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想騎就騎(一更)
“不會是直接免了符生良的官身吧?”雲西擔憂的問道。
雲南站起身,緩步走出桌案,“調令原則上是可以辭受的。但是辭受者必須要抱着辭官的準備,才能寫出辭受文書。因為辭受調令,也是一種抗旨不尊。所以批複回來的文書要麽駁回他的辭受,要麽直接免掉符大人的官職。”
“不論上面哪種情況,符生良離開滕縣都是定局,對嗎?”
雲南走到門前,伸手拉住門扇突起的橫木把手,回答的非常簡潔,“是的。”
雲西望着雲南的背影,嘴唇上方臉部肌肉抽搐了一下,連帶着牽動鼻翼皺了一下,切了一聲,“我的大少爺,您說話能不那麽簡短嗎?我那是問您符生良會不會調走嗎?我的言下之意是問你知縣職位變動,會不會影響到楊家貪墨及殺人栽贓案的審理。”
說完雲西滿心不悅的簡單收拾了桌面,快步跟了跟上前去。
雲南充耳未聞般的徑自推開門,這次的回答是三個字,“會影響。”
雲西對他已經完全無語,歪了歪腦袋,翻着白眼,自言自語道:“那麽,目前就只能祈禱加上了劫掠官銀這一道罪名會讓楊家的案子震動天下,然後什麽換知縣啊,派大官來查啊,都不會影響這個案子的正常進程。”
說到這裏,雲西竟不覺打了一個寒戰。玩笑般輕佻的聲音也正經低沉起來,“而且我看那個錢謙益還真是一副文人欽差的樣子,要他抵住幕後錢權交易網的運作,想來也是挺兇險。”
雲西真是越說心越沉,越說心越涼。
藏在楊家之後,還有另外一股更加強大的力量。
也許他們對于已經暴露的楊家,不會有多麽惋惜,但即便是為了自己,他們也不會讓楊家的案子,就這麽被他們一個小知縣兩個小胥吏拍了板子。
聽到雲西的話,雲南忽的一愣,剛邁過門檻的腳又收了回來,手上用力帶上了門,轉臉望向雲西,表情嚴肅的問道:“之前審案時,你沒把官道棄屍,是楊家故意為之的事說出來吧。”
雲西被問得一愣,随即又反應過來,她認真的搖搖頭,“我沒說。”
看着雲南臉上都要凝出霜來的冰山臉色,雲西不覺後撤了兩步,擡手抓了抓頭發,解釋道:“不過我可不是因為我給忘了才沒說,而是我故意隐瞞。”
雲南目光鋒銳的雙眼忽然彎了彎,露出些許清淺笑意,“如此甚好,不牽出棄屍的人,藏在楊家背後的勢力一時半會就不會被驚動。
難得得到雲南一回贊許,雲西開心得眯起了眼睛,比劃着雙手得意說道:“我辦得漂亮的可不止這一件事呢,還有一件更關鍵的事,我更是提都沒提,可仍然是留足了足夠的空間,可以等我們以後根據新案子的進展而任意發揮。”
雲西這種給點陽光就燦爛,給根杆子就上臉的自大德性,雲南看得實在紮眼,忍受不住的轉過了身移開視線,嘆了一口氣,無奈說道:“能想到官道棄屍要略過,,另一半官銀去向自然也要連帶着略過,不然你就是不帶腦子出門的雲家人。”
仍沉浸在之前誇贊之中,自鳴得意美美噠的雲西忽然聽到雲南這番話,立刻就黑了臉。
她剛想回擊幾句,卻聽雲南又說道:“柳秀才一案,并不單單是個兇殺案,其後不僅可能涉及拐賣人口,更牽連金魂寨,菱藕香以及兖州府的權貴勢力。這要比對付一個楊家要危險的多。”
雲西也沉下了視線,點點頭,“楊家不過是那股勢力的一個小外圍,都如此難搞,還直接派出了殺手想要做掉你和殷三雨。這下要直接順着棄屍案往上捋,前途的确是兇險吶。”
雲南抿唇一笑,側眸瞥她一眼,“那你可有什麽對策?”
雲西撅噘嘴,“有啊,可就是不告訴你!賣關子誰不會啊,切!”她上前兩步,搖晃着腦袋對雲南甩了個白眼,便大步走到了前面,率先出門而出。
雲南望着雲西孩子氣十足的背影,忍俊不禁的輕笑一聲,自己收尾的将刑房房門關好,便也擡步跟了上去。
她雖然沒有說自己要去哪裏,雲南對于她的目的地,也是早已知曉。
手頭該做的事一做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鄧家,看望小六鄧泓。
雲南猜的沒錯。
其實雲西早就想去找小六了,她恨不得在楊家案子結束後,第一時間就去鄧家陪着小六。
但是手上的事情又不能不先解決。
拖到這會,雲西都已經有些心急如焚的節奏了。
由于這會是私,雲南沒有讓雲西去馬房提馬,弄得雲西老大不了意,結果是雲西一邊腿着加速,一邊在心裏腹诽。
哼!雲南你這個不知變通的老刻板,你家雲爺爺早晚要掙出很多的錢,不讓我去馬房提馬,雲爺以後就自己買馬,自己騎!那時候,雲爺我一定一騎就騎兩匹,我輪着班,倒着個兒,我想咋騎就咋騎!
