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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當局者迷

不知為何,看到殷三雨的那一霎那,雲西緊繃的神經便如浸了溫水般,松弛舒緩了下來。

淡淡的笑意也攀上了她的唇角,融化了她一臉的冰霜。

“三雨兄,請進。”雲西又将門拉開,撤步退到一側,擡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殷三雨笑着對雲西點點頭,一手拎着茶壺,一手背在身後,邁步走進房門。

關門之前,雲西又望了一眼隔壁雲南的房間,目光暗了暗,才合上了門扇,翻身走回屋子。

殷三雨已經坐在會客桌前,他一手将茶壺放在桌上,另一手從背後翻出,手心裏卻是還握着疊在一起的兩只碗。

他将碗一只一只擺在桌上,随後執着茶壺,傾出一注油亮的液體,一種混着芝麻香的香甜味道立刻在空氣中蔓延開來。

随着腹腔中一聲異響,雲西才發覺自己的胃聞着這般響起,竟然癟了一下。一種抓心撓肝的饑餓感瞬間襲來。

雲西不覺咽了下口水,走到桌旁,俯身坐下,眼睛卻直勾勾的盯着殷三雨拿來的那只白瓷碗。

碗中羹湯濃稠細滑,淡淡的黃色瑩亮泛着油潤的光。

“炒面?”雲西驚喜出聲。

“炒面?” 殷三雨擡起頭來,笑眼微彎,“我們叫它油面茶羹,是用白芝麻、花生,核桃,再加上粟米烤熟了,碾碎,再拌上糖做的。食用時,只用熱水一沖,就成了,不傷胃,最是抗餓。”

他擡手端起一只碗,遞到雲西面前,“這家客棧老板祖上是漁夫,這種油面便是祖上傳下來的方子。只是現在日子好過了,便講究許多,選材用料,不僅是最好的,還要調出色香味俱全來。”

望着那碗飄着熱氣的油面茶羹,雲西一時卻怔住了。半晌,她才伸出手,緩緩接過瓷碗。

當她冰涼的指尖碰觸到溫燙的瓷碗時,她仿佛聽到自己的心中,有什麽東西正在融化的聲音。

她雙手捧起碗,湊到唇邊,慢慢的喝了一口,暖暖的茶羹滑過唇齒,留下滿口餘香。

她又喝了一口,溫暖的能量開始向全身蔓延,體力重又充斥滿她的四肢百骸,疲累的大腦也慢慢蘇醒了過來。

她從沒有想過,只是一碗普通的油茶羹,就叫她先前一直緊繃的情緒徹底就迸碎。

殷三雨也飲了一大口,随手一抹嘴角,爽朗一笑,“雖說是色香味俱全,但是為了漂亮的賣相,到底不如祖輩的用料實在。”

說着他擡眼看向雲西,笑着又道:“可見這世間,本就沒有絕對的十全十美,也沒有完全的無懈可擊。縱然完美如雲刑房,也會遇到挫折,也會有被人擊中弱點的時候。可是有弱點,才是一個真正的人不是嗎?有了弱點,就有了前進的餘地。即便雲刑房真的遭受到了什麽打擊,也還有咱們一起承擔。有咱們一起扛,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雲西擡起頭,隔着油茶羹氤氲的熱氣,看着端坐桌前,同樣正望着她的殷三雨,心中不覺一暖。

原來自己的情緒竟然暴露得這樣明顯,原來比起詢問事由,他更加關心的是自己。

雲西抿唇一笑,又低下頭,将碗中剩餘的油茶羹一飲而盡。放下碗後,她也學着殷三雨那般豪爽的樣子,用手背抹了抹嘴,“三雨兄說的不錯,這一次,雲南與我的确是被人紮到軟肋了。”

殷三雨放下碗,蹙着眉急切問道:“難道到底讓菱香姐鑽了空子,雲刑房被下了藥?”

“這倒不是,”雲西搖搖頭,伸手拿起桌上盛着清水的瓷壺,又翻出兩只杯子,擺在桌子兩端,欠起身倒上了水,“雲南沒有中毒,我們也和三雨兄一樣,任何菱藕香的吃食酒水都沒碰。”

“那平白無故的,雲刑房的身子怎麽會那麽大的創傷?”

