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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長恨失足

雲西餘光草草一掃,堵在院中的賊人,人頭挨着人頭,大約有十五六人。

為首一個單手舉着火把,筆直的指向她們,火焰騰騰燃燒,灼刺得她的眼睛都有些疼。

舉火把的人,雲西卻是識得。

正是客棧前門牽馬的那個一眼大一眼小的夥計!

面對一衆賊人氣勢洶洶的怒目相向,雲西不動聲色的收了刀片,手指輕輕一動,将匕首滑進袖口。俊俏的臉又扮出驚恐的神色,腳從李貨郎頭上悄然移開,隐在了雲南的身後。

只有先示弱,才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扮豬吃虎雖然是老套路了,但絕對屢試不爽!

自己一點功夫都不會,雲南更不能與別人碰觸,什麽淩空飛到牆角,什麽殺出一條血路對于他們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而且依照殷三雨方才的談判經歷來看,對方絕不是什麽普通小毛賊,不僅意志極堅,而且心智極狡!

當下能做的就是盡量拖延時間,示人以弱再伺機逃脫!

雖然殷三雨一直在護佑他們,但真到了關鍵時刻,真正能夠依靠的,只有自己。

“還等那老兵油子來救你們?”自以為看穿了他們的心思,大小眼揚着手中大刀,得意的笑着,“別做夢了,之前有六個,現在又過去四個,一打十,臭兵痞子再牛也沒甚的卵用。”

雲西剛要開口,腦後忽然一疼,似乎被人狠狠劈了一手刀!

她悚然一驚!

想要回頭,壓在後脖頸的力道強橫得令她根本轉不了頭,斜睨的餘光只掃到一人黑色的衣襟。

身子一晃,癱軟着跌坐到了地上。

那人竟能做到悄然欺到她身後而不發出一點聲響!

突然前面恍惚一個白影閃過,再向前看去,卻再尋不見雲南的身影。

一個恐怖的念頭瞬間在她腦中炸響!

她都被人手劈了,那麽雲南也會?

一激之下,她已經癱軟的身子瞬間暴起渾身青筋,竟然掙紮着又站了起來!

她瘋狂的四射視線,企圖尋找雲南的身影,頸後卻又一疼,力道比之第一次更加兇狠。

暈厥的黑暗驀地騰空而起,瞬間便将她完全吞沒!

失去知覺前的最後一秒,視線終于掃到了轉角一抹淺淡的白色。

雲南暈倒在地,臉色慘白如紙,嘴角正緩緩淌下一道深色的血跡。

“雲南···”

她失聲喚着,一陣揪心的疼痛鋪天蓋地的襲來,眼前一黑,終于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她只覺昏得暈沉,周身無力,呼吸滞瑟,放佛陷在一只名叫黑暗的巨獸口中,任她如何掙紮,都只能被巨獸軟膩腥氣的舌頭死死卷着,動不得分毫。

鮮熱的腥氣仿佛生鐵鏽蝕的氣味,鼻不自覺深深一嗅,聞到最後卻又覺得有腥甜絲絲的回甘。

不對,她忽然意識到,這不是巨獸口舌的腥氣。

是血!

大驚之下,她雙眼猛然睜開!

四周一片昏暗,空氣陰冷而潮濕,夾雜着一種黴變的**氣味。

她猛地咳了一聲,雙手撐地,掙紮着坐了起來。

頸後傳來一陣酸麻的疼痛,她捂着脖子沉沉呻吟。

四圍沒有窗,也沒有門,卻并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一片,幾縷昏暗的光線正從頭頂上方,黃紗幔一般飄忽忽垂灑下來。

雲西忽然覺得這裏不是地窖就是地下囚牢。

她擡起頭,順着光線用力向上看,有陣陣人聲遠遠的傳來,似乎有人聲正在嬉笑。

天窗處的光線也很昏黃晦淡,應是夜裏燭火的光。

她是怎麽下來的?又昏了多久?

