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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偵探不易做23

罷工階段的礦工村人人都沒有活幹, 因而瑪麗想要找個女仆倒是格外輕松。埃內博夫人有心同這位“巴黎來的”年輕姑娘交好,轉天就從附近的礦工村找來了合适的人選。

她帶來的女孩兒叫卡特琳,說已經十五歲了。瑪麗不确定她是否真的有十五歲——礦工家的女兒容貌不錯, 長相格外讨人喜歡,卻也帶着長期營養不良而存在的瘦弱和蒼白。

卡特琳站在公寓的門前, 說什麽也不肯穿着沾泥土的鞋子進門,她倒是機靈, 幹脆将鞋子脫了下來,光腳踩在地板上。

這樣的動作換來了埃內博夫人的好感,卻讓瑪麗感覺有些心酸。

可瑪麗偏偏不能表現出來,她只得繃着全然不在乎的神情, 但聽到她是工人家的女兒,就已經确定了人選。她需要一位能打掩護的女仆,而工人家的孩子自然能理解瑪麗真正的作為。

除此之外, 兩天下來瑪麗沒有獲得多少有用的信息。

格雷古瓦夫人和她的女兒知道的東西并不多, 格雷古瓦小姐今年十八歲, 和莉迪亞年齡相仿,可她表現出的單純和稚嫩比還沒踏出朗伯恩的莉迪亞更甚。

雖然沒有昔日莉迪亞的目光短淺和滿不在乎,但格雷古瓦小姐對自家宅邸之外的事情近乎一無所知。她不知道自己吃穿用度的錢具體是從哪兒來的, 不知道埃內博先生近日在頭疼的罷工會帶來什麽後果, 可謂是何不食肉糜的典範。

相處了一天半, 瑪麗就已然知道了格雷古瓦一家的發家史。

米爾頓的約翰·桑頓先生是白手起家的實幹者,他經歷過貧窮,事事親力親為, 見到工人們生活困苦後也樂于溝通,在瑪麗眼中算得上是一位有良心的資本家——而格雷古瓦一家則幾乎完全是桑頓先生的反面。

他們的發家全靠祖上一筆不大不小的投資随着經營更疊和時代變化利滾利變大,格雷古瓦一家不問世事,不關心任何現實中發生的事情,甚至不了解自己祖上投資過的蒙蘇煤礦,全靠埃內博先生經營管理。一家三口人沒有任何作為,卻白白得來金錢,躺在煤礦工人的血肉乃至屍體之上過着奢侈生活。

要說桑頓先生心地善良、剛正不阿,他和他雇傭的工人之前遠不至于到截然對立的程度話,那麽格雷古瓦一家,在瑪麗看來則是實打實的剝削者了。

越是聽着格雷古瓦小姐說着近乎可笑的幼稚話題,瑪麗越能體會到蒙蘇煤礦的工人是如何被逼到絕路上的。

于是當天下午,在送走了幾位夫人後,瑪麗做出要調查研究的姿态,表面上請卡特琳帶她在鎮子之間轉轉,親眼瞧瞧工人們的生活,實則卻是直奔約定好的旅店,敲開緊閉的大門,找到了福爾摩斯和哈維記者。

“沒什麽結果,”瑪麗一見到兩位熟人,很是氣餒地開口,“格雷古瓦夫人和她的女兒幾乎什麽都不知道。”

哈維記者失笑幾聲:“先別着急,瑪麗小姐,給你介紹一下我們的工人朋友。這位是艾蒂安。”

艾蒂安?

熟悉的名字讓瑪麗一怔,而後她看向哈維記者身邊的青年。

瘦削的青年有着一頭棕色的頭發,他長得還算不錯,但窮苦使得他露出了苦相,唯獨那雙堅定的眼睛展示出了他的心靈。瑪麗記得這個名字,之前福爾摩斯先生返回巴黎時正是受他所托前去尋找那名洗衣工人,使得瑪麗和莉迪亞陰差陽錯地碰見了離家出走的娜拉。

瑪麗在端詳着艾蒂安,艾蒂安也在打量着瑪麗,哈維記者适時地出口介紹道:“這位就是瑪麗小姐。”

艾蒂安恍然大悟,警惕地神情一掃而空。

“原來您就是協助福爾摩斯先生調查投資的女士。”他說。

“……是的。”

看來是事先打好招呼了,既然是自己人,瑪麗也不再遮遮掩掩:“相信福爾摩斯先生已經對你說過他的來意了?”

艾蒂安:“他認為有人在投資者之間搗鬼,故意放空股份或者迫使持股人破産,從而引起煤礦市場的大亂。”

福爾摩斯:“現在看來,或許不止是在投資者之間。”

艾蒂安默然不語。

旅店之內一時間陷入了沉默,而帶瑪麗到訪的卡特琳卻是滿臉困惑。年輕的姑娘左看看、右看看,見幾位當事人都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樣,便沉不住氣地開口:“什麽搗鬼、什麽大亂?艾蒂安,你們究竟在說些什麽,為什麽這些事情我不知道?”

卡特琳問心無愧地看向艾蒂安,顯然兩個人之間非常熟悉,但艾蒂安卻躲開了卡特琳的目光,開口直言:“這件事于你無關,你來這兒做什麽?”

