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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紅娘好難當62

說服桑頓先生很容易。

他生性肅穆, 卻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瑪麗提及自己的想法是為了讓工人暫停罷工,桑頓先生便沒再多說什麽:“請希金斯過來吧。”

現在?處在罷工狀态請一位工人過來?

瑪麗想了想,桑頓先生自認光明正大, 自然不怕旁人非議。但這節骨眼上,還是少生事端為好。本着低調原則不論是希金斯到訪馬爾堡工廠, 還是桑頓先生一位工廠主跑去希金斯家中,都不是合适的選擇。

“不如在黑爾先生家見面吧, ”瑪麗提議道,“瑪格麗特和希金斯先生的女兒貝茜關系很好,而你是黑爾先生的學生,不是嗎?”

桑頓自然明白瑪麗的想法,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最好拿出一份能讓雙方滿意的方案來,瑪麗小姐,希金斯不是好說話的人。”

瑪麗失笑:“那你就是嗎, 先生?”

他當然不是了。

但瑪麗有自信能說服雙方, 原因很簡單——調節雙方利益矛盾的辦法只有一個, 那就是幫助瑪麗拿到漢普的線索,從而輔助遠在法國的歇洛克·福爾摩斯找到打破非法壟斷的辦法。

這樣,棉花原料降到正常的價格區間, 工人們的薪水自然可以恢複正常。

以此為目的, 隔天工廠主和工會代表在黑爾先生家見面時, 氣氛竟然還算融洽。

瑪格麗特請女仆為兩位先生各自倒了一杯茶,然後才坐到了瑪麗身邊。她頗為擔憂地看了瑪麗一眼,後者卻大大方方地對她笑了笑。

“我的想法很簡單, ”瑪麗開口,“若是有哪裏不夠合理,請你們盡管指出。畢竟我從未參與過生産工作,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才構思方案。”

“請,瑪麗小姐。”桑頓冷淡道。

“工會突然停止罷工,這勢必會引起旁人的懷疑,”瑪麗說,“需要一個合适的理由來說服所有人。所以我在想,或許桑頓先生可以作為讓步,改善一下工人們的工作環境。”

“你是指哪些方面?”

“嚴格把控工作規定,以及想辦法減少工廠內的粉塵。”

瑪麗說着,把自己謄抄好的方案拿了出來。她已經許久沒做過策劃書了,不知道這份說明能否讓桑頓先生和希金斯滿意。

二人誰也沒想到瑪麗竟然搞的如此正式,特別是桑頓先生。見到瑪麗書寫工整的策劃書,不禁挑了挑眉。

策劃書的內容不太複雜,首先是絕對禁止工廠內出現明火。瑪麗的思路很直接:這件事完全交給監工來幹,太給監工增加工作量了。最好的辦法就是違者罰款,發現有人偷偷抽煙,或者以其他方式将火源帶進工廠可以随時檢舉上報,上報者有一定的獎勵。

其次就是之前瑪麗考慮的,減少粉塵的方案了。

他看的很快,一目三行迅速浏覽完畢上面的內容,而後把紙張一阖:“減少粉塵沒有你想的那麽容易,小姐。”

瑪麗知道。

二十一世紀嚴格把關的工廠生産條件,想要在維多利亞時代推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工廠主又不是慈善家,他們拿不出太多預算來做慈善。

況且,就算真的有仁慈善良的資本家存在,也拿不出這麽多資金啊。在這個年代,連最最普通的防塵口罩都是無法量産的奢侈品,更遑論其他條件。

“采取一些措施,總比沒有強,”瑪麗說,“我想不出完全阻隔粉塵入侵人體的辦法,但是至少可以減少幾率。”

桑頓先生側了側頭。

他陷入了沉思之中,室內的氣氛一時間冷了下來。

良久之後,他才重新開口:“事實上,我一直考慮升級機器,新一代機器能減少棉渣産生,不僅省原料,還會大大降低工廠內粉塵的含量。”

瑪麗眼前一亮:“那不是很好嗎?”

