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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3章

符生良立時反應過來,“正是此說!能教趙千澤這等人物舍身冒死,能教菱藕香唯一逃脫的女當家藕香甘願替死,也要救出來的菱香,身份究竟為何這般重要,恐怕才是此劇最可怕的地方。”

秦千戶拍在桌上的手瞬時緊攥成拳,目色也陰狠起來,“無論是金魂寨,還是菱藕香,背後要是沒有官場勢力撐腰,怎麽也到不了這個地步。”

符生良眸底寒光一閃,殺意凜然,“其後勢力,必定尊崇無比。”

秦千戶皺着眉咋舌道,“要是繼續往深裏趟,恐怕就不是你我之力可以企及。”

符生良咬着唇沉吟片刻,其後忽的擡頭,對秦千戶肯定說道:“秦大人,如今之計,上書朝廷的公文,還是只宜依照原拟。此時若再深追究,只會打亂已得戰果。正所謂一口吃不成胖子,咱們還是依照原來的計劃,凡是推斷卻無實證的真相,只在私下裏說給老師知曉,等到這邊該定罪的定罪,該平反的平反,來年開春,對于隐藏兖州官場,甚至是山東官場之後的黑勢力,再一點點清查。”

秦千戶擡拳沉沉的敲了一下桌面,“如今也只好如此。”

符生良又看向雲西三人,道:“如今大局已定,兖州亦不是平安之地,殷捕頭在滕縣到底朋友多,還要勞請殷捕頭将兩位刑房,平安護送回滕縣。生良這邊與兖州交接完所有文書,也會回滕縣過年。”

聽聞此言,雲西雲南連并着殷三雨齊齊起身,朝着符生良與秦千戶,拱手揖禮道:“屬下告退!”

殷三雨着重加了一句,“堂尊放心,屬下定竭力保護兩位刑房,平安回家!”

說完,殷三雨又是一拱手,便帶着雲西雲南,退出了房間。

出了門口,等在門口的小六,駕着馬車,焦急朝他們這邊探望着。一眼看到雲西三人,小六立時高高的揚起了手,朝他們打着招呼。

雲西心中不覺一暖。

在這個世界裏,她雖然依舊沒有血親親屬,卻有了重要的家人與朋友。

前世,縱使她再風光,再富有,她的身邊,都沒有一個真正可以信任的人。

黑暗中的動物,注定只能在黑暗中蠢蠢欲動,承接不了烈日的考驗。

雲西暗暗下了決心,這一世,無論在前方等待她的是何種艱險,何種困難,她都要保持心的坦蕩與達寬。

唯有內心的清白,正途的睿智,才會使人得到真正的安定。

為了這份坦然,她願意付出前世十倍的努力,十倍的智慧!

“殷頭,雲西姐,雲刑房,天氣冷,快上車!”小六一個躍身跳下車,急急的招呼着三人。

“傻小子,你也知道冷,”殷三雨走到近前,擡手拍着小六肩膀,皺眉道:“看看你,都老大不小的人了,還不會照顧自己,兩手都凍成胡蘿蔔了。行了,這回我趕車,你陪你雲西姐在車上說會話。”

“殷頭,您也說,小六長大了,趕個車算個啥?只管交給小六,您身上都是傷,可別再受了涼。”

殷三雨目色不覺一柔,彎眉笑道:“說你長大了,還真是長大了。”

“三雨兄,小六說的對,你一身的傷,都沒來得及好好将養,如今是該休息休息了。趕車的事就交給小六吧。”雲西笑着說道。

一方面,她是真的心疼殷三雨,另一方面,她早已看出,因着他義兄與潆兒姐的關系,殷三雨對小六的保護,總是有些過于妥帖。

而要想小六成為一個真正有擔當的男子漢,一些苦,一些累,都是要必須的。

聽雲西發了話,殷三雨也不再堅持,只從袖中掏出一副手套,扔給小六,笑着道:“會提前準備,才是真的長大,以後,殷頭就不給你操心l。”

小六一把接住手套,撓頭一笑,“小六記下了。”

殷三雨這才讓着雲西雲南先上了馬車,自己最後一個登上。

坐上馬車後,雲南臉上依舊沒有個笑模樣。

雲西又看了看殷三雨,只見他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裏三層外三層,包的很是繁複。

雲西好奇問道:“這是什麽?”

殷三雨彎眉一笑,伸手遞到雲西面前,“這是帶骨鮑螺,昨兒個王知府特意請名廚給秦千戶,安司長準備的夜宵中,一樣小點心。”

“帶骨保羅?”雲西聽得一臉懵圈。

“鮑魚的鮑,海螺的螺。”雲南嘴角抽搐了一下,暗暗別過頭,扶着額,閉着眼,無奈的用腹語給雲西普及着知識。

“恩,還是蘇州過小拙秘傳的配方。”全然沒注意到雲西異常的殷三雨笑着補充道。

不普及還不要緊,雲南這麽一普及,雲西聽的更是雲裏霧裏。

但看着殷三雨臉上那誠摯的笑容,雲西又不好露怯問太多,只能幹笑了兩下,一層層的打開包裝油紙。

打開三層,裏面又出現了兩個小紙包,雲西托在手心,一手仔細展開,只見兩個圓錐型螺旋紋理的奶黃色物什映入眼簾。于此同時,一股濃郁香甜的奶香味也撲面而來。

不用打腹語問,雲西也知道這鮑螺跟鮑魚是沒啥親戚關系了。一看這色,一聞這味便知是乳酪之類的制品。不過她卻比看到真鮑魚還要開心,因為這幾日的體力與腦力都是逼近極限的高消耗。

如今這又香又甜奶酪制品,正好緩緩她大腦的遲緩疲累,與舌尖的冷麻無味。

“雖然是尋常小吃,但是做法卻是很用心的,不腥不膻,甜香不膩,入口即化,回味綿長,最是蘇州過小拙招牌!”殷三雨望着那兩個鮑螺,雙眼閃閃發光。

雲西望着他臉上孩童般天真的笑容,嘴角不覺漾開一抹溫暖淺笑。

“材料雖是尋常,但放在不同人手裏,便大有奇異。”雲南也不覺坐直了身子,望着雲西手中兩只鮑螺,柔了目光,緩緩說道,“紹興張宗子,就又自養一牛一說。夜取乳盆,比曉,乳花簇起尺許,用銅铛煮之,瀹蘭雪汁,乳斤和汁四瓯,百沸之。玉液珠膠,雪腴霜膩,吹氣勝蘭,沁入肺腑,自是天供。這過小拙的帶骨鮑螺雖不比那些繁複做法,但是選取上好牛乳佐以精致蔗漿霜,再經熬、濾、鑽、掇、印等幾道工序,也稱得上是簡而不簡單,內有千層味了。”