雲西聞言動作一滞,頓了一下,才坐回椅子上。

她在斟酌着,應該從哪裏講,應該講哪些式。

她端起杯子,用溫涼的茶水清了口,輕輕嗽了嗽嗓子,才開始講起原因來。

關于雲南半人半鬼的緣由,與邪靈的事,她只字未提。她只說了菱香姐的那個故事,與最後雲南并不是雲家血脈的定論。

“竟然還有這回事?”殷三雨驚訝的睜大了眼睛。

雲西低下頭,目光凝重,“雖然現在只是菱香姐的一面之詞,但是其中有很多連我不都知道的雲家秘事。外人更不可能知曉,而且目前來看,那個故事沒有任何漏洞。”

雲西擡起頭又道:“對了,三雨兄,我記得你之前說過那個菱香姐的真名。”

“皇甫禾歙!”殷三雨立刻補充道。

“皇甫禾歙真的是她的真名嗎?三雨兄,你是怎麽知曉的,又是在什麽時候知道的?”

殷三雨幾乎沒有任何遲疑的回答道:“皇甫禾歙的名字,我幾年前就知道了。

原因是這樣,楊家本事後來遷到滕縣的,不想只是區區一任典史,竟然很快就在滕縣創出了一番基業。雖然說滕縣自古就是九省通衢,以前也是一個州的級別,但現在畢竟降州為縣,很多財源都分了出去。任憑楊家怎麽搞,都不可能搞出這麽大一盤家業。

我以前也處理過很多案子,其中有幾件就涉及楊家外圍。最後雖然都不了了之,卻叫我生了疑心。

對楊家的財源究竟從何而來,我也很好奇,就在私下裏,對楊家各種關系都有留心。

而這菱藕香就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環。

原本憑着我的身份,根本不能談聽出任何菱藕香的消息,不過總算兄弟不少,找到了一個原來在菱藕香待過的老人。”

“老人兒?菱藕香的歷史很久嗎?”雲西詫異問道。

“菱藕香在兖州府很是有些年頭,”殷三雨點點頭,說道:“只不過,原來的菱藕香只是兖州府的一座二流青樓,遠沒有今天這樣氣派。

據那個老人講,最早的菱香姐也不過是一個被拐來的雛,只記得自己的名字,還是個拗口的複姓,皇甫,名字更是難寫難念,叫做禾歙。小禾歙那時候還偷偷寫過書信,想要擺脫後廚的雜役們幫着遞出去。結果自然是被狠狠修理了番。”

雲西捏着下巴,思量着說道:“小小年紀,就會寫信,可見卻是出自書香世家沒錯了。”

殷三雨贊同的嗯了一聲,繼續講道:“不過菱藕香雖是二流青樓,整治姑娘的手段卻是沒得說。無論什麽樣的貞潔烈婦,進了菱藕香,都被調教得妥妥帖帖,更何況皇甫那個小丫頭。整治了幾番下來,就卸了一身的硬骨頭,認命的待在樓裏。

成年後的菱香姐,更是一度當上了樓裏的頭牌花魁。整治男人的手段更是一絕。後來的菱香姐,就被一個神秘的權貴看上,不過那權貴并沒有為菱香贖身。就在別人都說這一次,菱香還是沒能找到一個真正的靠山時,那神秘權貴,竟然将整間菱藕香全都盤下,轉手就交給菱香姐打理。”

雲西又抿了一口茶水,若有所思。

古代的煙花女子能被某個富人贖身,回去脫離皮肉生意,靜享幾年福,應該就是唯一的成功标準。

而包養一個女人,把她包裝成一個老鸨,應該是遠超這個時代的幸福标準設定的。

但是遠在二十一世紀的現代日本,将當紅的頭牌包養起來,為她盤下一大片産業,教她離開別人限制,自己重開一間會所,卻是非常正常的事。

難道菱香姐背後的情人竟然有穿越數百年的超前審美與獨特情趣?

雲西眉梢一挑。

不,絕不可能這麽簡單。

這麽大的一盤利益交換,背後定然有着更深的企圖。

卻聽殷三雨繼續說道:“誰知菱香姐一打理,菱藕香竟然就紅火了起來,風頭一下子蓋過了兖州府所有青樓。後來更是買了大片的地方,遷址過去。也就是現今的那處位置。”

“這些消息都确實可靠嗎?”保險起見,雲西還是确認了一遍。

殷三雨端起茶杯,仰頭一飲而盡,擡手一抹嘴,自信說道:“消息的來源十分可信,而且是幾年前的消息。那時候,我只是想弄清楊家的關系脈絡,與菱藕香沒有半點瓜葛沖突,不會有問題。”

雲西捏着下巴嗯了一聲,“如此說來,菱香姐的話,大半是真話了。”

“是真的又怎樣?她泡在青樓那麽多年,見過的男人無數,如今又暗藏着金魂寨的勢力威脅,她能為了你們陌生後輩做出妥協嗎?”