桑頓先生冷冷地看了希金斯一眼:“但計劃還沒實施,工人們就罷工了。”

如此看來,只要桑頓先生把條件抛出來,恢複生産的理由就又多了一分。這給了瑪麗巨大的信心:“我相信工會會接受這個條件的。只要你的工廠恢複生産,其他的工廠主為了恢複生産也不得不接受同樣的條件改善工廠環境。這對恢複生産,對工人們的健康都是有利的。”

桑頓微微蹙眉,似乎認為事情沒那麽容易。

但他顯然不是一個把任何抱怨都挂在嘴邊的人,寡言的工廠主再次看向瑪麗的策劃書。

“這是長遠的想法,”桑頓如實開口,“短時間內我無法拿出足夠的周轉資金來更換機器和風扇,即便實施,也得一步一步來,但瑪麗小姐,你提議中的增加工廠內的濕度,為工人配備手套口罩等等措施,是可以考慮實施的。”

然而說出這番話的桑頓,神色依然凝重戒備。

所以瑪麗不覺得他是在認同自己:“但是?”

桑頓先生:“但是我可以做到,不代表工人會接受。”

瑪格麗特有些困惑:“你覺得工人不會接受這樣的條件?為什麽,我覺得明明很合理呀。”

希金斯聞言冷笑一聲,不知道是在嘲諷桑頓,還是在嘲諷工人們:“恕我直言,二位小姐,你們的想法固然是好的,但對于工人們來說,他們未必能理解你的想法。”

瑪格麗特:“怎麽會,還有人不愛幹淨嗎?”

希金斯看向二位衣着得體的單身小姐:“冬季還好,夏天的時候要全副武裝在室內待一整天,你覺得你能忍受嗎,瑪格麗特小姐?”

瑪格麗特:“……”

希金斯不等她開口,繼續說道:“從長遠講,瑪麗小姐自然是為他們着想。但對于工人們來說,卻是無疑在工作時添加了一份麻煩。他們不覺得棉渣粉塵的危害有這麽大,更多的人甚至覺得把棉絮吃進嘴巴裏,還能填飽肚子呢。”

瑪麗:“這點我想到了。”

十九世紀的工人們沒有受過基本教育,更不會懂得科學道理和健康常識。他們一時間無法接受新事物——哪怕是為了他們好,在無法理解的情況,又有誰能體會到呢。

知識限定了人們的眼界,工人們沒有條件去獲取足夠多的知識,他們連吃飽穿暖都困難,因而能盯着的也只有下一頓飽餐和活過明天。

畢竟不是所有工人都像住在倫敦貧民窟的愛爾蘭姑娘瑪麗·摩斯坦一樣,活的一清二楚又富有遠見。

“我并不認為這是阻撓桑頓先生改善工人工作條件的絆腳石,”瑪麗說道,“相反,我認為這是桑頓先生能提供給工人的第二個方案。”

“什麽?”桑頓有些驚訝。

“那就是簡單的教育呀。”

瑪麗理所當然地說道。

“你看,瑪格麗特的父親黑爾先生,每周都會開辦工人課堂,”她早就想好了,“可是有幾個工人會對莎士比亞和彌爾頓感興趣?他們更感興趣的是如何健健康康活下去。”

所以黑爾先生的工人課堂基本上門可羅雀,更多的工人不過是覺得室內更暖和,找個地方睡覺罷了,根本不是拿來聽課的。

甚至是工會開始策劃罷工後,課堂就成了工人們集會的場合,黑爾先生這位“教書先生”名存實亡。

“與其荒廢着,不如改教一些更為實用的衛生和健康知識。”

瑪麗越說越來勁:“告訴他們為什麽工廠要配備風扇,為什麽要多此一舉防護棉渣粉塵。工人們當中的職業病現象如此泛濫,用事實說話,他們會理解的。”

桑頓:“黑爾先生未必懂這些。”

瑪格麗特反應飛快:“華生醫生懂呀!”

她總算明白瑪麗打的是什麽主意了。

“雖然華生醫生剛來米爾頓不久,”瑪格麗特說道,“但他生性善良,為人熱心,還總是一副閑着無事可做,想要充實起來的模樣。我去請他來為工人們講課,他一定會願意的!”

“與其講課,不如讓他寫份教材,”瑪麗提議,“華生醫生年紀輕輕,我覺得他未必會長久留在米爾頓。”

開什麽玩笑,短時間講課還好,長時間的話萬一他覺得這活不錯,不肯走了怎麽辦?瑪麗可沒放棄把華生盡快撺掇去倫敦的計劃。

就算福爾摩斯先生不在,瑪麗·摩斯坦小姐可還在倫敦呢!