卡特琳一擰眉頭:“我現在是瑪麗小姐的女仆了,我當然得在場。”

艾蒂安:“你——”

瑪麗要是再看不出來他們之間有點什麽,豈不是白瞎了自己紅娘的名號?但現在不是吵架“調情”的時候,哈維記者及時打斷了艾蒂安:“好了,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到房間裏面談。”

衆人來到哈維記者居住的旅店房間,工人國際派來的記者在蒙蘇煤礦擁有天然的信任,他言簡意赅地轉述了歇洛克·福爾摩斯來到法國的意圖,并且說明了瑪麗是來協助調查的,這讓卡特琳大大吃了一驚。

“我還以為是哪家來的貴族,”卡特琳撫着胸口道,“沒想到你竟然是位偵探,瑪麗小姐!”

瑪麗苦笑幾聲:“原諒我不能公開自己的身份。”

回想起瑪麗和埃內博夫人說話時愛答不理的神情,卡特琳失笑出聲:“你裝的可真像,小姐,我從來沒見過埃內博夫人在誰面前吃過軟釘子呢。”

“這件事情還是不要公開,連你的父母都不能說,”哈維記者叮囑道,“萬一打草驚蛇,不僅調查難以進行下去,連福爾摩斯先生和瑪麗小姐都可能有危險。”

“我用我的性命保證什麽都不說,”卡特琳當即啓示,“瑪麗小姐現在是我的雇主,哪兒有女仆出賣雇主的道理?”

瑪麗感激地點了點頭:“謝謝你,卡特琳。”

總算是把事情解釋清楚了,瑪麗再次提起自己碰到的困難:“格雷古瓦一家并不了解煤礦上的事情,他們一家既不參與投資,也不參與管理,格雷古瓦夫人甚至以此為榮,能獲取到的信息太少了。”

說到這兒,瑪麗感覺有些挫敗。

她平日最頭疼的就是女孩之間的私房話,眼下投入這麽多精力,收獲卻基本沒有,幾乎是在白費功夫。

“無妨。”

但同樣的結果落在歇洛克·福爾摩斯眼中卻擁有另外一層意義。

“格雷古瓦一家一無所知,反過來想他們也不會對你有所防備,”偵探分析道,“只要他們能把你當自己人,這是一條順藤摸瓜接觸其他煤礦投資人的好機會。你認識艾琳女士,瑪麗,并且在巴黎的這段時間确實出沒于上流社會的社交圈,這是你獨一無二的優勢,我們當中只有你能接觸到屬于資産者的內部消息。”

福爾摩斯這麽說來,瑪麗倒是感覺好受多了,不過……

她敏銳地抓住一點:“你讓我在巴黎待命,歇洛克,是否早就計劃好了這一部?”

偵探迅速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

他收回目光,銳利的眼睛看向了哈維記者:“我和瑪麗小姐在巴黎打聽到,同莫裏亞蒂教授接觸的不止是北方的資本家,他的交際圈裏同樣有俄國的反叛者。”

“反叛者?”艾蒂安不解。

“對抗政府的人。”

“……”

哈維記者聞言臉色一變:“蘇瓦林!”

瑪麗:“誰?”

“一名來自俄國機器匠,”哈維記者回答,“據說他的家世不錯,卻因為是個無政府主義者而遭到政治迫害,從而來到了蒙蘇。盡管他不贊同工人們的罷工行為,可也不支持資本家,因此可工人們的關系還不錯,甚至能幫忙說上幾句話。”

瑪麗大概明白此人的立場。

無政府主義者的政治目的在于摧毀政府,而當今法國政府當權者自然是資本家們,因此某種程度上,他們的立場和工人們近似。也正因如此,這位機器匠能在蒙蘇的工人之間說得上話,并不是什麽意外的事情。

甚至是如此看來,莫裏亞蒂教授不僅是在攪亂市場,他也在蠱惑人心。

只是……

前腳得到了消息,後腳就找到了相關人,會不會有些太巧了?

瑪麗看向福爾摩斯,偵探正在沉思,沒有任何發言的意思。

良久之後他開口:“暫且不要驚動蘇瓦林,線索直指他本人,反而顯得太過簡單了。瑪麗,請你繼續堅持同格雷古瓦一家接觸,我們不能放棄這條線索。”

瑪麗沉重點頭。

好在初步毫無收獲,并不意味着一直毫無收獲。

瑪麗來到馬謝納鎮一星期後,格雷古瓦夫人邀請她到自家宅邸做客,到訪的除了瑪麗之外,還有埃內博夫人,以及旺達姆煤礦的持有人德內蘭先生——與坐吃山空的格雷古瓦一家相比,德內蘭先生倒是一名勤勤懇懇的經營者,他和格雷古瓦先生聊了聊煤礦上的事情,瑪麗擺出好奇的姿态出言詢問,不等她主動提及,席間兩位資本家就主動說起了瑪麗所關注的話題。

“要我說,其他人就不該聽什麽‘那位教授’的話,”德內蘭先生頗為惱火地開口,“眼下可好,他本人及時抽身,沒什麽損失,但我們這些老老實實經營煤礦的人倒是招惹了麻煩,工業危機越發嚴重,這可怎麽辦才好?”

瑪麗一凜:“‘那位教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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