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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兇手背後

雲南這一句,是質疑,是試探,更是不滿。

屋子頓時陷入一片沉默,只聽得到銅爐裏火炭輕輕燃燒的聲音。

“呵呵···”符生良發出了一聲輕笑,他将滿杯的酒輕輕放在桌上,正視着雲南,“衆人皆醉麽?”

“衆人醉不醉,雲南不關心,雲南關心的是,大人,您醉了麽?”雲南仍保持着舉杯的姿勢,臉上雖然笑着,卻露出一種咄咄逼人的氣勢。

“衆人皆醉···”符生良再度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爾後沖着雲南一翻杯底,雙眼微眯,輕笑着說道:“我也只好喝上幾杯。”

“幾杯之後,又來幾杯,怕是就醒不來了。”雲南笑容清淺,只目光愈發犀利。

符生良起身拿過酒壺,又斟了一杯,“雲兄願效三闾大夫,生良卻願學那漁夫,滄浪水清,可濯我櫻,水濁,也可濯我足嘛。”

“随波逐流,不是懦夫所為麽?”雲南毫不猶豫的質問。

“懦夫?”符生良端着細腰長嘴的酒壺,走到雲南身旁,為他斟了一杯。淡綠色的液體晶瑩透亮,化作一注細細的清流,緩緩傾入雲南瓷白的酒杯中“想來雲兄才剛入仕途,太過看中是非對錯。只是,君可知,想要引河導流,首先要保證不被水給拍飛呀!”

雲西只顧吃菜喝湯,任他你來我往,她自是兵來将擋水來土掩,淡定得很。

雲南站起身,端着酒杯淡笑着說道:“雲南愚鈍,專術只是推判刑案而已,所幸旁的也不用學。”

“明日點了卯,你便是刑房典吏,今日沒點,就還是符某的兄弟!”符生良緩步回到座位,俯身坐下後也舉起了杯,話語雖在應承,語氣卻明顯是在立威。

“雲南生來體弱,且雲家教女向來勝教男,日後辦差少不了帶着舍妹雲西,還請符兄寬容幫襯。這第三杯雲南先幹為敬!”說完,雲南痛快的喝下了第三杯。

符生良別有意味的看了眼一旁雲西,點頭笑道:“此事無妨,雲兄不必介懷。”

雲西适時站起身,舉着杯子,從容笑道:“雲西在此謝過大人了。”說完,十分豪爽的飲盡杯中酒。

符生良卻遲遲未喝,他端着杯子,看着雲西,桃花一般的眼睛閃出狡黠的光,“只是公門中行事,終還是靠得自家本領,雲姑娘可掂量得清?”

雲西一翻杯底,白皙的臉上浮現出自信的笑容,“本領?那雲西便要獻獻醜了。”

符生良挑起眉毛,懷疑的打量着她,“雲姑娘還有什麽過人的本領?”

“過人不敢說,只是一點淺見。”雲西粲然一笑。

“哦?”

“大人先我們一步而回,我猜,大人回到衙門第一件事,就是查閱案件仵作文書。而且還看出了不少疑點。”

符生良臉上笑容一滞,頓了一下,随後又呵呵笑了兩聲,“帶文書回來,自然要先看,只是有何疑點?”

“殺死呂德才的兇手,未必是賈四,恐另有其人。”雲西坐回位子,欠身為自己舀了一勺湯。

“願聞其詳。”說着,符生良将杯中酒一口喝下,目光灼灼的盯着雲西。

“大人先坐,咱們邊吃邊談。”雲南瞥了自顧自喝湯的雲西一眼。

他知道她在故布疑陣,請君入甕。

只是不顧別人自顧自喝湯的行為太過粗鄙,不得已,只好替她遮掩一下。

雲西皺皺鼻子,他們之間的默契以至于一個眼神,她就能領會。

喝湯粗鄙?她還想抓起一只雞腿甩開膀子,大快朵頤,如此忍耐已是賣了他天大的面子。

注意力切回到現實,這裏還有一位仁兄在等着她的解釋。

她清了清了嗓子,擡起頭直視已經入座的符生良,微眯着眼睛,幽幽說道:“其一,除了致命刀傷,呂德才應還有中毒的跡象,不過,我想,應該不是什麽劇毒,只是迷藥或是一些慢性毒藥。”

符生良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像是在等着她繼續說下去。

“其二,兇犯背後···還藏着一個人。”

此時,符生良臉上的笑容已全部消失,只剩下一片肅然的冷峻。

他看着她,眼中是一種懷疑的探究。

她回望着他,眼中是一種淡定的自信。

許久,符生良才低下頭,擡手夾了一塊肉,放在口中細細嚼着,眼神飄忽,似是在思量,又像是在走神,“姑娘這些結論是從兇案現場得來的?”

“我與兄長從未進過那間屋子,中毒一說全是出自雲西的推測。”雲西粲然一笑。

“哦?”符生良眼中疑惑更甚。“推測?沒有憑據瞎猜的嗎?”還沒說完,嗓中似是很不适,掩唇幹咳了幾聲。

雲西欠起身,也為他舀了一碗湯,和聲細語道:“大人着了涼,需多用些清淡的,燒肉油膩,病好再用吧。”

轉移話題,拖延秘密的揭曉,才更抓人心。

雲西要的就是吊他胃口。

符生良接過碗,展齒一笑,道:“多謝姑娘提點。”

這一笑,坦蕩爽朗,不似之前的輕佻,也沒有任何雜質。

雲西忽然想起了殷三雨,如果是那個家夥,趁機摸個手揩個油都是可能的。

“案件卷宗可有酒醉記載?”她問。

符生良思索了一陣,道:“沒有。”

“咱們滕縣仵作做事可細致?會不會有遺漏?”

“不會,徐仵作出身仵作世家,做事極其嚴謹細致,且眼睛毒辣。即便根本沒人去看他的文書,他也會記得清清楚楚絲毫不亂。其志其才,比之三法司裏的仵作都絲毫不遜。”符生良答得斬釘截鐵。

雲西聽着,慢慢捋回思緒,緩緩說道:“我看過呂家大門,門栓處損壞嚴重,像是被人從外面砸壞。那插栓工藝複雜精致,很難從外面偷偷撬開,所以我想,兇手才不得以,要砸門而入。

但是如此損壞,勢必會發出聲響,即便壓着聲音,也能吵醒沒有醉酒的呂德才。屍首擡出時,我掃了一眼,死者身形高大,比賈四至少高出一個頭,清醒的時候,那賈四絕沒有十分勝算。可死者身中數刀,卻沒有反抗過,定是在無防備時被人下了手。吵也吵不醒,任由別人砸門而入,我推測他或是被人提前下了藥。”

符生良撇撇嘴道:“如此推測,沒有真憑實據,怕是不牢靠吧。即便真有中毒跡象,會不會是賈四提前送給呂德才,知道他吃了晚上必然昏睡不醒,怎麽就能肯定背後另有其人?”

------題外話------

我是小注腳哈哈

知縣與雲南的對話含沙射影,引用屈原《漁夫》

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漁父見而問之曰:“子非三闾大夫與?何故至于斯?”

屈原曰:“舉世皆濁我獨清,衆人皆醉我獨醒,是以見放。”

漁父曰:“聖人不凝滞于物,而能與世推移。世人皆濁,何不淈其泥而揚其波?衆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歠其醨?何故深思高舉,自令放為?”

屈原曰:“吾聞之: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寧赴湘流,葬于江魚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乎?”

漁父莞爾而笑,鼓枻而去。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遂去,不複與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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