雲西聽得雲南口中佳詞美句真如黃河之水,滔滔不絕,眼前似乎也真出現了那一件件聽起來就好吃的不行的美味們,口水咽下不知多少。

殷三雨也是堪堪被雲南說傻了,頓了一下,才無奈的笑道:“之前小六跟我說雲刑房對美食品評也是一絕,如今看來,果然不虛。若是我家嫂嫂還在,定能跟雲刑房——”

他說到一半,臉上笑容忽然凝固了一般,僵冷下來。

雲西的心也跟着咯噔一聲。

她當然知道,殷三雨是想起了潆兒姐。

其實,她又何嘗不想念?

“正好兩個,”雲西把鮑螺放進三雨手中,仰臉笑望着他,寬慰般的說道,“三雨兄你身子還虛弱,正需要補能量,還有小六,雖說是要他歷練受些苦,卻如何也要補補身體。潆兒姐已去,咱們卻還有一個小六,看到他,我就像是看到了潆兒姐呢。如今也算是大仇得報,斯人已逝,永記我心,唯有小六,咱們好好調教,便是對潆兒姐夫婦最好的懷念了。三雨兄,你說是不是?”

殷三雨聽了這一番開解,臉上凝重倏然而散,“姑娘說的是,兄嫂雖已逝,卻還小六。”

說着,他又将鮑螺推回給雲西,指了指自己腰間錦囊,兩頰笑渦微微旋現,“給小六的份,我早留下了,姑娘不必憂慮。三雨不是小姑娘,天生就不愛這些個甜品點心,托朋友弄一份,便是對姑娘的一番心意,姑娘莫嫌棄才好。”

雲西還是執意只取了一個,故意板起臉來,半威脅的眯細了眼睛,“三雨兄你不吃,我可也不吃,你看着辦哈!”

殷三雨只覺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被雲西那可愛的小模樣融化了,可是轉眼,又看到她身後那一座不斷散發刺骨寒氣的大冰山,嘴角笑容才閃現便被強硬回收。

他總算拿起一個,雲西這才滿意的點點頭,之後将那酥脆輕盈的鮑螺整個放進嘴中,連點渣渣都沒放過。

在唇齒碰觸到鮑螺的一剎那,雲西只覺得自己大腦叮的一聲,劃過一道暖白的光線。

真正是香溢滿口,能在瞬間喚醒每一個大腦細胞!

“三雨兄,連兖州府大廚裏,都有你的朋友,你真是太厲害了!”雲西一抹嘴,伸出大拇指,朝着殷三雨比量着。

殷三雨也抹了抹嘴,笑道:“三雨別的本事沒有,唯有朋友多。”

雲西不覺重重點頭。在這個通信不發達,交通極落後的古代,朋友多就是一條必備的生存技能。

“不說我了,對了,雲姑娘,有一件事,三雨一直沒有想明白,還請姑娘為三雨解惑。”殷三雨說着,又從腰上取下一個小水囊,遞給雲西。

“三雨兄不要客氣,但說無妨。”雲西接過水囊,打開蓋,仰脖喝了一口。

誰知裏面裝的卻不是水,甜甜酸酸的口感似果汁,又帶着酒的醇香,喝到胃裏,渾身通泰,暖暖洋洋的甚是舒暢。

果然跟着殷三雨混,要比跟着雲南混享福太多。

“之前跟符大人,秦千戶分析最後一些案情時,對于菱香與水爺趙千澤桃代李僵的詭計,雲刑房與符大人都沒看出,姑娘你卻一眼看明,其中可有何訣竅?”殷三雨問道。

雲西瞥了一眼身旁雲南。

雲南應該也是看出了,只是因着對她的考核,沒有率先提醒。

不過無論怎麽說,這事都是她第一個提及的,第一雙慧眼的功勞,她領下也不虧,遂坦然承認,笑着說道:“要想做到這一步,其實很簡單。”

雲西蓋好酒壺,煞有介事的鄭重說道:“只要在思考對手最做出何種選擇時,我總是會把自己變成對手。設身處地的去想,若然我是趙千澤,我會作何想法?要達到将菱香換成藕香的最終目的,我又會如何設計?再加上那麽許多環節證據,自然能想個通順。”

殷三雨雙眼瞬時睜大。

雲西還以為他會驚嘆自己方法的高明,不想只在怔愣片刻之後,殷三雨便表情複雜的感慨道:“三雨真的慶幸姑娘與雲刑房是剛直不阿的雲家之後,但凡有一點偏頗,這天下對于姑娘與雲刑房來說,恐怕是沒有什麽事是辦不到的了。”

雲西嘴角登時一抽,她瞬間明白了殷三雨因何會如此感慨。

她的思維本來就更貼近黑道一邊,代入黑道思維幾乎是潛意識的行為。

可她畢竟只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這般暗黑的心智,說出來怎能不讓人害怕?

氣氛正在尴尬間,雲西只覺眼前忽的掠過一陣疾風,還未等她雙手防禦性的擡起張開,額上一顆碩大無比的爆栗便驟然綻放!

“呃!”雲西捂住額頭的包,痛得眼角都迸出淚來。

“三雨兄,你不要聽她信口亂言,她那般不過是構架在自己豐富假想中的假設而已,此番說中,不過是幸運。大人們也是一時間沒捋過來,才叫雲西鑽了個空子。刑獄推斷,最忌諱她那般先入為主。她的話,三雨兄只當笑談即可。”

雲南一本正經的賠着不是,似乎剛才出手談了雲西爆栗的人,根本就是另一個人。

殷三雨的嘴角實在是撐不住的抽了幾抽,最終也只能尬笑一聲,道:“雲刑房哪裏話。”

緩過勁來的雲西揉着額頭的包,狠狠的瞪了雲南一眼,“我不用你替我掩飾,三雨兄又不是外人,跟他我再藏着掖着,我還喘氣不了?!”