好在一路在心裏不停的發着牢騷,又因為鄧家還有王嬸娘在,雲西便拿出了身上最後一點可憐的銅板,好歹買了禮物,所以也就沒覺得咋累,再擡頭,已經到了鄧家門前。
比起之前,現在的鄧家已經是滿目白幔,一派冷清肅然。
以前一直緊閉的紅木院門,如今則是半掩着露出了一道縫隙,顯出幾分主人家的批發疏忽來。
偶有陣陣寒風吹過,掀起白幔尾角飄飛翻轉,更是看得人滿目凄涼。
雲西收了收心神,與雲南對視一眼,終于擡起步子,推開鄧家院門走了進去。
院子裏也挂滿了靈幡白布,就連不久前還繁茂盛開的梅花們,也凋落得所剩無幾,仿佛那些有靈氣的花兒們,對于女主人的離去,也是滿心不舍,紛紛跟随着逝去伊人的腳步而去。
雲西望着凄涼而蕭瑟的院子,不覺慢了腳步。
二進院裏正在打掃庭院的王嬸娘聽到動靜,探頭查看,一眼看到雲西,眼中立刻留下淚來,又趕忙用袖子拭了,放下手中掃帚,拍了拍圍裙上的灰土,才快步迎了出來。
王嬸娘強擠出幾分笑,“雲姑娘,雲刑房,你們來啦。”
雲西抿唇澀然一笑,遞上手中禮物,“王嬸娘,您這幾天身子好點了嗎?”
這樣一問,王嬸娘眼中的淚又有些止不住了,忙側過頭,在袖子上擦了幾下。
雲西将禮物遞到王嬸娘懷裏,輕聲安慰道:“嬸娘千萬多在意身子,這樣小六心裏也會好受些。”
王嬸娘接過禮物,臉上想露出些笑來,卻仍是紅了雙眼,她哽咽不成聲的點點頭,“姑娘,今天俺就要帶着俺家小兒的屍首回柳家莊,俺不在這些天裏,小六還望姑娘您多照應···”
雲西撫了撫王嬸娘的肩,比起前兩天,王嬸娘的身子又削瘦單薄了一層。之前花白的頭發也全都白了。
只幾天的光景,接連收到了潆兒姐與獨生子的噩耗的王嬸娘,一下就老了十歲不止。
“嬸娘放心,我跟潆兒姐是結拜過的,小六跟我就是一家人,以後,您就是我和小六的長輩。等您家裏的事都辦完了,我就和小六一起去接您!”
王嬸娘眼眶的淚終于連串的滾了下來,她蒼老的手緊緊握住雲西的手,“好好好,有姑娘這番話,小六就有依靠了。”
雲西雙眼也抑制不住的紅了,回握住王嬸娘的手,“嬸娘放心吧,以後有我雲西一口吃的,就絕對餓不着小六,”她看了看正屋緊閉的門,又道,“小六怎麽樣?有沒有正常吃些東西?”
王嬸娘閉了眼睛搖搖頭,“今天從外面回來,小六水也沒喝,飯也沒吃,就是跪在夫人牌位前,一句話也不說,剛才殷捕頭來了,啥話也沒說,就陪着小六跪了,爺倆就那麽跪着,啥話也不說,瞅着真叫人揪心吶。”
雲西聽到這裏,擔憂的看了看正屋,又對王嬸娘道:“嬸娘,我這就去看看他們,您也別掃地了,好好休息,接下來幾天,柳家莊的事還要您操勞,您可不能累垮!”
王嬸娘用袖子捂着臉,艱難的點點頭。
雲西又像是想到了什麽一般,忽然問道:“對了嬸娘,出事之前,我有個潆兒姐買了很多東西,您看看,家裏還找得到嗎?”
王嬸娘抹了臉上淚痕,連連應道:“有,有的!俺收拾院子時,還在偏房瞅見一堆禮物來的。”
“那真是太好了,那就勞煩您,一會全都搬到靈堂來。”
王嬸娘忙應着好,轉身就向偏房走去。
雲西又看了身邊雲南一眼,見他目光沉着的對自己點了點頭,心神瞬間安定很多。這才擡步向正屋靈堂走去。
靈堂的門只是虛掩着,并沒有上鎖,雲西輕輕推開房門,就見一身粗麻孝服的小六,正跪在地上深深的低着頭。
在他面前擺放了一個直徑約有一米的圓形陶盆,陶盆裏還有未燒盡的紙錢隐約透出幾分紅色的火焰。再前面,也就是屋子的正中心,則是一張兩米左右長,約莫半米寬的長條桌案,上面赫然擺放了兩塊牌位。
每塊牌位兩旁都燃了一支白色蠟燭,燭火曳曳,無比清晰的映出了小六父母的名字。
殷三雨則跪在了小六的旁邊,手裏還拿着一根燒火鉗,不住的翻弄着火盆中的紙錢。
雲西與雲南默然的走進屋子裏,緩步來到小六與殷三雨兩人中間。
中間還有一個蒲團,雲西撩起衣袍下擺,跨步跪下,虔誠的叩拜行禮。
站在三人身後的雲南,也朝着牌位的方向,彎腰深深的鞠了三個躬。
待到雲西叩拜完,一疊暗黃色粗紙忽的映入眼簾,雲西擡頭一看,殷三雨正抓了一把紙錢遞到了她的面前。
他也正凝眸望着她,見她擡起了頭,便表情肅然的朝着她點了點頭,示意她為潆兒姐燒些紙錢。
雲西順手接過,一張一張的填到火盆中。殷三雨幫着用火鉗翻了翻,薄薄的之前瞬間就被竄起的火舌舔舐。
雲西一邊填着紙錢,一邊側了頭,望着身旁小六,柔聲道:“小六,今天起,我和雲刑房都住在你家了,好不好?”
小六卻一直沒有擡起頭,雙手緊緊的攥着衣袍下擺,指節漸漸泛白。
但是雲西卻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雖然小六的姿态僵直又硬挺,但是在他的臉上卻沒有半點眼淚,甚至連一絲一毫的哀戚表情都沒有,就只是木呆呆的茫然一片,兩只漂亮的大眼睛裏空洞洞的,仿佛已經失去了所有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