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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朱門酒肉

雲西又想起,唐七星站在捕房裏,靜靜注視她的樣子。

他的目光,幽深莫測,令人難以捉摸。

聽到下人回禀的楊拓,緩緩轉過頭來,疑惑的看向雲西,問道:“衙門裏還有人來?是今晚要來護衛的人員?”

“呃···應該不是。”雲西微蹙眉頭,轉而看向雲南。

雲南沉寂着,臉上像是蒙了一層冰寒的霜。

雲西又看了看殷三雨。

殷三雨嘴上一直沒停,只是眼神裏,也多了一些異樣的顏色。

“護衛楊府的差役要到傍晚才會調配得當,這個來的應該是···”雲西頓了一下,沉吟着繼續說道,“應該是個錦衣衛,大人先叫他進來吧,看一看就清楚了。”

“錦衣衛?”楊拓眉間疑惑更深,卻還是擺擺手,示意旁邊小厮,出去傳話。

“從沒聽說會有錦衣衛來咱們滕縣啊?”楊拓近前的李儒放下筷子,清矍的臉上也全是納悶的表情。

雲西輕咳一聲,嗽了嗽嗓子,才把如何捉到徐霞客,如何偶遇受傷的唐七星,又如何驗證唐七星身份的經過大概講了一遍。

“南鎮撫司的錦衣衛?”聽完雲西的講解,楊拓捏着酒杯,小啜了一口,眸光複雜。

殷三雨放下了筷子,看着面前的菜肴,唇邊浮出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

不多時,門簾再度被人掀起。

由下人引領着,走進一個身穿黑色窄袖勁服,腰間挎着佩刀的高挑男子。

他微微揚着臉,邁過門檻大步而來。

雲西眸光微沉,那人手中的,正是聲名遠播的繡春刀。

不用看頭,她也知道,他就是鼻青臉腫的唐七星。

唐七星從容走到屋中,扶着佩刀略略站定,目光犀利的掃視着桌旁衆人,态度簡直比楊拓都要倨傲。

雲西暗暗不屑冷哼了一聲。

雖然都是裝比,但她實在更喜歡雲南那一種,溫文有禮,氣質絕佳的高級裝比範。

唐七星這一套既俗套有惹人厭。

唐七星的目光最終停留在主位上的楊拓身上。

明眼人一看楊拓雍容華貴的衣着,都猜得出,他就是主人。

唐七星擡手一揖,朗聲道:“想來,這位就是滕縣新任典史,楊大人了!在下南鎮撫司錦衣衛校尉,唐七星,見過楊大人!”

楊拓颔首一笑,擺擺手,示意免禮,“敢問唐缇騎不遠千裏來到滕邑,所為何事啊?”

唐七星從袖中掏出一封書信,交給旁邊的仆人,泰然一笑,“在下奉南鎮撫司令,跨省追擊江洋大盜——盜九天,堯光白。

行至貴縣時,與其交手,一時大意,失了賊人行蹤,如今得到消息,狂妄賊人竟然叫嚣要三進典史府鬧事,特意前來相助。這是向貴縣知縣大人請來的手令,用以證明在下身份。”

聽到此處,楊拓從容起身,笑顏欣然,“能得唐缇騎相助,自是我們楊府的福氣!來,正好趕上開席,唐缇騎先用一杯薄酒,壓壓風。”

唐七星爽朗一笑,跟着入了席。

桌子上,楊拓坐在首位。

兩邊分別是李儒、雲南。

殷三雨與雲西分列兩邊最下首。

本來楊拓想讓唐七星坐在自己旁邊,誰知唐七星竟然客氣了一把,執意坐到了雲西身旁。

“雲書吏,咱們又見面了。”唐七星落座時,向雲西微微一笑,打了招呼。

有侍女分別為衆人斟了酒,雲西握住酒杯,手指輕撚着轉了轉,目光幽幽,“您這一身的傷,也不好好養養,萬一化膿可就不好了。”

唐七星只一笑,沒有回答,舉起酒杯,欠身站起,向着衆人慨然一笑,“諸位,在下此次重任在身,行事匆忙了些,如有叨擾之處,還請見諒,今日借花獻佛,在此先敬各位一杯!”

楊拓言颔首,微露笑意,“唐缇騎有傷在身,不必講那些虛禮,如今還要仰仗缇騎,該是我們說謝才對!”