說完,雲西又看向殷三雨,沒好氣的抱怨道:“三雨兄你聽他說,他不過就是怕我的真性子在你面前暴露,故意打斷話題。實話跟三雨兄你說,我雲西從來就不是什麽淑女,以前最愛幹的也就是揣摩惡人思維。惡人們的想法,欲念,我自認為都能共通。”

雲西終還是隐瞞了部分,和殷三雨展露出自己的本性就足夠了,沒必要用魂穿那一套說辭來考驗殷三雨的世界觀,人生觀。

殷三雨張開的嘴巴僵了僵,随即又搖了搖頭,無奈般的笑道:“這點三雨倒是早就看出來,雲姑娘與淑女二字,的确有些距離。不過方才我以惡人比喻姑娘,也是三雨唐突孟浪了。”

雲西忽的就沉了目光,靜了一會,片刻之後,唇角才牽出一抹苦澀笑容,“其實每個人心裏,都有惡人,都有欲望,三雨兄這個比喻,其實一點也不過分。”

車中氣氛,也随着雲西這句話,瞬間一變。

“惡人之所以為惡,其實是因為欲望蒙蔽了他們的良知,”雲西擡起頭來,直直望向殷三雨,“欲壑難平,沉淪欲海便難以自拔,這樣人是悲哀的。”

“所以···”殷三雨試探的接口,“姑娘是想說···”

“我是想說,”雲西一臉正色的道,“人人都有欲望,過于沉迷癡迷是不好的,可是違背天意強行壓制自己沒有欲望也不好,要有原則,智慧的實現欲望,才能找到幸福的欲望。”

話題的急轉直下,令殷三雨一時聽得雲裏霧裏,張着口,卻再不知該答些什麽。

雲南亦是聽得皺了眉頭。

這話題轉折的,也忒生硬了吧?

“所以我的決定是,要全力的追求舒适的生活,合理的欲望,并且達到對惡人的反制!”雲西越說越興奮,兩只漂亮的眼睛裏熠熠閃着星光。

雲南心下登時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

第上一部大結局(上)

雲南已經意識到雲西接下來要說的話,頓時沉下臉,“你這歪理真是越扯越偏。把欲望放在追求後面,就失了本心。心地清淨,則少生欲念,少生欲念,則思緒明澈,雙眼慧炬,如此良知方清,真相自明。無論君子操守還是推斷判刑獄,都應守住心底清明,不貪不俗,少加自以為是。”

雲西聽了兩道劍眉立時豎得老高。

她昂起頭,乜斜着眼睛,怒視着雲南,不服氣的反駁:“自食其力不為貪,取財有道不為俗,人雖然不可一味只追求金錢,但刻意只求清貧如洗也是病态。”

她冷笑着又道,“你之前還告訴我,知己知彼則百戰不殆,若是一味摒絕欲望,連人之所以為人的基本都不了解,又怎麽能了解深陷欲海不能自拔的惡人們的想法心思?”

雲南嗤然一笑,眼底滿是不屑,“揣度惡人心思,就要将自己變成惡人,這是什麽歪理邪說,明明是你不夠慧智,揣度惡人心思,只要知道惡人動機與行事規律,既能推算出來!若按照你這般推斷法,若是我要揣度菱香心思,我是不是還要先進青樓實際做一回青樓女子,體驗全盡青樓女子所有心路歷程?”

雲西登時氣結,伸手就狠狠推搡了雲南一把,“你這根本就是詭辯!混淆概念,強詞奪理!”

可是下手才發現雲南瘦削的身子如釘在了原地一般,任她如何憤憤大力,都沒被推動半分。她自己倒被反作用力彈開些許。

一股無名怒火蹭地一下蹿上她的頭頂,燒得她當時就要發作,卻被一陣爽朗的笑聲拖住了節奏。

雲西甩頭查看,卻見對面殷三雨正扶着肚子捂着嘴,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像是意識到雲西雲南齊齊射來的兩道犀利目光,殷三雨擦着眼角的淚,盡量的收斂容色,可是臉上笑意依舊收不住,擺着雙手,解釋道:“三雨并非輕視二位,實在是看慣了二位成熟穩健的樣子,如今才算見到些少年該有的活潑,才一時忘形。”

雲南此時才注意到自己的失态,臉頰登時一紅,緊緊封住了還欲與雲西争辯的嘴巴,眉頭也蹙成一團。

雲西聞言一怔,擡眼打量了一番身側雲南,這才意識到殷三雨的笑點實在是很有道理。

再看雲南臉上罕見至極的羞澀光影,她不由得瞬間雲開霧散,心情大好。

“三雨兄,你幫我評評理,我說的跟他說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沒來由的跟吃了槍藥一樣,逮誰怼誰。讓他這麽一攪和,我原本想說的都給打亂了。”

殷三雨強忍着笑,勉強接話道:“姑娘你原本想說的又是什麽?”

雲西豎起一根手指,眯起雙眼,表情無比鄭重,“難道你們沒有發現,破案的難度永遠比作案的難度,大上許多嗎?”

雲南輕蔑一瞥,“你這就是廢話。作案在前,破案在後,随意創立破壞一件物什,與依循蛛絲馬跡去還原當時情景,自是後者更難。更何況犯案着還會想方設法的去掩飾破壞罪證。”他話鋒忽的一轉,挑眉質疑道,“難不成,你有什麽防患于未然的高見?”

“防患于未然哪有那麽容易!堯舜都辦不到的事,我才不會去白費勁呢!”

說着,雲西轉過臉,對着殷三雨眨巴了下眼睛,滿臉的意味深長,“我是想說,既然破案難度那麽大,咱們也就不要把自己局限在太小的框架裏。雲南你看看三雨兄,朋友多,路子多,有錢大家賺!有善大家為!有惡大家踩!雖總不是明面上可以宣揚的方法,卻也是打探消息的一條路途啊。所以我想要跟着三雨兄一起,各行各業、各處各地都混上些朋友,不光破案查消息方便,自己做點副業!”

殷三雨被雲西調皮的樣子逗得忍俊不禁,笑着點點頭,“此路也是一理。”

“就是就是!正所謂條條大路通北京,這條不行那條行嘛!

