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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自我懲罰(二更)

屋中人,除了奚岱倫一時還沒反應出這句話的重要性,雲南雲西、徐仵作都深知其中要害。

因為殷三雨那時有明确的不在場證據,殺死鄧氏的人,必定另有其人。

剛走到書桌後,俯身坐下的雲南望着徐仵作,聞言驚疑的補充問道:“徐仵作,雲書吏進入鄧家時,在鄧家廚房裏發現了一壺燒開的熱水。難道那熱水就是為了褪去屍身表層的冰涼觸感而準備的?”

徐仵作恍然擡起頭,眼中露出迷惑神色,“熱水?”

“對,就是燒開的熱水,”雲西接口道,“顯然,那壺燒在廚房裏的熱水,作用應該很重要。而且需要量還會很大,不然等他們離開前再燒也用不上。我想,很可能是他們需要不定量的熱水,一壺一壺接着燒了很多,才會在臨走時,疏忽了最後一壺。”

聽到雲西這麽說,徐仵作的目光忽然就堅定了起來,他僵直了身子,肯定說道:“冰水浸泡與冰塊冷凍的屍體,還是有些區別。

冰塊冷凍過的屍體融化後的體征比冰水浸泡的會顯露更多疑點。所以要想僞裝出逼真的新死場景,最好是用冰水儲存。

但現在正是隆冬,操作稍不慎,冰水就會成冰塊,屍體溫度也會太過偏低,使人一摸就能察覺。

現在想想,當初在屍體細節上的确找到了一些有凍過的痕跡,只是不甚明顯。可如果是用熱水蒸汽緩緩敷軟肉身,便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緩解屍身的凍硬感,恢複些皮膚的柔軟。”

雲西激動的一拍雙手,“這就都說得通了!殷捕頭沒有殺人,他甚至沒有侵犯過鄧夫人!”

奚岱倫一聽這話,立刻興奮起來,他向前跨出一步,“那照這麽說,豈不是就能把殷頭放出來了?”

雲西長長的呼了一口氣,“放出殷捕頭,還需要一些其他證據,但是做到了這一步,距離徹底洗清殷捕頭的冤情,便不遠了。”“其實,在最初驗屍的時候,屬下如果能夠說真話,不作假,殷頭的冤情,現在大概早已洗清。”徐仵作低了頭,眼眶裏轉着淚花,痛苦的揪着自己的頭發,“說來這些都是因為屬下···”

雲西被徐仵作這突來的情緒崩潰吓了一跳,剛才的喜悅還沒從嘴角褪去,就見徐仵作朝着自己重重的磕起頭來。

“說來,只因自己的私利,我卻誣陷了殷三雨,這不僅違背了我的祖先仵作徐的名頭,更違背了一個稱職仵作該有的原則與尊嚴,我徐禮,此生再不配做仵作!”

他嘶啞的嗓音哭嚎着,額頭磕在堅硬的地面上發出悶悶的聲響,聽得雲西渾身的汗毛都倒豎而起。

“待到殷頭的事情了了,徐禮便終身不再染指仵作行當!”

“老徐!”奚岱倫情急撲上前,就要摻起徐仵作,“你這又是何苦?胳膊哪裏擰得過大腿,這根本不是你的錯。”

但是徐仵作就像是魔怔了一般,一下一下的朝着雲西磕着頭。

顯然他要退出仵作行的誓言,是發自肺腑對自己的懲戒。

雲西也跟着奚岱倫勸解了兩句,但是依舊不能阻止徐仵作的自殘行為。

在磕了最後一下頭後,徐仵作雙手交疊按在地面,低伏着身子,頭緊緊貼着手背,又回到了最初的動作。

“徐禮不敢奢望雲書吏,雲刑房原諒徐禮,只求能在還殷頭一個清白後,守罪在家,只求雲書吏雲刑房不記恨徐禮。”

看着徐仵作沉痛自責的模樣,雲西臉上所有的表情漸漸收斂,只剩下一片冷漠。她緩緩站起身,俯視着徐仵作卑微的後背,紅唇一咧,忽然笑了起來。屋中人都很意外,奚岱倫一時被雲西充滿嘲意的笑聲吓住了。他不知道她究竟為何會這麽笑。

雲南的眉卻慢慢皺了起來。

徐仵作後背一僵,然後便将頭埋得更深了,似乎已經無地自容。

雲西笑了一會,意識到雲西在嘲笑徐仵作的奚岱倫,終于不滿了起來,“徐仵作縱然犯了錯,但一來情有可原,二來也在盡力補救了。怎麽樣也不該被雲書吏你,如此嘲笑啊。”