李儒也跟着附和勸慰。

唐七星擺手笑道:“男子漢大丈夫!這點小傷算什麽?唐某人先幹為敬!”

說着,他仰頭一飲而盡,擡手一翻杯底,痛快的說道:“盜九天行蹤就是我的命,如果能在南鎮撫司規定的期限裏,把他順利緝拿歸案,我便可以回京升任百戶了。所以此行唐某勢在必得!仰仗諸位同力協作!”

雲西不覺皺了眉,她費半天勁才得到的查案主動權,不會讓這個半路殺出的程咬金給劫了煳吧?

楊拓拊掌大笑,“能得缇騎相助,真是我楊府一大幸事!”

“不錯!”雲西站起身,端起酒杯,含笑環視衆人,“之前在衙門裏,也與唐缇騎商議過,共同協作,下面的計劃裏,家兄出謀定策,楊大人與唐缇騎看着若有疏漏,咱們群策群力,一起完善!”

楊拓端酒起身,望着雲西,爽朗一笑,“楊府安危,仰仗諸位了!”

殷三雨、李儒、雲南也站起身,衆人齊齊舉杯,除了雲南只在唇邊做作樣子,其餘的人都頗為興奮的飲盡一杯。

俯身坐下時,雲西忽然感覺,一道飄忽的視線,冷冷的掠過自己臉頰。她眼角餘光堪堪一掃,不禁抿唇而笑。

唐七星正冷笑的斜睨着她

唐七星之前幾句話,就是奔着主動權來的。

卻不防她忽然插入一番搶白,無形之中,就已将辦案的主動權搶給了雲南。

不過,這才是個開端,等她解決的問題還在後面。

客套一圈後,雲西終于可以放開肚皮,敞開吃喝了。

不得不說,這道八仙過海鬧羅漢的确很鮮美。

鮑魚肥美柔韌,鮮鹹入味恰到好處。魚翅入口軟滑,味留舌底。

酒足飯飽後,幾個人在楊拓、李儒的帶領下,将楊府細細轉了一圈,踩點布局。

呸!

雲西不禁心裏暗啐了一口!

毛線的踩點!

她現在已經是個名正言順的大明公務員了!

板上釘釘的絕對正派人物,怎麽還能用前世混社會時的黑話?

要用文绉绉的口吻,逼格很高的說:“考察布局”才可以嘛!

想到這裏,雲西雙眼忽的一亮!

對了,堯光白名氣再大,說到底也是個小偷而已,她前世混江湖的時候不也做過踩點盜搶的黑活嗎?這一雙空空妙手就是在那時練的本領呢!

所以換位思考,将自己想成堯光白,用他的眼睛,去審視怎樣才能在防範嚴密的楊府出手盜寶殺人。就能想到哪裏是楊府的薄弱處,哪裏是堯光白最可能下手的地方!

本來關于古代院落的布局防範,她是一點經驗都沒有,就指望着這一次做個如假包換的雲南傳聲筒。 但別人的眼睛畢竟是別人的,只有自己學習領會,才能真正掌握在古代生存的各種技能。

這樣想着,雲西瞬間提起精神來,審視的目光仔細打量着楊府每一處布局,每一處細節。

不過,她還是再一次被楊氏金光閃閃的府邸宅院晃疼了一雙钛合金老眼。

這是一座縱向有七進院深,橫向占據半條街的超大宅邸。

紅漆大門裏是一進大院,主要是門房,車房,仆役雜房;然後是第二道門,也就是儀門。

不用于衙門裏肅穆巍峨的儀門,楊府儀門是那種雕梁畫棟的垂花門,黃褐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波光粼粼,極盡奢華。

