時，他們的外表自然會發生變化。

八岐大蛇從嬰兒狀态蛻變為幼兒狀态，只花了3天時間。

在這三天裏，八岐大蛇不斷地哭喊，如同人類中的新生兒，希望得到來自母親的關愛。

但，八岐大蛇是邪神。

哪怕是嬰兒狀态，那也是邪神。

新生的八岐大蛇不會控制自己的力量，靠近他的動物會發狂，草木會枯萎，短短幾天時間，這處青山碧水的山谷就變成了一片人間煉獄。

厮殺後動物的屍體堆在枯萎的土地上，地面被鮮血染成紅色，空氣中氤氲着不祥的氣息。

八岐大蛇停止了哭泣，他聽到不同的聲音呼喊着自己的名字，裏面全是恐懼和仇視。

啊，他明白了。

他是帶來死亡和殺戮的邪神，不應該去奢求那些懦弱的情感。

八岐大蛇完成了換代後的第一次蛻變，将真善美的情感永遠扼殺在了萌芽。

學會了控制力量的八岐大蛇走出了一片死寂的山谷，走入了一片生機勃勃的世界。

群鳥在林間合唱，走獸在灌木叢中跳舞，但八岐大蛇看到的，只有那些圍繞在生命周圍的一條條線。

這些絲線是那麽的脆弱，只要輕輕一撥，這些生靈的負面情緒就會被徹底引爆，然後上演一場盛大的殺戮表演。

八岐大蛇的薄唇微微勾起，伸出手指，想要輕撥細線——只有殺戮，才不會讓他覺得自己是這樣的格格不入。

“您是神明大人吧？請問我可以做您的神器嗎？”少女活潑的嗓音打斷了八岐大蛇的計劃。

八岐大蛇也不惱，反而認真的打量起這個膽大包天的靈魂。

這是一個非常純淨的靈魂，沒有染上一丁點的恙。

“可以。”八岐大蛇答應的十分幹脆。

他是邪神，生而邪惡，若是神器沾染了他的氣息，就會迅速堕落，成為妖魔——這也是當初高天原沒有派神明去讨伐八岐大蛇的原因之一。

野獸厮殺，遠沒有看一個靈魂的堕落有趣，不是嗎？

“我知道我還有很多不足，也沒有做神器的經驗，但是我會努力……诶？你答應了？你，哦不，您真是一位好神！”少女興奮的臉色泛紅。

少女穿着平安時期風格的和服，衣着華麗，長長的頭發一直垂到小腿。若她不是在拍攝影視劇時期死的，就根本不是這個時代的靈魂。

八岐大蛇擡起頭，看了看被樹木遮擋了大半的天空。

他不是白癡，既然換代了，就說明上一代的八岐大蛇已經死亡。至于怎麽死的，八岐大蛇沒有之前的記憶，但也可以猜得到。

勝利的一方為了防備八岐大蛇，采取一些監視的小手段，也是可以理解的。

那麽，眼前的靈魂有什麽特別之處呢？

确定了少女不是野良後，八岐大蛇默念契約，以紙為筆，在空中寫了一個大大的“萦”字。

萦，回旋纏繞的意思。不管少女是什麽身份，一旦她成功成為自己的神器，就必然會像一根繩子一樣，永遠纏繞在他的身邊。

最後一筆落下，“萦”字如同一條條小蛇，鑽入了少女的左側鎖骨，少女的記憶也全部浮現在八岐大蛇的腦海。

“萦”生前的名字叫做伊吹，安倍伊吹。

伊吹的前半生平平無奇，出身于一個小貴族家庭，在父母的寵愛中長大。

她的命運轉折，發生在見到“安倍晴明”的那個晚上。

那一夜，百鬼夜行，嚣張的妖怪在平安京橫沖直撞，大量平民以及部分貴族，都喪生在妖怪手裏。

大的貴族第一時間被陰陽師的結界保護起來，小的貴族則只能和平民一樣，憑借運氣，祈禱上天的眷顧。

而伊吹一家，則屬于運氣不好的那一批。

妖怪來襲的時候，伊吹被父親鎖在了漆黑的地下室裏，蜷縮着身體，聽着外面混亂的聲音。

那些聲音，一開始是父親率領家仆抵抗妖怪的刀劍交擊聲，然後混雜着女人的尖叫，最後變成了妖怪純粹的嘶吼和大笑。

伊吹不敢點燈，只能一個人在黑暗中瑟瑟發抖，眼淚順着冰冷的臉龐不停的流下，卻又不敢發出聲音，只能拼命咬着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彌漫。

不知過了多久，地下室的門口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還有水滴不斷滴下的聲音。

是父親嗎？

伊吹腦海中浮現出父親拿着正在滴血的刀，來接自己的場景。

伊吹嘗試着站起來迎接父親，但太久沒有活動的身體已經發麻，她身子一歪，撞到了地下室的雜物，發出了不小的聲響。

“找到了，還有一個……”地下室外傳來了模糊的聲音，水滴滴下的聲音更頻繁了。

“砰，砰，砰！”

