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開始表演(一更)
“大人過獎,不過是些雕蟲小技。”雲西拱手謙虛說道。
秦千戶仰身靠着椅背,哈哈笑道:“此種本領,若都只能稱作是雕蟲小技,那這天下,也就沒有絕技了。”他又看向菱香姐,目色瞬間一凜,“此女便是菱藕香的主事?殺人都殺到縣衙大堂,真真好生嚣張。”
雲西望了一眼菱香姐,朝着秦千戶恭敬回道:“回大人的話,其實菱香姐是被屬下們引到滕縣衙門的,非如此,不足以暴露其險惡真面目,毒辣真手段。白染身後的命令不過是誣陷符大人,叫符大人身敗名裂,再難在官場立足。而菱香姐的目的卻在到了縣衙後,變為了将屬下們連同符大人一起誅殺。”
被押跪地的菱香姐的頭一直低低垂着,聽到此處,握成拳頭再度收緊。
秦千戶與安司長的臉色同時變得凝重起來。
安司長撚着胡須,眯着眼打量着跪在地上的菱香姐,點頭道:“方才老夫與秦大人隐在內廳時,便看出了這一點。不過一屆青樓老鸨,便如此喪心病狂,想想真叫人齒寒。”他又看向秦千戶,“說實話,若不是秦大人麾下一衆錦衣衛及時趕到,控制了局面,老夫斷斷不會走出內廳半步。實在兇險,兇險!”
秦千戶亦是咋舌,又看向符生良,“符大人,這青樓老鸨的甚是昭彰,又是案中關鍵,便先從她這裏的詭計講起如何?”
符生良擡手一拱,肅然回道:“大人客氣,這青樓菱香本就是此案最重要一環,從她開始,也是理所應當。”說完他看向雲西,微微颔首。
雲西立時領會,拱手一揖道:“屬下明白!”
再擡頭,她臉上已然換上了一副自信非常的從容表情,環視着衆人,聲音清晰,有條不紊的開始講述。
“此次到兖州府查案,緣由是因為一樁官道無名棄屍案,依照死者身上的傷痕,與死者生前尋妻的蹤跡,屬下與兄長刑房吏雲南、捕頭殷三雨一路追查,最終追查到了兖州府第一青樓菱藕香。三日前,就與第一次與菱香姐見面。”
“三日前?”秦千戶插口疑道,“只三天裏,這青樓女子便對你們布下這麽多的追殺局?”
雲西一笑答道:“雖然三日前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但是與她的交道,卻是從屬下入職滕縣的第一個案子時,便開始了。
“那個案子表面上只是尋常百姓,因財色生歹意的雙重謀殺案,但背後卻隐藏着拐賣女子案,山賊劫掠官銀案的重要線索。查案途中屬下三人就曾誤闖一個黑窩點,名叫金魂寨的黑店。在其中,屬下們險些喪命其中,多虧殷捕頭英勇老練,殺了很多賊人,才逃将出來。而這金魂寨便是菱藕香拐賣人口的一個中轉站。那時,屬下三人的身份便在金魂寨、菱藕香面前暴露無遺。
“之後緊接着便是盜九天堯光白一案,由于堯光白查到楊家與金魂寨聯和滅了他的義兄山賊闖破天,便揚言要盜走楊家所有財寶,直取滕縣前任典史楊洲首級。
“世人皆知,堯光白偷盜功夫神鬼莫測,所下戰帖無一不實現。所以楊家便招來了與堯光白同有隔閡的金魂寨,當時楊洲之子楊拓正任職滕縣典史,因此符大人也派出了衙門一衆捕快,進楊家捕賊。屬下三人正在其列,也是如此,與金魂寨一衆高手二度相遇。
“堯光白一案剛剛結束,緊接着就發生了官道棄屍案,與殷捕頭義嫂案。後來查明殷捕頭一案,正是由于殷捕頭查出楊家多年收賄受賄,與黑白兩道均有勾連,更有楊家夥同金魂寨聯手,搶盜被劫官銀,确鑿證據。所以殷捕頭才被楊家蓄意報複誣陷。
“案情查明後,楊家父子一舉被下獄,而楊家背後的盟友也是買官中間人的金魂寨與菱藕香,便在那時對屬下三人起了殺心。在屬下們前去兖州府的半路,就派出十數名殺手,幾乎将我們全數誅殺。”
說到這裏,雲西視線轉向殷三雨,目光灼灼的說道:“又是虧了殷捕頭,憑借着過人的身手,靈機的智謀于最後一刻扳回了敗局。”
在雲西的注視下,殷三雨的臉頰忽然一陣燥熱,“雲書吏謬贊,若不是雲書吏機智,以不會武功的柔弱之身,奇跡除掉趕去圍攻的兩個殺手,三雨斷支撐不下來。況且後面逃生逆轉,雲刑房獨自甩掉一衆追兵,都是你們二人各自本領。三雨不敢冒功。”