檐下繪着各種花卉彩畫,桃紅柳綠,色彩斑斓。

儀門之後是一段長長的回廊,回廊沿着各處廳室曲折蜿蜒。

院中造了許多假山,假山錯落間擺放了許多松柏梅花盆景,高的有兩人多高,低的還不及人的膝蓋,疏而有致。

随着楊拓走着一遭,雲西發覺在院子中心的位置上坐落着一間大廳,應是主人接待客人,商議事情的場所。

院兩邊各有一排廂房,住着一些內院仆役婢女,與外院的來往并不多。再往後兩進,又分了幾個小院,最中央的是楊洲起居場所。旁邊幾處,則是公子小姐們與楊洲不同妻妾的住所。

勘察女眷庭院時,出于避嫌考慮,楊拓只帶了雲西一人前去查看。

雲西注意到,楊洲原配妻子與楊洲并不住在一起。

進院時,那位老夫人正在屋中靜坐,手上撚着一條黃色的蜜蠟佛珠,阖目念經。

楊拓恭敬請安,楊夫人卻連眼皮都沒擡。

這還不是最奇怪的,更奇怪的是體型略有些富态楊夫人,臉上并沒有顯得有多少褶皺,但是高高盤起的頭發卻是雪白一片,沒有一根是黑色的。

雲西心裏不覺一動。

楊洲年齡也就四五十歲的樣子,這楊夫人怎麽會**十歲的老人還要蒼老?

暫時放下心中疑惑,雲西又查看了其它的女眷宅院。

雖然一個比一個精致奢華,倒都還是普通住房,沒有什麽特殊的構造。

只是有一點,引起了她的注意。

四五房妾室長得都頗為相似,而且讓雲西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異樣感覺。

總覺得她們都有某一處神似潆兒姐,卻又比潆兒姐遜色一些。

或許是人人口味不同吧,雲西想,如果自己是楊洲,肯定各個型號,各個花色的美女都整上一種,不然多浪費啊!

再後面就是後花園,總共占三進院子的長度。

後花園的入口處有一間書房,書房之後是片偌大的水塘,塘前立着塊牌子,碧蓮池。

說是池塘,但是放眼望去,壯闊的就像是一片小湖泊。

湖面已經結了冰,前後各搭着一組小橋,每一根橋欄杆,都雕成了各種瑞獸形狀,甚是講究精致。

湖中央建着一座三層小樓。碧蓮池四周還有許多群房,之後便是寬闊的灰磚院牆了。

轉完整個楊府,一行人走上碧蓮池拱橋,登上了二層小樓,進入一間寬敞的房間。

房間呈六菱形,四面開窗,院中風景一覽無餘。

中擺放着一張紫檀方桌,邊上還有條案,對面是琴桌,棋桌。

正中央的窗子開的最大,窗下擺着一張貴妃躺椅。

可以想見,若是到了盛夏時節,于清涼夜間半躺在貴妃榻上,輕搖羽扇,望向窗外,滿目都是月下荷花碧蓮,該是何等享受。

可是一想到一路乞讨而來時,看到的各地貧苦百姓,與枉死在監獄的慧娘,雲西的心情就莫名沉重起來。

一扇大門,內外便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古人誠不欺我。

衆人圍着方桌紛紛坐定,雲西再次掏出小本本與自制小炭筆,坐在楊拓對面,認真的問起早上楊洲遇襲的事情。

楊拓端起茶杯,抿了口水,頓了一下,才開口說道:“既然賊人已經下了戰帖,我這個做兒子自然不會讓父親涉險。又加上家父本來就要去兖州府上任,索性就招來一些人護送着先離開滕縣。”

“那些護衛武功高嗎?”雲西擡眸望着他,“是全部被暗器射殺了嗎?”

楊拓微蹙着眉頭,片刻之後才回答:“身手都不錯,請來的護衛無一幸免,只有四個不會武的轎夫生還。”

雲西垂眸繼續記錄。

明顯,堯光白已經揭示了那些護衛金魂寨的身份,楊拓卻仍然不好開口,其中多少有些心虛的成分。

“也就是說當時只剩下老大人和四個轎夫,堯光白完全有機會出手,卻仍然依照約定,沒有在今天傷害大人?”雲南鳳眼微眯,望着窗外蕭瑟的風景,緩緩問道。

楊拓點點頭,表情十分凝重。

殷三雨借口道:“聽捕班說,堯光白說那些護衛是金魂寨出來的,還放出話來,不叫老大人再想離開滕縣。他的戰書上還寫着,因為山寨的事,要向老大人與驚魂寨複仇,那殺了金魂寨的護衛,就可理解為是一種複仇,而單單放回老大人,難道真的只是要說到做到,說第九天出手就第九天才出手嗎?”

這個問題,也是雲西所想不通的。她又看了眼雲南,只見他面色凝寒,仿佛已陷入沉思。

“殷捕頭!你怎麽說話呢?什麽叫做因為山寨的事?山賊與老典史又有什麽關系?!”李儒一拍桌案,唰地站起身,目光兇狠的瞪着一臉痞相的殷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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