砸門的聲音緩慢而沉重，一次比一次用力。

伊吹緊緊捂着自己的嘴巴，顫抖着不敢出聲，大腦一片空白。

終于，還算結實的木門被砸出了一個大洞，昏暗的光撒了進來，洞口伸出了一個灰白色的肥手。

“砰”！

門被完全砸開，一個全部都是脂肪的“人”緩慢的向前走了一步，一大坨口水滴到了地上。

“好餓……”那堆脂肪一腳踩到了自己的口水上面，慢悠悠的向着伊吹走了過來。

若是被這種東西吃掉，那還不如死了幹淨！

伊吹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向着地下室的門口沖了過去。

可是那堆脂肪突然爆發出了與之前完全不同的速度，迅速而精準的将伊吹抓到了手裏。

“嘿嘿，好香……”

伊吹看到那張離自己越來越近的、不斷流着口水的嘴，絕望的閉上了眼睛。

“滴答”，“滴答”！

幾滴溫熱的液體滴到了伊吹的臉上，抓着她的手突然一松，伊吹毫無防備的摔倒在了地上。

伊吹睜開眼睛，看到一件纖塵不染的藍色狩衣。

已經開始蓄須的安倍晴明打量了伊吹幾眼，然後慢慢蹲下身子，微涼的手指摩挲着伊吹的臉頰：“抱歉，我一時着急，沒有将妖怪處理幹淨，讓那些污血弄髒你了。”

伊吹有些呆呆的看着如同天神般降臨的安倍晴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間屋子裏還活着的只有你一個了，跟我走吧，我重新給你一個家。”

“為什麽？”伊吹的嘴巴張張合合，過了很久才說出這句話。

安倍晴明用手絹細心的擦掉伊吹臉上的血跡：“你相信一見鐘情嗎？”

伊吹：“……我相信。”

因為從見到安倍晴明的那一刻起，伊吹就無可救藥的愛上了他。

在嫁給安倍晴明之後，伊吹也聽到了許多有關晴明的八卦。據說，晴明曾經愛過一名女子，那名女子在八岐大蛇一戰中不幸戰死，晴明也因此性情大變——從淡泊名利，變成了極度渴望權利。

又比如，伊吹父母死去的那個晚上，安倍晴明的政敵竟然被妖怪全部滅門，成為為數不多死在那一晚的大貴族……

伊吹不願意聽，更不願意相信，她已經成了被安倍晴明關在府中的金絲雀，冠上“安倍”的姓氏，享受着虛假的幸福。

在産後大出血的時候，伊吹問過安倍晴明：“你是否愛過我呢？哪怕只有一點點。”

安倍晴明将手掌覆在伊吹蒼白的臉上，用指腹輕輕揉着，眼睛一如既往的毫無波瀾：“我的心裏只有恨，沒有愛。”

“是嘛……果然是這樣。”大量的出血讓伊吹的體溫越來越低，大腦卻前所未有的清明，“我該恨你的……可是……根本恨不起來……如今的一切，是我自作自受……”

“能告訴我……你真正的名字……嗎……”

安倍晴明的眼睛第一次産生波瀾，他沒有想過，會被伊吹識破身份。

但晴明沒有做任何回答，直到伊吹咽下最後一口氣，也沒再說過一句話。

。

傻得無可救藥——這是八岐大蛇看完萦記憶後的第一反應。

契約成功締結後，萦開心的撫摸着鎖骨上的名字，高興地像一個孩子：“太好了！我終于有名字了！對了，我可以知道主人的神名嗎？”

八岐大蛇看着萦紅潤的臉頰，不知為何想要上去捏一把，而實際上他也這樣做了。

“你蹲下來。”八岐大蛇命令道。

“诶？”萦有些疑惑，但還是乖乖的服從了命令。

八岐大蛇還帶着些嬰兒肥的小手，放到了萦的臉上，輕輕的摸着。

“诶诶诶诶诶？”萦的臉瞬間爆紅，“主，主人？”

“我可以知道你真正的名字嗎？”

八岐大蛇耳邊響起了伊吹臨死前的話。

“八岐大蛇，我的名字是八岐大蛇。”

“就是那位著名的邪神？”萦發出驚呼，然後迅速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我是說，八岐大人明明這麽好、這麽可愛，為什麽會被人稱為邪神呢？”

看着萦有些讨好的笑容，八岐大蛇從誕生起一直有些狂躁的情緒竟奇跡般的平複了下來。

萦成為他的神器後并沒有堕落，這足以說明萦的出現是專門設計好的，不然一個平安時期死去的人，靈魂怎麽可能存在千年？

不過，這份禮物，八岐大蛇很喜歡。

只要萦不背叛自己，八岐大蛇并不介意讓萦繼續存在下去，并且給她一點獎賞。比如……把安倍晴明從墳墓裏挖出來鞭頓屍？

作者有話要說：

還活着的安倍晴明：“喵喵喵？這和我有什麽關系？這明明是你自己做的孽。”

八岐大蛇（理直氣壯）：“我不管！反正我失憶了！”

#今天的晴明也在日常背鍋#

PS：預告一下下一篇番外，你們還記得大明湖畔的鲶魚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