”能否不要再繼續你的歪理邪說了?刑獄推斷,講究的就是一個遺世獨立,一個中立持正!“雲南氣的臉部肌肉都在抽搐。

雲西卻不以為然,”那是你的破案方法,雲南這個身份是你說了算,雲西這個身份則是我說了算!與其在這限制我,還不如你計算下怎麽對付那詐死脫身的菱香姐與趙千澤吧!“

就在這時,馬車忽然颠簸了一下。

三人皆是張開手臂扶着車廂板,才勉強坐穩。

雲南額上青筋被雲西氣得突突直冒。咬死了唇,用腹語惡狠狠質問:”你這些話是認真的,還是因我沒有遂了你的願,故意用反話激我氣我?“

雲西用腹語陰陽怪氣的答,”我這又是認真的,又是激你氣你!就是報複你拒絕本大爺一片誠摯心意,怎麽滴!來呀,來互相傷害啊!雲爺我就在這兒等着你呢!“

雲南目光霎時一凜,冰冷的語調與其說是隔空傳音,不如說是隔空傳冰雹,”無論如何,刑獄推斷都不容你這般調侃!

對二人腹語全然無覺的殷三雨,只是覺得對面那兩人之間的空氣越來越冷。

冷得他甚至都能聽到冰河寸寸凍結的聲音。

他幹咳了一下,幹笑着想要盡力打破僵局,故意岔開話題,疑惑道:“姑娘是說逃脫了菱香與趙千澤,還會回來找茬?他們費了這麽大力才逃脫,難道還有膽回來找死嗎?”

殷三雨這個話題實在轉移得相當好,雲西雲南臉色都是一變。

馬車又控制不住似的颠了一下。

“常理來說,他們一時是不會再出現,”雲南一本正經的分析着,“若是此時再出來,則只有兩種可能。”

“一種就是他們不識數,腦子不夠用,一心想要報複咱們。”雲西也沉了目光,分析的正經八百。

才收了笑意的殷三雨,又被他們異常默契的步調都笑了,連連點頭,十分敬業的附和道:“有道理。”

雲西卻是真的很認真,她捏着下巴,認真思索着,“別說,之前這一點我倒是疏忽了,這會聊到,才發現第二種可能,就是他們背後還有一條更大的勢力,這次假死不過是為了那條勢力打掩護。畢竟菱藕香與金魂寨已經暴露,若是再向上追查,很可能牽出本尊真身。”

殷三雨雙眼寒光一閃,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令人後怕的是,面色微白的說道:“這種假設,的确駭人。”

雲西一雙劍眉越蹙越緊,“講真的,我總覺得兖州這裏還有一條隐蔽的勢力沒有浮出水面。菱藕香後面雖然占了下風,但如此輕易就放棄了所有,甚至是菱香姐的身份與性命,事情或許不是那麽簡單。”

雲南沉吟着說道:“其實當着咱們這些下屬的面,秦千戶與符大人有很多話是不方便講的。”

雲西奇道:“難道叔父他老人家還有什麽話要秦千戶單獨傳給符大人?”

雲南眸色一沉,“符大人不僅是出身于國子監,更是三甲進士,叔父又正當值。按照正常流程,符大人怎麽都應該做個京官,例如從監察禦史做起。”

“十三道監察禦史?”殷三雨睜大了眼睛。

“很大的官嗎?”雲西一臉天真。

不料她話剛出,雲南殷三雨的臉色同時一僵。

到底還是殷三雨心地善良些,笑着解釋道:“想來姑娘平日很少關注官場,閨房之內,沒聽過也是理所當然的,這監察禦史官階并不高,與知縣一樣都是七品。”

雲南狠狠甩了雲西一個白眼,繼續解釋道:“監察禦史官階雖小,但入則耳目九重,出則澄清似海,正常有些功績,兩考便可擢京堂,月而簡開府,仕途相當可觀。”

雲西不服輸的頂了雲南一個白眼回去,轉而面向殷三雨感慨道:“那如此看來,咱們的符大人的确是不太走運呢。”

殷三雨深以為然的點點頭。

又聽雲南繼續道:“符大人最終只被派到這般外省做了一任小知縣,又離京城甚遠,實在是有些詭異。或許換個角度看,這滕縣知縣,是另有緣由,叫叔父不得不派一個最得力門生前來。”

雲西不覺擡起頭來,“你是說叔父派符大人前來,其實對山東這股隐藏的勢力早有察覺?”

“沒錯!就是這樣!”殷三雨興奮的說道:“雲刑房,你這般天縱奇才,都被指派來給堂尊做刑房吏,一定是上面早有深意,想要通過堂尊之力攪動這死水一潭的局面。”

雲南苦笑了一下,“雖然我們兄妹千裏來投奔,也是事出有因,不過如此想,卻也是不無道理。”

“對了!翡翠平安牌!”雲西雙眼忽的一亮,“我知道符生良是用何種籌碼去說服的王知府了!”

雲南殷三雨齊齊望向雲西。

“就是之前被白染搜去的那塊翡翠牌子。王知府也許也是李叔父的門生,也許只是迫于李叔父的官威,總之,他是認識符大人那塊翡翠牌。符大人怕咱們外出辦事再遇險,特意将那塊牌子送給我,就是因為,他一進入兖州,就帶着那塊牌子,游說過王知府,一面用李大人的官威,一面用破案所有的功勞都拱手讓出的雙重籌碼,去說服王知府最後接手此案。”

雲西越說頭腦中思路越清晰,“菱香姐應該是在王知府處看到過那塊翡翠牌子,在突然觸及我身上這塊牌子時,便意識到她們兖州明面上最牢靠的後臺已經倒戈。所以她才臨時改了白染的計劃,不惜在縣衙痛下殺手,也要截斷王知府徹底倒戈的出路。為菱藕香,金魂寨,最後再做一番垂死掙紮!”

“世事難料,誰曾想符大人護你平安的玉牌,卻成了催命的符咒。”殷三雨喃喃感慨着,他又擡起頭,“所以即便是現在,菱香趙千澤還是有再次出手的可能?”

“糟了!”雲南突然一個驚呼。

雲西殷三雨俱是被吓了一跳。

“怎麽了?”雲西驚問道。

“我竟不知還有玉牌。”雲南說着就急急起身撩起車窗圍簾,向外看去,目色卻是大驚!

雲西掃眼一瞧,也是驚慌了顏色,外面密林縱橫,高山壓頂,黑黑沉沉,根本不是回滕縣的路!