聽了其中兇險,座上符生良先是一驚,眉毛堪堪一顫,剛要細問雲西其中兇險,就看到了殷三雨面帶赧色的跟雲西互贊了起來。
符生良心頭登時一顫。
他入滕縣時間不長卻也不算短,之前對于殷三雨的品行雖然見得不太明透,但是對殷三雨的脾性卻是非常熟悉。
無論何人誇贊,嚣張到幾乎能日天日地的混不吝殷三雨,也絕對不會有半點羞澀謙虛之态。
他那兩頰可疑的紅暈,只能說明,對于雲西,他是真的在意。
雲南也看了雲西一眼,與符生良不同的是,他沒有想到殷三雨的反應,他只是在頭腦中演算着雲西此處謊話被識破的概率。
雲西隐瞞了趙千澤故意放水、與她立下契約,以及在她脖後烙下白蓮印的諸多細節。
只是眨眼的功夫,雲南便演算出二十多種可能,雖然其中有一部風險甚大,但是總的來看,隐瞞不不隐瞞,對于案件的進展更為有利。
“真的有利嗎?隐下趙千澤的詭計,後面咱們會不會反被趙千澤算計?”雲西用腹語小心問道。
雲南舒了一下眉頭,隔空傳音道:“你不清楚白蓮邪教在本朝的可怕,隐下是目前來看最理智的決定,你做的很好。”
雲西這才放了些心。
一直認真聽着案情的秦千戶,不覺睜了睜眼睛,将雲西、雲南、殷三雨三人又看了一個來回,驚奇道:“之前依照符大人的指引,本官特将全數錦衣衛都派去金水村,一舉拿下了金魂寨,即使如此,也折了本官麾下不少一等功夫的缇騎校尉。而你們僅僅三人,又有兩人半點功夫都不會,就能反殺脫險,真真是件奇事一件!”
他這一說不要緊,說完屋中立時震驚一片。
菱香姐最先做出反應,她一個驚恐擡起頭,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的盯着秦千戶,臉色頓時血色全失。
雲西與殷三雨的震驚更是不亞于菱香姐,雲西趕緊回看雲南,卻見他微微揚起下颌,臉上雖然淡淡如水,但是目色中全是掌控全局的傲然自信。
雲西額上頓時滑下三條黑線,雲南這張臉,分明寫着,你猜得沒錯,這全是我的安排。我就是那個運籌帷幄之中,決勝于千裏之外,能在談笑間令樯橹灰飛煙滅的神人本尊!
雲西又看了眼符生良,他的面色雖然有些異常,但是明顯不是因為金魂寨被一舉剿滅。
看來符生良早早就向京師求援,雲南在背後助力頗大,而在這三天裏,雲南更是與符生良一同定下了聲東擊西的策略,叫符生良在暗中引來救兵,于不知不覺間,就端了金魂寨的老巢!
“不可能!”菱香姐終于失控出了聲,她強掙着身子,瞪着身側雲西雲南竭力嘶吼道:“你們不是才發現我的身份嗎?不是一直都在查證逃命嗎?怎麽有時間去反擊布局?!”
雲西擡手抹了抹自己眉毛,輕笑着回答道:“方才我與殷捕頭是故意裝作才剛發現你的身份,但是早在你最初假冒雲家姻親,皇甫家女兒時,雲南就已經識破了你的詭計!”
菱香姐雙眼一片赤紅,“不可能!如果早就識破,又何必依據我的線索一一查證!”可是話說一半,她又收了聲,眉頭緊緊蹙成一團,“難道?”
雲西嘿嘿一笑,“菱香姐你猜得不錯,從一開始,雲南便打定了主意,要用我們三個的性命做誘餌,只當沒有識破你的詭計,更要按照你們故意鋪灑的線索一步一步走向死地,好叫你們以為勝利在望,一心弄死我們的同時放松所有防備,如此才能叫符大人暗中借來了神兵錦衣衛,将金魂寨一鍋端了去!
“三天前,你借着機會将我們待到菱藕香內樓,跟我上演了一出失散親人相認的戲碼。并且抛出雲南并不是雲家血脈,而是雲西生母堂妹的私生子這一爆炸消息,為的不就是誅滅雲南身為雲家人的骨頭,叫他失去理智斷案的傲骨根基嗎?
“你這手法不僅陰狠毒辣,更是直擊對手最軟肋,與之前設計殷捕頭,用殷捕頭最為尊敬的義嫂,鄧沈氏裸身死在殷捕頭床上的事實,徹底擊潰殷捕頭所有鬥志,所有生念的手法何其相似?菱香姐你的手段的确高明,連我和殷捕頭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失了理智。”
雲西擡手一指雲南,朝着菱香姐,迸着額上青筋,情緒越發激動,“但是神機妙算,誅人誅心如你,卻是獨獨漏算了一人,你漏算了雲南他根本不是一個正常人!