雲西沖着奚岱倫無所謂般的聳聳肩,伸手指着徐仵作,語調輕佻,“不論怎樣補救,都改變不了徐仵作犯下大錯的事實。”她又将目光轉回徐仵作身上,笑容陰寒,“不過這些還不足以讓我發笑,讓我發笑的是他的虛僞。”

“雲西!”雲南終于開口。對于雲西此時的無禮,他亦很不滿。

奚岱倫也憋紅了臉,右手緊緊攥在刀柄上,怒視着雲西,臉上暴突的橫肉一跳一跳的。

他剛要開口繼續為徐仵作争辯,雲西倏然伸出手,擺在他的面前,止住了他的話。

雲西俯視着跪俯在地的徐仵作,聲音冷峻,“徐仵作,你口口聲聲說是為了世家尊嚴、榮耀,而要放棄仵作的職業。可是你知不知道,你的專業水平,別說在滕縣,在山東,就是放眼整個大明,也是首屈一指的。”

雲西站在徐仵作的面前,慢慢蹲下身,一掃之前的輕佻,目光變得肅穆無比。

“可是因為一己之私,你就向黑惡勢力妥協了,改變了鄧氏的死亡時間,就等于将完全無辜的殷捕頭,直接寫成了殺人犯!你的确有罪,你的确該受到懲罰!”徐仵作伏在地上,肩膀開始劇烈的顫抖起來。

他覺得雲西的語氣鋒利如刀,冰寒如芒,句句直紮人心。他雙手捂住臉,發出了一陣低鳴般的嗚咽聲,壓抑而痛苦。

雲西閉了閉眼睛,用力逼退着眼中滿溢的淚水。

再開口,她的語氣卻依舊咄咄逼人,不留半點情面,“你想要自己的良心好受些,就想要逃避這一切,想要終身退出仵作行嗎?再也不想要驗死驗傷,再也不想做那些你專長并且深愛着的工作了麽?”

雲西頓了一下,而後用盡全身的力氣,朝着徐仵作憤怒的爆喝道:“你做夢!”

這一聲怒吼用力十足,震得雲西含在眼眶中的淚水瞬間飛出!

“我告訴你,徐仵作!就為了這一次你的失誤,殷捕頭,那樣一個心系百姓,上無愧天,下無愧地,中間無愧兄弟的男子漢,險些就要被人按上一個剮刑的罪名!

你想着逃避就能贖罪嗎?你知道,如果你不在,就會有別的仵作接替你。

水平不會有你好,而且根本不用受到什麽致命的威脅,只要一些銀子,就能讓他們作僞作假!你是逃避了,清淨了,良心受到解脫了!我告訴你,這樣的事,你想都不要想。

即使你現在交出了真正的驗屍記錄,殷捕頭最後也被我們洗清了罪名,你犯過的錯都不會消失。

從現在起,就恪守你身為仵作徐的所有原則與信仰,就是有人把刀橫在你脖子上,也不能再冤枉一個人,在錯錄一件文書!這才是你應該受到的懲罰!”

知道此時,雲南與奚岱倫才明白雲西的良苦用心,以及她直接犀利,直面人心的坦蕩,看似冷酷實則最是溫柔的勸解手段。

徐仵作顫抖的身體也驟然一滞,他木然的仰起頭,滿是淚痕的臉,茫然的看着的雲西。

雲西此時終于軟了聲音,她伸出手,按在徐仵作的肩上,晶瑩的淚珠兒連成線的滾落,“所以,帶着對殷捕頭的愧疚,帶着對每一個枉死冤魂的敬畏,繼續在衙門待下去,做下去,好嗎?”

徐仵作再度垂下了頭,孩子一般的痛苦抽泣起來。

向來粗蠻大咧咧的奚岱倫,此時也看得濕了眼眶。

雲西用手臂抹了抹自己臉上的淚,用力擠出一絲輕松的笑容,她拍了拍了徐仵作的肩,笑着說道:“好了好了,徐大哥,都過去了。咱們現在時間緊迫,目前只是定了鄧夫人真正死亡的時間,還遠遠不夠,咱們接下來要證實的是,殷捕頭與鄧夫人從來沒有發生半點關系!”

她這話一出,衆人皆是一愣。

就是對驗屍驗傷很有經驗的雲南,都一時怔在了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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