殷三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手按腰間佩刀,彎腰擡步就向車廂門口沖去。

當車簾猛地被掀開時,雲西登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原本應該正常趕着馬車的小六鄧泓,身上衣服已經變成一身森然的黑衣,無論款式還是布料,與之前金魂寨的殺手服都別無二致。

倉啷一聲,殷三雨迅疾抽出腰間佩刀,橫搭在那人脖頸上。

“你是誰?!”

那人趕着車駕的動作微微一滞,随後緩緩回過頭來。

雲西的雙手下意識張開,護住身後雲南,雲南卻是用力的按住了她的肩膀,似乎對方只要發招,他就帶着她破窗而出。

讓雲西心頭一寒的是,轉過來的那張臉,無論是耳朵形狀,嬰兒肥的臉頰,小巧的鼻梁,圓乎乎的大眼睛,分明都是小六鄧泓無疑,可挂在那人唇角一抹邪惡的淺笑,卻絕不屬于鄧泓!

“趙千澤!”雲西腦子轟地炸開,她瞬間記起殷三雨從黎水手那裏聽來的海上故事。

不再是菱香姐那只靠塗脂抹粉的簡單化妝術,這一次,她遭遇的是真真切切的縮骨易容術,被稱為天下一絕的趙氏縮骨易容術!

結第一部大結局(中)

殷三雨也被小六那張詭異的臉吓的一怔,立時爆紅了眸子,大刀用力一抵,“你把小六怎麽了?!”

那人脖頸上登時現出一條口子,皮肉翻開,卻是半點鮮血都無。

“呵呵,”假鄧泓盯着殷三雨,黑黑的眼珠轉了一下,發出了夜枭一般枯啞恐怖的笑聲,“別激動嘛,這會兒砍了我,這車也就滾進山崖了呢!”

說着他伸出手,手指捏住森白的刀刃,往外推了推。

雲西看着車前方回旋狹窄的山道,身上汗毛一根接着一根豎起。

假鄧泓說得不錯,只要馬車有一個偏頗,立時就能滾下陡峭的山崖,摔得粉身碎骨。

殷三雨僵持着,眼看着前方山路越來越彎,喉結緊張的滾了滾。

由于失去了控制,馬車颠簸的幅度越來越大,大到雲西的身子都有些颠麻了。

時間一秒一瞬過去,也許就在下一眼,下一秒,撲面而來的急轉彎就會要了他們所有的人的命。

車外呼嘯而過的風聲,車輪軋過石塊的聲音,甚至車裏車外的呼吸聲,一時間都似停滞了般,沒了聲息。

終于,殷三雨随手将大刀往外側一挪,“好吧,算你狠!”他咬着牙狠狠說道,“你先趕車,我保證不動你。”

假鄧泓眼底閃過一抹狡黠的光,随即轉過身,像是要繼續趕車。

但是他腳下的動作卻暴露了他真正的意圖,雲南眼力最是毒辣,一眼就看出假鄧泓要跳車的意圖。

他張開口就要提醒殷三雨,不想殷三雨的工作卻比他還快,手中大刀一旋,瞬時就截住了那人要逃的方向!

眼看那人脖子就要撞到刀刃,雙手卻拽着缰繩用力一拉,身子猛地一縮,整個頭顱好似憑空鎖緊脖腔一般,刀刃順着他的發頂堪堪飛過!

殷三雨目色一邊,腳下瞬時發力,驟然而起,餓虎撲食似的直沖那人撲去!

臨躍出車廂前,殷三雨還不忘大吼一聲,“雲南帶她走!”

雲西瞬間伸出手,想要去夠殷三雨的衣襟,卻什麽也夠到。

因為随着一聲轟然巨響,雲南已經裹挾着她,沖破窗子躍了出去!

殷三雨早就知道,憑雲南的輕功一定可以在危險來臨之前,帶着她飛到安全的地方。

殷三雨是一心要拼出命去纏住趙千澤,為她與雲南争奪最後一絲生機,為小六的下落安危,不惜任何代價!

雲西想再看一眼,無奈身子卻像是離弦的箭一般,沿着側斜方直直而下!

還未等她捋清眼前飛晃而過的樹木巨石,一股巨大的沖擊力便自她的後背重重炸開。

縱然有雲南在瞬間爆發出的邪靈之力相護,驟然墜地的沖力還是令她五髒肺腑都似被震裂一般疼痛!

疼得她兩眼直冒金星,連聲呻|吟都破碎不成音。

“雲西!”雲南立時松了懷抱,将她平放在地面上,生怕碰到她內傷處。

雲西撐着胳膊,拼命想要直起身子,卻被雲南一把按住,“別動,即使有邪靈加持,剛才那一下也磕得太狠了,別有骨折就好。”

雲西依言放平了身子,望着上面陡峭的石壁,費力的發問道:“這是哪?咱們摔下來了?”

“這裏是崖下凸出的一塊石面,離崖底還有些距離。”雲南伸出手,将雲西嘴角一抹血跡輕輕拭去。“該是三雨兄有看到,他喊咱們跳車的時機剛剛好。”

雲西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底決然一片,用不容質疑的語氣說道:“你現在去救三雨兄,要快!”

雲南無奈的嘆了一口氣,正要說話,目光忽然一凜,猛然回頭,卻見崖上突然多出了一個黑衣人。

那黑衣人手中還托着一件包裹狀的東西,正望着他們,眯細了邪惡的笑着。

從她的角度看得清清楚楚,那人手中包裹一段是被點燃的了,随着他手抛出的動作,他自己一個閃身則迅速撤離了此地。

緊接着一聲巨大的爆破聲,在山谷中炸出山崩一般的轟然聲響!

竟是炸藥!

雲西的頭皮立時麻紮一片,眼睛瞬時睜大,雖然那古董炸藥不似後世那般好使,才剛被抛出,上面路面時,就已經率先爆炸,卻還是給她與雲南帶來了滅頂之災。

随着那聲爆破,崖上路面瞬間被炸得斷了層,無數細碎的小石子四散噴濺,更可怕的是,先是一塊巨大的斷石在顫抖了兩下之後,終于擺脫的山體的鉗制,直直朝她與雲南的方向狠狠砸來!