“在他的腦子裏,雲家世代推官的榮耀大于一切,無論他是不是雲家血脈,他的整個人,他所有的抱負,他所有的信仰,都不會改變分毫!他天生就是為推斷判案而生,洗盡人間怨,清寧公道開,是他幾經生死而不亡,哪怕只留下一絲一縷的魂魄在人間,也要奉行到底的志向與準則!
“他是你們這種只以財利相交,只以利益相處的張狂惡人們永遠理解不了的聖潔存在!所以你這條故技重施的誅心伎倆,在雲南面前全然無效,最終只能被他将計就計,反制反殺!”
雲西說着,訴着,怒吼着!
為雲南,為她自己,更為枉死在楊家、金魂寨、菱藕香手下那一條條無辜而又卑弱的生命!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然劈啞,她的雙眼更是怒紅一片。
大堂之上,忽然一片寂靜。
雲西如火如炬的真切,在每一個人的心中都燃起了一片亮眼的炙熱。
承受着雲西暴風驟雨般的質問,菱香姐的表情反而慢慢沉靜了下來。
她放松了身子,不再抵抗,頭卻緩緩直起,昂着頭,挑起眼皮,向雲西投去涼涼一瞥,“說得真好聽啊,如果不是我的雙手被反鉗住,我都想要給你這番慷慨激昂的講說,鼓掌叫好了呢!”
她話鋒忽的一轉,“可是說了那麽多套話大話,你們卻忽略了一個最根本的事實,那就是我就是如假包換的皇甫禾歙;我口中皇甫家的陳年舊事半分虛假也沒有;我給你們兄妹二人的證物更是如假包換!所以我就是你們的小姨!”
菱香姐瞪着雲西的眼睛怒火騰騰,既有憤恨更有鄙夷,“雲西,你如此前言不搭後語,當諸位大人是三歲小孩麽?其實一早就對我産生了防備,不是因為我說的有假被你們看穿!而是你們雲家人以我這樣一個淪落風塵的女子為恥,又怕我把你們家裏這些見不得人的事抖落出去,拿了我所有積蓄走後,還想那我辦案交差,将我騙入這滕縣縣衙,你們兄妹真是無恥至極!”
菱香姐用力的掙着,渾身都迸發出仇恨的火焰,似乎下一秒就會掙脫別人的鉗制,沖到雲西面前,狠狠抽她幾個巴掌。
只是看管她的不是別人,正是殷三雨,他手上一個使力,便扥住了她的臂膀,将她死死按在了地上。
雲西不覺擡手拍了兩下掌,朗聲笑道:“真真是好演技,再加上菱香姐你這傾國傾城的容貌,絕對稱得上是絕代名伶了!”
秦千戶終于忍不住的插口打斷道:“這認親的細節,雲書吏可否大略講一遍?”
雲西拱手躬身道:“屬下領命。”
于是雲西便将那日菱香姐如何講述,又将雲南如何分析案情簡略而扼要的講了一遍。
秦千戶聽了臉上立時露出驚愕之色,他看了看一旁安司長與符生良,這兩人臉上疑惑一點也不比他少。
秦千戶又向雲西問道:“那麽,這個故事就是個騙局,假的了?”
雲西恭敬回禀道:“屬下們起初也是如此想的,但是皇甫家秘聞,雲西雖鮮少聽聞,但是兄長雲南卻是聽聞一二的。确是皇甫家真實發生過的事,只不過沒有皇甫禾歙說得這般明細。綜合皇甫禾歙所說,與這些年雲南所記憶的,沒有一項違背。就連她拿出來的那條舊帛書,都确實出自先父之手。聯系前後所有證據,可知雲西與雲南并未親生兄妹的事,确鑿無疑。”
聽到非親兄妹,符生良眉梢忽的一顫,臉色也在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秦千戶對此卻沒有半分察覺,他臉上疑惑更甚,“竟有如此巧合之事?本官看這菱香姐與你們兄妹二人倒也真幾分神似。”
雲西直起身,“事情是真事,人卻不是真人。”
安老司長撚着胡須的手指一頓,“哦?此話怎講?”
雲西擡起頭,神秘一笑,“還請諸位大人,容許雲西再次表演一番驚奇卻又不驚奇的神秘法術。”
“法術?”秦千戶雙眼瞬時一亮。
安司長撚着胡須的手也是一頓,就連符生良與殷三雨一時間也被雲西這樣突然急轉直下的腦回路弄得一愣。
只有雲南,以一種洞若觀火的眼神,靜靜的望着雲西,靜靜的等待着她開始又一輪精彩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