後腦又是一陣脹痛,緊接着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暈得她想吐,可甫一幹嘔,身上的傷又疼得她嘶嘶的吸着氣。

眼睛終于适應屋中的黑暗,她捏着太陽xue,開始尋找着屋中通道,可除了半懸空在天窗上的一截木梯,什麽也沒找到。

木梯懸空很高,根本都不到。

她很可能是被人直接扔到地窖,每動一下,身子都散架似的吃不上一點力氣,後背更是摔碎了一般火辣辣的疼。

為了恢複體力,她開始半伏在地上,扒着冰冷粗粝的石子地面,用力聚焦着視線,一寸寸的尋找。

最壞的情況已經發生,她仍強咬牙關,不願崩潰。

只要沒看到他的屍首,她就不會放棄,就不會流淚。

終于,在一處角落,她再次看到了那抹淺淡的白。

她的呼吸一滞,瞬間呆怔,片刻之後,她忽然瘋了一樣的向前撲了過去!

雲南!

她在心底凄厲吶喊,口中卻不敢發出哪怕一點點聲音。

當指尖觸及到那凡世罕見的絲滑而冰冷的觸感,強壓淚水的眼睛瞬時酸澀一片。

他···還活着嗎?

她不敢多想他會受到多少只髒手的碰觸,更不敢回想當時他口鼻流血的慘狀。

她胡亂的摸索,終于摸到了他的臉,卻是冷得冰手,只觸手的柔軟還存留最後一絲生氣,口鼻處黏膩的血卻又讓她的心猛地一縮。

不要死···

她的手開始顫,她的心也開始顫,甚至連她的唇都開始抑制不住的顫抖起來。

她以為經過了前世那些操蛋事,她已經心硬如鐵。

即使面對死亡,她都不會再慌張。

但是這一刻,她竟脆弱得不過這輕輕一觸,心就瞬間凍結,冰碎成渣。

這一刻,

她才發現他之于她的真正意義。

他不只是一件幫她過關的外挂,

也不只是一個幫她熟悉古代的向導。

他是一束光,

是她蛻脫心底陰暗,幡然重生的一束希望!

她曾以為,十八歲那年的夏天,所有的選擇,所有的堕落,她都不曾後悔。

只要夠強,她不在意任何手段,不在意任何代價。

只要能夠強大到不再被人肆意欺辱,甚至是可以肆意欺辱別人的地步,一切就都值得。

可是今天,她才發現自己其實早就後悔了。

那些肮髒不堪的經歷,污穢至極的身體,她真的後悔得要命!

她真的很想回到十八歲那年,

一切的一切,全部重新開始,重新選擇。

放棄那些偏激,放棄報複執念,就只做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學生。

然而趟過的河流,終不能再踏進第二次。

直到,她遇到了雲南···

一口咬破食指,她雙手顫抖着摸索着他的胸,胡亂拔開衣襟,終于按住了他的心髒。

指尖的血珠,迅速滾動,帶着血管裏所有的血流一起呼嘯奔騰,源源不斷的注入雲南的心髒。

眼淚并着汗水一同滑落。雲西絕望的閉上了雙眼。

她第一次偷盜,他足足半個月沒有再理她。

她又是講事實,又是擺道理,好容易才用千裏投奔,前路兇險,雲南又沒有任何武力,自己只是想防身的理由說服了他。

她發誓再也不會偷了。

他幽然一聲長嘆,望着曠野的天空,“惡人再可惡,也不能成為自己堕落的借口,有一就有二,一次次去與惡人鬥惡,只會讓自己也陷進惡人的泥潭。鬥惡的智慧有許多種方法,以惡制惡是最容易的一種,卻也是危害最深的一種。”

說着,他轉過頭,露出一抹淺淡笑意,“我的妹妹,該是這世界上最高潔的女子,即便深陷泥潭,依然能堅韌的奏出一曲清凜铮然的白蓮綻!”

雖然在笑,但雲西總覺得他的笑裏有一種憂傷。

她竟真的決定,遵循這一次誓言,不再偷盜。

時間似乎靜止了,空氣也在同時凝固。

“哎?燈怎麽變藍了?”上面有人驚訝的疑問,

“是蠟太次了。”另一個聲音很是不以為意,沒好氣的罵道:“賊婆娘!連燭火錢都扣,見識短的淺眼皮子!哼,這不又變黃了嗎?”

話音未落,雲西已經癱在了雲南的身上,大口喘着氣。

冰涼陰冷的地牢裏,汗水卻濕透了她的全身。

“他是你的男人?”

一個聲音幽然響起,似喟嘆又似呢喃。

雲西驚警擡頭,惕然的視線猛然向左邊角落裏掃去。

地窖裏竟然還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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