“我靠!”雲西驚呼一聲就要向平臺裏側滾去,她要避開最兇險的位置,她絕不想被砸成個稀巴爛的柿餅!

或是雲南能夠再度發揮瞬移的功力,帶着她瞬間飛離險地。

但是無情的事實将她所有妄想都全部擊碎!

雲南沒有離開,也沒有抱着她瞬移到別處,在最緊要的關頭,他竟然一個挺身,直直的站了起來!

同時他憤而撐起雙臂,女娲補天一般的就要徒手抗住所有沖擊!

雲西幾乎崩潰的咆哮,“快躲!”

可是她話音才吼出一半,上方偌大的一片黑影就将他們迅速籠罩!

雲西只覺眼前一黑,耳膜便似被炸開了一般的撕裂破碎!

最後的一個畫面,便是雲南決然的背影孤傲的站立,她想把眼睛睜得再大一些,想看清他的樣子,他的安危,但只徒勞而已。

她終于失去了所有知覺,徹底堕入了無邊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或許是很久。

“呃···”

雲西嘤咛一聲,用盡全身力氣,最終只是撐起一只胳膊。支在滿是尖銳石子的地上,雲西再顧不得什麽疼痛,艱難的張開眼皮,想要看清周圍景象。

可是眼皮上覆着一層又黏又重的鮮血,糊住了她的視線,教她一眼竟然什麽也看不清,意識似乎也随着睜不開的眼睛越來越渙散。

迷茫中,甚至耳邊小石子嘩啦啦的滾落聲,都在漸漸遠去。

不行!

不能死!

一個頑強的聲音在她耳旁拼命叫喊。

死了雲南就會成邪靈,瞬間灰飛煙滅。

雲西用力的吸了一口氣,喉嚨卻發出了哭泣的嗚咽。

縱然精神依然頑強,可是她的身體到底是屈服于疼痛與恐懼。

不行!

她與雲南這麽艱難才活到現在,決不能認輸,決不能放棄!

她用力的揮起胳膊,重重的磕在斷面尖銳的碎石上,尖刺一般的痛感,立時叫雲西唔的一聲,瞬間清醒。

她艱難的轉動脖子,側彎了頭,用肩膀蹭了蹭眼睛,眼皮眨了眨,這一次終于能夠看清眼前事物。

眼前似乎有一團模糊的黑影,黑影邊緣,不時有細小的石子,翻着跟頭的滾落,噼噼啪啪的砸在雲西的手邊,身前。

雲西機械的調動脖子,緩慢的擡起頭,視線卻在觸及到黑影真身的那一刻,徹底凍結。

懸空在她頭頂的,正是之前那塊一人多高的巨石,她甚至可以清晰的看到巨石表面幹涸的苔藓印痕。

只一眼,雲西就能想象到巨石砸下,自己該會成為賣相何等慘烈的肉餅。

她咬牙運了一口氣,手腳并用,拼命想要離開巨石下,天知道是什麽東西卡住了石頭,才叫她一時得以幸存,但是君子不立于危牆之下,為防備巨石突然坍塌,她必須盡快離開這裏。

保住命,才能找到雲南。

可是才動了一下,她的動作就僵在了原地。

只因視線轉移間,一個人的身影,赫然出現映入了雲西的眼簾。

那是一個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雙腿弓成馬步狀,身子拼命的想要挺直,卻不斷的被壓彎,雙手高舉,托呈着肩上重得吓人的巨石!

只一眼,豆大的淚珠就從眼眶中迸出。

“雲南···雲南!”

雲西啞聲嘶喊着,連滾帶爬的就向那人挪去。

她記起來了,被砸暈前的一幕,被她清清楚楚的記起來了。

就在帶着呼呼風聲的巨石,氣勢洶洶的朝着她的面門,兇狠的砸下之際,一旁的雲南,風也似的沖到她的身邊。

他雙腳踩地,雙手撐天,随着轟然一聲巨響,竟然生生頂住了那足以将一座房屋都砸的粉碎的巨石。

而他的身體,也被壓得極低,卻是留出足夠護佑住雲西的空間。

那一瞬,發生的極快,早在雲南飛至之前,仰躺着的雲西就本能的閉上了眼睛。

意料中的黑影,來得是那樣真切,即便她早已閉上了雙眼。

罷了,此生總算拼盡全力,誰人不是向死而生?

索幸,活着的時候,她的生命沒有一刻不熱烈。

索性,死了的時候,她身旁還有雲南軀體作伴。

但是預料中被砸成餡餅的恐怖痛感卻遲遲沒有到來。

雲西倏然睜開眼睛,被巨石砸得雙膝跪地,脊背極盡彎曲的雲南,霎時闖進她的眼中!

“雲南!”她驚呼,她恐懼的張開了身上每一根毛孔!

這巨石的份量怎麽說也有萬斤,他怎麽可能抗得住?!

雲西瞬間記起巨石砸下的那一瞬,就被巨石砸斷了全身筋脈。

雲南身上被砸出了無數的鮮血,飛花一般四濺。

所以雲西臉上的,身上,手上,身畔地面上的,沒有一滴,一點,是自己的血。

雲南···

雲西顫抖的指尖,用力前伸。他纖塵不染的靴子已經近在咫尺,斑駁的血漬已經回滲,再不見蹤影。

他勉強調動起臉上表情,朝着雲西斜斜一笑,“是我···”

他頓了一下,皺眉喘了一口氣,才又凝了眸,望着雲西輕佻笑道:“你說得沒錯,我到底叫他控制住了,控制我在這緊要關頭,來給你頂雷。”

她驚恐的朝他臉上望去,果然,他緊皺的眉頭下,是一雙散着幽幽熒光,血紅的眼!

“你···你是邪靈?”