殷三雨将杯子重重放在桌上,越說越激動,“自你們進入滕縣,偵破第一個案子時,金魂寨菱藕香就與楊家牽涉進來了。更何況在金魂寨黑店時,咱們就與藕香姐過過手。

以她們的性子,定然會查清咱們所有底細。那時候,菱香姐就應該知道姑娘與雲刑房的身世。可是時間過去這麽久,她不僅從來都沒有找過你們,之後的刺殺,顯然還下了死手。就是現在她與你們避無可避的見面,偷偷相認,事後也保不住她該下手時,還對你們兄妹下死手。”

雲西又拎起茶壺,為殷三雨續了茶水,若有所思的道:“不瞞三雨兄,這些疑團,也正是我與雲南所擔憂的。只不過,雲南一時半會兒還接受不了他不是雲家人的事實。”

“這種事,有什麽接受不了的?”殷三雨眉毛一聳,激動的一拍桌子,“敢為了什麽而死,就要能為了什麽而活!”

他的語聲高亢,語意激昂,說得雲西竟是不覺一愣。

“敢為了什麽而死,就要為了什麽而活?”她定定的望着殷三雨,喃喃的重複道。

“沒錯!”殷三雨一臉慷慨,肅然說道:“雲刑房為了雲家的公道,為了這世間的公道,連死都不怕!活着時這點子變數又算得了什麽?難道他踐行雲家的道義,雲家的家訓,只因為他是雲家人嗎?他若不是雲家人,就會忘了雲家教養之恩,就會貪污,就會收贓冤枉無辜了?!”

雲西一把放下茶壺,雙手猛地抓住殷三雨的手,激動的站起身子,星目熠熠閃光,“三雨兄,你真是一語道破天機!這一切本來就不算什麽,雲南必須要挺過來!”

聽到雲西如此評價,殷三雨竟一時臉紅起來,他不覺低了頭,目光卻又觸及到雲西緊握着自己的手,這下臉頰紅暈迅速以燎原之勢燒到了耳朵後面。

“雲姑娘言重了,雲刑房絕頂聰明,這一層又怎會看不清?”他唇角強擠出一絲笑,故作鎮定的說道,“說歸到底,只不過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罷了。”

若是以往,想表達情義他大約就會直接表達,縱然羞澀,也不會這般狼狽。

而如今,他到底只能将所有心意的都藏在心裏,他卻不知該如何表達相處。

說歸到底,他殷三雨,也只是一個迷了心智理智的當局者而已。

意識到殷三雨略有些僵硬的表情,雲西這才發覺自己在無意中究竟做下了什麽好事。

一興奮,竟然将古代禮數全都抛在腦後。

雲西甚至懷疑,得意忘形之下,自己恢複了些前世撩撥美男,揩好男人油的惡趣味習慣。

“失禮了,三雨兄,剛才雲西一激動就忘形了。”雲西态度誠懇的道着謙,動作盡量流暢自然的将雙手拿開。

雲西深知,越是尴尬的時候,越要直接了當,大方自然,不然只會尴尬。

殷三雨眼見着雲西撤回了手,又見她沒有半點女兒家該有的羞赧怯澀,不覺抿唇一笑,“無妨,雲姑娘,你現在可是一身男子裝扮,雖說幹得過宋玉,抗得住衛玠吧,到底仍是個男兒相。況且平日裏出入衙門都是以男相示人。此時握個手,拍個肩,就算是兄弟間的戲谑吧。”

聞言,雲西忍俊不禁的掩唇一笑,随後後撤一步,站直了身子,朝着殷三雨拱手行禮道:“三雨兄到底不是凡人!沒說的,好兄弟,一杯酒,一輩子,一起闖!”

殷三雨笑着站起身,端起桌上水杯,朝着雲西拱手一讓,“沒得酒喝,以茶代酒!”說完他仰頭一飲而盡。

“好,就以茶代酒了!” 雲西興致正盛,她也端起茶杯,“有了三雨兄的開解,雲南定能夠走出他心裏這一團迷霧。”

說完她剛想一口幹了杯中茶,房門便被人急急敲響。

雲西端着杯子的手瞬間一滞,殷三雨對她使了個眼色,一個跨步,便徑直走到房門前。

“誰呀?”隔着門扇,殷三雨沉聲問了一嘴。

門外一個男聲立刻回應道:“殷捕頭,客棧裏來了一個蒙面的女子,說要見見您的朋友。”

殷三雨眉頭驟然一蹙,他轉臉望向雲西。

雲西也正皺着眉,目光疑惑的望着他。

顯然她與他都知道來人的身份,只是沒想到,她竟然這麽快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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