而且,約翰·華生的好文筆可是經由歇洛克·福爾摩斯本人認同蓋章了的,他又是戰地醫生,深谙衛生醫療環境對健康的重要性。

這任務交給華生實在是再合适不過了。

“除此之外。”

瑪麗想了想:“我還可以編纂一些童謠或者繞口令,然後我和我的兩位妹妹,再加上瑪格麗特可以去教教孩子們。工廠突然增加了許多規章制度,工人們一時不能接受,除了他們不明白其中意義外,再有就是和平日的風俗不一樣。但風俗是可以潛移默化改變的,特別是引導小孩子,讓他們更早的接觸到這些道理。”

并且,瑪麗知道這些想法聽起來很有條理性,但真正做起來一定會出現很多很多意想不到的麻煩。自古以來改變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遑論在這個生産力并不算發達的年代。

“最後就是,”瑪麗再次補充道,“我的妹妹莉迪亞針線活非常好,她主動攬下設計口罩的任務……你們覺得呢?”

直到此時,希金斯才慢慢地讀完了瑪麗的策劃書。

他擡起頭來,神情肅穆:“盡管仍然有許多異想天開的地方,可有些方法确實可行。如果你不介意,我認為經由修改和商議之後,可以推行。”

“我當然不介意!”

瑪麗長舒口氣,她等的就是這句話。

“特別你提及關于口罩的設計,”桑頓先生補充道,“構思很好,但能夠過濾粉塵的過濾層确實是個問題,我會多多留意。”

那就好了!

她的初衷也是如此。

瑪麗并非真正投入生産工作的工人,也不是常年奔波負責把持工廠的資本家。她不在一線抛頭露面,能夠提供給工會和桑頓先生的無非是從未來帶回的經驗和思路。

至于怎麽做,還是得交給有經驗的人來研究。

“這就必須由工會和桑頓先生一起進行了,”瑪麗由衷地說道,“哪怕階級不同,但總是能從分歧點中找到圖謀共同利益的角度,我想改善工廠環境,對工廠主,對工人來說都是好事。”

“我不會否認這點。”

桑頓先生格外誠實:“眼下是我付出了代價,但從長遠來看,只有工人們身體健康,才能保證工廠順利運轉,是件好事。”

也就只有像你這樣開明正直的工廠主會這麽想了。瑪麗不禁慶幸米爾頓并非倫敦那樣的大城市。起碼在米爾頓工人們進行聯合罷工,桑頓先生能想出的解決之道是從愛爾蘭雇傭低價勞動力——而不管怎麽說,光是把工人運過來就需要不少錢財,更遑論安排住處。

如此一來瑪麗就有了同工廠主讨價還價的底氣。這要換做倫敦,一個工廠走一批工人,總會有更多的勞動力源源不斷地填補進來,誰又會聽她的呢。

“那麽,我很期待工會和桑頓先生的合作。”瑪麗輕松說道。

“這可真是太好了!”

瑪格麗特也露出驚喜的笑意:“我早就說過,只要和桑頓先生談談,他會能理解的。”

桑頓揚了揚眉,頗為驚訝地看向瑪格麗特:“我的榮幸,瑪格麗特小姐。”

瑪格麗特的臉紅了紅。

“至于工人課堂的事情,”她的聲音小了下來,“我會同爸爸說明的,他一定很高興。尼古拉斯,這樣的結果你認為工會會滿意嗎?”

“我不能左右工會的考量。”

希金斯站了起來:“但是我認為幾率很大,很感謝你們為我們着想。特別是瑪麗小姐,你的策劃書給了我一個意料之外的驚喜。”

說出這番話的尼古拉斯·希金斯,總算是隐去了遲遲不肯放下的機警。

“你說服了我,”強壯的工人勾了勾嘴角,他按了按帽檐“謝謝你,小姐。”

瑪麗揚起燦爛的笑容。

她同樣站了起來,朝着希金斯伸出了右手。

在英格蘭北方,握手禮、哪怕是男女之間,倒是也稍微常見一點。但饒是如此,這仍然是瑪麗在來到維多利亞時代後,第一次主動伸出右手。

“也同樣感謝你能認可我,先生。”她由衷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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