邪靈雲南額上淌下的血珠,滑過臉頰,跌落在雲西的臉上。

“你是邪靈,所以一定能掀翻這塊石頭對不對?”雲西挺直着身子,急急問道。

邪靈雲南嗤然一聲冷笑,“你太擡舉我了,砍個把個凡人肉胎,我是沒問題,但是現在我還不是完全形态,不是真正的邪靈,這萬斤石頭,足矣要了我的小命。”

“那雲南呢?!”雲西一把就薅住了邪靈雲南的腳腕。

“哎···”邪靈雲南立時皺眉,嫌棄的盯着雲西的手,“快撒手!我這還費勁的扛着石頭呢,你再鬧,咱們一起成餡餅。”

雲西瞟了瞟他身後顫了兩下的巨石,沒有任何遲疑,非常果斷的撒開了手。

邪靈雲南這才閉目運了一口氣,再睜眼,容色卻正經了很多,他無奈的苦笑了一聲,“在他的世界裏,就只有你的安危。為了救你,他選擇了被我吞噬,完完全全被吞噬哦。”

結第一部大結局(下)

躺在地上的雲西,瞪着兩只大眼睛,一霎不霎的盯住因為背負着巨石,而額上青筋橫現的紅眸雲南,一時無言無語,無悲亦無喜。

紅眸雲南艱難的動了一下脖子,扛托巨石的肩膀也跟着顫抖了一下,似乎下一秒,他的身體就會失掉最後一絲力氣,被巨石徹底壓垮。

但即便如此,紅眸雲南臉上依舊強撐着惡趣味滿滿的輕佻笑容,“怎麽?被吓傻了?還是說你跟雲南的感情也就不過爾爾?”

雲西喉結微動,咽下滿口的血腥,僵澀的嘴角勾出一抹輕蔑冷笑,眸底一抹譏诮諷意寒芒般閃現,“若然如此,你現在的狀态就是灰飛煙滅,哪裏還有這樣的能力,替我扛石頭?下次撒謊請記得帶智商。”

邪靈散着熒光的紅色眸子微彎,艱難一笑,“有時候,真相反而比謊言還要來的破綻百出。不過沒關系,我知道,你只是嘴硬而已,你的心裏最怕的就是雲南徹底消失。沒了雲南,你對我便不會有半分留情,撒這個謊,對我半分好處也沒有。”

雲西的心驀地停了半拍,但是唇角譏諷意味卻更加濃重,“我勸你不要再多廢話了,留着點力氣想辦法把石頭扔下山崖不好嗎?你再浪費時間,咱們這塊多出來的小平臺,就要被砸塌了,到時候我摔死了,你還沒完全成型,一樣灰飛煙滅。”

邪靈雲南目光一滞,随即大聲笑了起來,可是沒笑兩下,就咳出一大口鮮血,直直的朝着雲西的臉噴濺而去。

雲西一個激靈,迅速扭過頭躲避,可是溫柔的鮮血還是濺滿她的側臉。

雲西睜開眼睛剛要發作,就見邪靈雲南額上瞬間滑下大片豆大的汗珠,因強壓住咳嗽而緊閉的嘴唇,不斷溢出殷紅的血,沿着他蒼白的下颌,不住的滑落。

雲西的心瞬間揪緊,“笨蛋!剛才才說省點力氣,不聽我的,這會玩砸了吧!”說着她強撐着身子立起,就要幫他一起撐托巨石。

“你才是笨蛋,”邪靈雲南澀然苦笑,“這石頭豈是凡人能夠承受的,你起來又能幫上什麽忙?”

雲西動作瞬時停住,“那還有什麽方法幫你嗎?”她皺了眉,“要不要我再給你注些鮮血,那樣你會不會就有力氣可以甩開這塊石頭?”

邪靈雲南緩緩阖上眼睛,臉上雖然還帶着逞強的笑容,卻是莫名越發凄然,“要是有方法,你認為我會樂意扛這麽久嗎?你還是趁着這會我還能撐,趕緊跑出去,貼着崖壁帶着,免得這塊塌了,把你也捎下去···”

說到一半,邪靈又咳出一大口血,将地面冰冷的碎石染成猩紅的一片。

雲西的眼淚也在瞬間迸出眼眶,臉上笑容盡數收斂,她身子一動未動,怔愣的盯着邪靈,啞了聲線,“你就是雲南,你一直在支配着邪靈對麽?”

邪靈雲南聞言瞬時睜開雙眼,發着熒光的血紅瞳仁,驟然一縮,但那抹異色卻轉瞬即逝,轉眼間就又恢複了輕佻的不羁。

“我勸你還是死心吧,雲南怎能扛住這石——”說到一半,他忽然皺了眉,抑制不住的咳了幾聲,再睜開眼,眸底熒彩驟然黯淡,目光卻異常堅毅,“走,快走!你怎麽想都無所謂,我就快撐不——”

洪水般的淚水瞬間将雲西徹底攻陷,浸滿了她的眼眶,酸澀了她的整顆心髒,令她連呼吸都一時難以為繼。

縱然再多掩飾,縱然再多否認,她都認得出,他就是她的雲南!

“走!”雲南再度開口,卻是力竭的嘶吼,背上的重壓已讓他再也不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總有方法···”雲西胡亂抹了一把,掙紮的起身,胸腔的碎裂刺痛立時叫她喉頭一陣腥甜,可是她此時卻絲毫不覺得痛,她此時心心念念的就只有如何卸下他背上那塊巨石,“總有法子···不能放棄!”

她側支着身子,左手哆哆嗦嗦的拔下發上銀簪,而後右手抵住雲南的心髒,銀簪狠狠刺進右手動脈,

“松落落秋螢之火,魑魅争光,逐逐野馬之塵,魍魉見笑。契約既成,唯吾命是從!”

她望着他汗水血水混雜的白皙面龐,眼淚滾滾而下,哽咽的聲音,一字一字用力的念着。

一把拔出簪子,圓潤的血珠打着旋的從創口出飛出,繞着她手臂迤逦盤旋而行,源源不斷的注入他的心髒。

“雲西,”他望着她,眸底所有戾氣都在一瞬間融散,化為一片熠熠的純淨,仿佛日影投在清河泛起的粼粼波光,“放手吧,我早就不是這個世界上的人了,走到這一步,已然都是多賺來的。”

“別說話,省點力氣。”

“時候真的到了,”雲南凄然一笑,而後眉頭一蹙,雙臂向上驟然發力,巨石便真的被搬動了些許。

雲西眼看着他彎曲的雙腿直了些,心下頓時一喜,她的血果然有作用。

卻聽他柔柔的聲音繼續道:“我不在你身邊,每日功課一定不要偷懶,詩經後面便是《尚書》《禮記》,書法每日都要堅持,不可斷棄。”

