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亡命少年(一更)
雲西精神頓時一震。 她真的好奇,究竟是什麽樣的曲折經歷,才能讓一個擁有特權,身份尊貴的錦衣衛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不計生死的玩起這世間最危險的角色扮演游戲。
在聽到唐七星的話後,韓千戶本就鐵青的臉色,變得愈加深沉,額上像是罩了一層紫黑色的陰雲。
頓了一會,韓千戶略略擡起了下巴,乜斜着唐七星,冷笑着說道:“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再說過去的事還有什麽意思?且不說本官時間金貴,就是在座的這些滕縣父母官們,也沒這閑工夫聽你唠家常。是條漢子,就放下刀,別再跟個老娘們兒似的,淨玩些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
“熙可兄,不要轉移話茬嘛,我幾次要說正題,都被你顧左右而言他了。”唐七星輕笑一聲,并沒有中韓千戶激将法。
雲西不覺回望了一眼身邊的雲南。
雲南的眉頭正微微蹙着,表情很有些複雜。
雲西眸色微暗。
不知為什麽,她總感覺有哪些地方不對勁。
也許是不想錦衣衛內部的事情傳揚出去,韓千戶一直都在阻撓唐七星說話。
不僅如此,韓千戶還表現出一種莫名的焦躁,顯然比起他與唐七星的兄弟情,還有一些不能言明的東西更加重要。
連唐七星的苦衷都不願意傾聽,走這一個過場,完全是因為他不能叫唐七星就這樣不清不楚的死去。
這樣的韓千戶,難道真的會答應唐七星所求之事嗎?
以唐七星的聰慧,與對韓千戶為人的深刻了解,難道唐七星就沒想到這一層嗎?
不,他應該是能想到的,他的話說給韓千戶并不會起到作用。
雲西心中陡然一驚。
既然唐七星的話兵士要說給韓千戶聽的,那麽他又會想要說給誰聽?
放眼屋中人,幾乎可以盡數排除,那麽,也就只有她與雲南才最有可能是堯光白的最終目标。 “我求你的,不過是為一樁冤案平反而已。”唐七星望着韓千戶,容色平靜的緩緩說道。
韓千戶瞪着唐七星,并不言語。
兩人似乎陷入了一種奇怪的對峙之中。 氣氛一時間冷凝起來,微微的還有些尴尬。
殷三雨呼了一口氣,十分無奈的換了另一只手舉刀,姿勢也小幅度的換了個舒服些的。
因為他已經能夠預感道,接下來要維持不動的動作,還要很久。
此時的符生良與楊拓、胡珂的絕無仍然保持着默契。
他們雖然也很好奇唐七星變成堯光白的內情,但仍然恨不得立刻就告辭。
這是絕對不是他們應該出現的場合,但是韓千戶的官階實在比他們高出太多,出于一個官員起碼的禮貌與教養,在這個要緊的當口,他們也說不出“你們暫且聊着,下官先撤了”類似的話來。
只是符生良望着唐七星的目光始終有些複雜。
對于他之前調侃雲西的那句話,他始終耿耿于懷。
事實上,韓千戶的沉默對峙,只維持了一瞬。
他終于先行妥協了。
“畢竟師兄弟一場,你若真有什麽冤情,為兄自然會替你讨個公道,說吧。你我的時間都不多了。”唐七星橫斜着繡春刀,淡淡一笑,娓娓說道:“熙可兄,你我都是少年時就離開了家鄉,拼着一身的血性與各自的志向,習武修煉。”
說着,唐七星眸底倏忽泛起些許柔光,他的聲音也慢慢輕揉起來,“與身家顯赫的熙可兄不同,七星家裏只是尋常的百姓人家。偏生還在與金賊交界的地方,素來都是金賊來,我們整個村子就提前先跑,等到我大明軍隊打回來了,再跑回村子。”
雲西靜靜的聽着。
雖然唐七星說得輕描淡寫,但是百姓的無奈與苦澀卻令人不能不動容。
對于前世的她來說,也多有争鬥兇險,但畢竟沒有經歷過真正的戰争,如今親耳聽來,才覺得那些被描繪在史書上簡單而富有榮耀的戰争榮耀背後,是怎樣殘忍而無奈的現實。
而她,現在真的就成為歷史的一部分了,那些遙遠不可及的殘忍現實,距離她真的已經很近了。
又聽唐七星繼續講述着,“可就是這樣,每次仍然有不少鄉親死于金賊鐵蹄之下。辛苦種的那些田地不是僗了軍,就是被金賊劫掠,真可謂是苦不堪言。”
說到這裏,唐七星眸光忽的一凜,“也正是如此,七星才會日夜修習武功!借着一切機會,想要做最強的兵,去跟金賊拼命!”