“你不要再說了,我不學,我不練,我不寫,你不在,我什麽都不做!”雲西仰起滿是淚痕的臉,憤憤然怒瞪着他,目光中盡是不屈的倔強。

“白蓮烙印你也不要忽視,這次致我們于死地的菱香,已将你我視為頭號仇敵,得救後,你一定要盡量與符生良寸步不離,只有他,敵人不敢妄動,因為他——”

他的話突然被打斷,并不是她終于說服了他。

只是,她吻住了他。

她被他遺言般的絮叨逼得喪失了全部理智,她被逼得瞬時站起了身子,她被逼得一個前探,張開雙唇,就穩穩的穩住了他的唇瓣,任由他唇間的腥甜在她口中肆意游蕩。

天地瞬間倒懸,眼前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他冰涼的體溫竟然在剎那間有了劇烈的激變,先是灼熱如火炭,炙烤她的神智,燙紅了她的唇瓣。轉瞬又速降了下去,最終變為軟軟的暖。

他幹涸的唇,涼透的唇,沾滿血腥的唇,終于變得溫熱潮濕起來,一如真正的男子,真正的人類。

她紅唇微動,不自覺的輕輕吸吮,一種奇異的戰栗如細微的電流穿透她與他的大腦,擊中她與他的心髒!

一種酥酥麻麻的愉悅在她的身體裏綻放。

生死一線間,她竟然喪失了所有的理智,只想與他極致的纏綿,哪怕下一秒就是山崩地陷,下一瞬就是洪水滔天。

她一腳踩着死亡的邊界線,另一腳卻踏入了雲端。

突然,雲南開始變得迷離的雙眼霎時一睜,眼底柔情不再,只剩清明的震驚。

再不知是哪裏來的力氣,他一個挺身,後背上巨石便轟然頂進深邃陰暗的山澗!

雲西只覺肩膀一個受力,自己便被猛地推向了相反的方向!

“雲南!”她還沒有回過神來,就被他狠狠推到在地。

而驟然發力推翻巨石的雲南似乎用盡身體所有的力氣,腳下一個打晃,身子虛浮一擺,也跌坐在了崖邊。

雲西頓時喜極而泣,他們終于擺脫了最大的危險。

就在此時,空中突然傳來一個男子的呼喊。

“雲西!雲南!是你們嗎?”

雲西瞬時擡頭,就見上方斷裂的山路邊探下來一張熟悉的臉,正是殷三雨!

雲西掙紮的站起身,朝着殷三雨激動的揮舞起雙手,“三雨兄!是我們!”

“你們沒事吧?還能動嗎?摔壞沒有?別急,我這就來救你們!”殷三雨顯見也很激動,他揮着雙手語無倫次的回應着。

雲西樂可看了看雲南,雲南此時已經徹底癱軟趴伏在地,更多的鮮血從他的身體四肢流出。

雲西幾乎是撲着沖了過去,她扶托着雲南的肩膀,哭嚎一般的呼喊道,“雲南受傷了!”

雲南艱難的擡起頭,沖着雲西勉強露出一絲微笑,可是這一笑,眼角卻流下兩行觸目驚心的血淚來。

“時候真的到了,雲西,跟三雨兄快走。”

雲西拼命的搖着頭,将雲南攏在懷裏,“沒得商量,要走一起走,我絕不會抛下你!”

雲南無聲的笑了笑,唇角溢出更多的鮮血,他的目光也開始渙散。

“雲刑房——”這一聲卻是殷三雨的。

雲西恍然回頭,就看到腰間綁着牛筋繩的殷三雨已經攀落到她的身後。

“三雨兄···”雲西雙眼噙滿淚水,哽咽的聲音再難說出一句話。

“別怕,我會把你們都運上去!”殷三雨二話不說就開始解開腰上繩索。

雲西眉頭一顫,這塊平臺雖然不是崖底,但與崖邊到底有些距離,雖然殷三雨可以背着自己登上去,但是雲南根本就碰不了別人。

“先拉雲南,”雲西急急說道,“三雨兄,煩勞你再上去,我将雲南捆好,你将他拉上去!”

殷三雨卻一時頓住了,他又看了看雲南,遲疑着說道:“這裏這麽高,你們又都受了內傷,只用繩子系着,反而會加重你們的傷勢,還是由我一個一個将你們背上去吧。”

雲西一時語塞,頓了一會,才情急着說道:“可是雲南碰不了人——”

她話才說到一半,就覺懷裏驟然一空,懷中人就似疾風一般瞬時而起!

雲西一聲驚呼都沒來得及發出,一道血光便在她眼前橫縱而現!

雲南再度恢複了紅眸,眉梢眼角戾氣盡現,他瞬間躍到殷三雨面前,右手筆直如刀,狠狠揮出,一下就刺穿了殷三雨的胸腔心髒!

恍然未覺的殷三雨關切神情還挂在臉上,眼底生機就在一瞬間晦暗了下去。

“到底···為何···”他的瞳仁艱難的轉了轉,不解的質問才說出半句,喉結就被發了狂的紅眸雲南一口咬住。

雲西瞬身血液都在瞬間凍結,整個世界也似在一瞬間凍結靜止。

天地間寂靜一片,靜得她甚至聽得到,殷三雨血管中的血液不斷的被吸進雲南口中的汩汩聲;

靜得她甚至聽得到,嵌在雲南心口的符咒嗤啦一下自燃的聲音;

靜得她甚至聽得到雲南周身漫起的火焰飛舞的聲音;

靜得她甚至聽得到被火焰徹底吞噬的兩人跌落崖下帶起的陣陣風聲。

她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題外話------

歷時十個月,推官第一部終于完結了,謝謝親親們一直以來的鼓勵。

與常見的言情小說不同,推官是一部沒有任何套路,也沒有習以為常的言情老橋段的網絡小說

耗費了九尾大量的心力腦力,考證書籍上百部,設計詭計數百個,耗費上百萬字,甚至連言情小說最重要的男主都沒有着重描寫,可以說是一種全新的嘗試。

但是九尾堅信,這一種全新的嘗試并非沒有意義,一旦九尾能夠熟練掌控這種全新模式的言情小說技巧,就可以創立一個嶄新的言情小說類別

哈哈,雖然聽起來很不切實際,但是夢想總是要有的,九尾不會放棄不斷的完善與實踐!

比起第一部的案件為主,第二部開篇就會有重要男主登場,經過百萬字的淬煉,之後的感情戲也會一日千裏

9月17第二部,不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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