韓千戶點點頭,“是呀,是條漢子,就有血性”
聽到金賊二字的殷三雨早就沉了臉色,他攥着刀把的手也一瞬間收緊。
“家鄉的日子雖然過得清苦,卻也是勉強活過了一次又一次的劫掠屠殺。因為常年在外,家裏也怕我惦記,每個月都會給我固定寄一封家書。可就在一年前,家書忽然有了異常,足足三個月我沒有收到過家書。起初我正在外地公幹,恰巧沒在京城,也就沒有留意。當我留意的時候,卻已經晚了。我多方打探家裏的消息,卻都沒回音,直到第三封信,我才收了到從別處寄來的一封不同尋常的家書。”
唐七星目光微微閃爍,臉上表情也變得僵硬起來,似乎他即将要說的,是一件極為不祥的事。
“信上到底寫了啥?”仍在端着刀,圍在唐七星面前的奚岱倫終于忍不住了的,開口問道。
“信上說,金賊又一次闖破了守軍的防線,沖到了我家所在的村子。”
“金狗這次得手了?家裏讓金狗們給屠了?”奚岱倫瞪着溜圓的大眼睛,顫着臉上橫肉,急急追問。
唐七星緩緩搖搖頭,“這一次的消息也很及時,很幸運,家裏與鄉親們早早就躲進山裏了,金賊連只雞都沒搶到。”
奚岱倫這才舒了口氣。
唐七星的聲音驟然一沉,雙眼閃着淩厲的光,“但是金賊退走後,一隊來援的官兵又經過了村子。驚魂未定的村民們立刻奉上了例行的犒軍糧食,只求軍隊過境,求個平安。”
說着,唐七星表情瞬間變得狠戾起來,之後的每一句,幾乎都是咬牙切齒的說出,“可是那支部隊顯然沒有緊追上去,追殺金賊的打算,為首的将領只揮了揮手,就斷定整個村子暗通金賊,賣國求榮!一聲令下,就屠了整個村子,還将村中所有男子的頭顱都砍了下來,最後還一把火少了整個村子。”
說到這裏,屋中人臉色均是一變。
以無辜百姓的人頭,假冒充當賊寇,去領軍功獎賞的行為,叫做殺良冒功。
這個情況在戰亂頻發的地界,并不少見。
唐七星的語聲越來越凄厲,猩紅的眼睛因憤怒而暴睜着,就連握着繡春刀的手都在抑制不住的顫抖,“整個村子,我的所有族人,包括我的爹娘,我的兄長,懷有身孕的嫂嫂,全部死在亂軍刀下。只逃出兩個人,一個是剛滿十六歲的小弟弟冬生,一個是同村與他要好的少年。猩紅的火光燒亮了整個夜空,到處都是燃燒的人肉焦糊味道,我那可憐的弟弟抹着眼淚,只記下為首将軍的名號,就拼着性命倉皇逃出了村寨。”
雲西的心猛地一抽。
十六歲,和現在的自己正是一樣的年紀。
“只因有我這個在外當了錦衣衛的哥哥,東生便有了榜樣。面對族人至親的慘死,他絕難咽下這口氣,便想着帶着族人進京城投奔我,再一起去告禦狀。那封不同尋常的書信便是他們逃離險境後,尋得別處驿站寫下的。但是我收到信,距離寫信的時間,已經過了兩個月。按照弟弟信上的行程路線與方式,他們怎麽都應該進京了。
于是我立刻托了所有的人在京城裏與京城周邊尋找我弟弟的蹤影,可是卻都沒有收獲,直到此時,我才确定,我的弟弟,憑空消失了一般的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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