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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偵探不易做37 (1)

實際上, 最開始瑪麗的構思不完全是這樣。

在想到“死亡天使”這個題材的時候,瑪麗只是想構思一名同未來諸多死亡天使案類似的兇手——醫護人員行兇。然而最初構思和落筆結果總是有差距,這也是為什麽瑪麗喜歡同身邊的好友或者妹妹講述一下故事。

如今呈現在霍爾主編面前的《死亡天使》案件, 其中有一半,瑪麗覺得應該是凱瑟琳的功勞。

當日班納特家的四妹望文生義, 誤以為死亡天使就是懲罰有罪之人的義警。這給了瑪麗極大的靈感,雖然嚴格來說醫護人員行兇和行俠仗義的義警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概念, 但融合起來,可以視作一名連環殺手的升級行為。

先是手粗寸鐵之人,然後當他意識到自己有能力而不被人發現後,免不了會做的更為過分。因此借由身份之便, 開始殺戮他認為“有罪”的受害者。這也就是為什麽路德一直在強調,死亡天使是自诩上帝,肆意抹殺他人的生存意志。

兩個因素整合起來, 比利·格斯特的人物形象就自然而然地出現在了瑪麗眼前:一名英俊、溫柔, 極其讨人喜歡的兇手形象。她把大概人物設定寫完之後, 瑪麗驀然意識到,這名藥劑師的構思,與後世非常流行的迷人反社會形象是那麽類似。

她個人是不贊同犯罪小說作者吹捧這類形象的, 二十一世紀的社會很浮躁, 在社交媒體和娛樂至上氛圍的左右下, 把連環殺人犯完美化,容易引導出殺人犯崇拜傾向。八十年代美國的曼森邪教案,以及其他在媒體報道渲染下近乎極致的“殺手狂熱”都是出自于此。

不過要瑪麗朝着那個方向塑造, 她也辦不到違背本心。寫出來的比爾·格斯特雖然迷人,但在瑪麗看來,也是極其可惡了。

“如何,”瑪麗期待地問道,“不會太過火吧?”

“過火?”

霍爾主編忍俊不禁:“寫《連環殺手棋局》時你可沒擔心案件過不過火。”

“那不一樣嗎,”瑪麗一本正經地回複,“《連環殺手棋局》時,菲利普·路德是個無堅不摧的正義形象。即使讀者們剛剛認識他,也會因為他的堅定而對故事情節産生信賴。但現在路德不是了,他有了道德污點。”

霍爾主編摘下了眼睛:“但你讓路德付出了代價。”

瑪麗:“是的。”

路德的一時猶豫葬送了嫌疑人的性命,也引來了麻煩。

目睹了二人争執的路人可不知道菲利普·路德和比利·格斯特因為什麽吵架,他們看到的只是路德身份一名探長卻動手打人,以及在那名被打的紳士危急之時,菲利普·路德明明可以救下他的性命,卻眼睜睜地看他被馬車碾過。

甚至是有目擊者讨論,就是那名探長推了紳士一把,紳士才會撞上馬車的。

至于真實情況到底怎麽樣,在議論傳開,乃至事件登報時,已經完全不重要了。

事發第二天,路德就收到蘇格蘭場的消息:暫時停職,等輿論發酵完畢再回來。

想必警局門口肯定擠滿了記者,菲利普·路德萬萬沒想到自己破了幾起大案尚且在社會上默默無聞,反倒是出了這種事卻被報刊搶着報道。局長讓路德停職是對的,路德自己也承認,面對質疑最好的辦法的就是不回應。

他在家呆了三天,三天足以記者們放棄圍堵警局,轉而調查菲利普·路德的住處。而就在這個時候,路德接道了局長要他回蘇格蘭場報道的通知。

踏入被自己視作第二個家的警局時,一切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菲利普·路德步入蘇格蘭場,他一出現,幾乎整個警局都陷入了沉默。熟悉的不熟悉的警員探長紛紛想他投以審視的目光。直至局長從辦公室裏走了出來,他冷着臉看向路德:“你過來。”

路德悶頭走了過去。

一進局長辦公室,關上門後,蘇格蘭場的頂頭上司劈頭蓋臉就是一通罵:“你怎麽回事?!你知道外面現在怎麽傳這件事嗎?他們說蘇格蘭場的警察蓄意殺人!”

路德憤怒地擡頭:“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

“我知道有什麽用?”

路德哽住了。

見他啞口無言,局長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我當然知道你不會殺人,”局長說,“警局裏所有的同事,你的親人好友,還有你的妻子同樣也都相信你。但是路德,你想想看,能夠信任你的人放在整個倫敦不過是汪洋大海裏的一捧水,報紙把你渲染成了一位除了憤怒和發火就沒有任何用處的廢物,我的上司接連詢問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讓我該怎麽回應公衆?”

“……”

局長知道路德心理也不好受。他才剛結婚沒多久,破了兩個大案子,未來可以說是平步青雲。在最需要往上走的關鍵節點出了這種事,局長不恨路德,他更恨殺人不眨眼的惡人們。

“我只想知道。”

他沉默片刻,開口問道:“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麽?”

路德深深吸了口氣:“我沒救他。”

局長:“……你猶豫了。”

“是的。”

“你知道自己本應該怎麽做的。”

“是的。我應該救下他,哪怕是證據不足,也可以把他視作嫌犯暫時關押起來繼續尋找證據,”路德回答,“但是當那輛馬車沖過來的時候,我猶豫了。”

救與不救對于當時的菲利普·路德來說也就是一念之差、伸手的時機。局長相信再給路德一點時間,不用太多,哪怕區區十秒,他也能抛棄不應該有的想法,咬緊牙關将比利·格斯特拽回來。

但人可以猶豫,時間可不會猶豫。

事到如今說什麽都晚了,嫌疑人已經躺進了停屍房裏。一想到最近和未來将會出現的輿論和攻擊,局長就感覺陣陣頭疼。

“路德,這就是為什麽你們探案時,我要再三強調證據。”

局長說着,從抽屜中拿了一包香煙,他點燃一支煙,然後又抽出另外一支遞給菲利普·路德。這樣的行為讓路德愣了愣——因為在他的記憶裏,局長從來不抽煙。

“我知道你們破案心切,想要維護法律,想要伸張正義,想要讓世間一切不公平的事情都得到回應,”局長說道,“你們這些年紀輕輕就坐上探長之位的毛頭小子我見太多了,腦子夠清楚,反應夠靈活,因而擔任了比同齡人更多的職責。然而心态和覺悟卻遠遠沒有跟上。”

“我知道我不應該……”

“不應該什麽?”

路德頓了頓,沉重開口:“不應該猶豫。”

“不對。”

“……”

局長的否定讓路德意外地擡起眼。

“是個人都想要嫌疑犯死,”局長幹笑幾聲,“你的彙報我看在眼裏,隔着卷宗我也想把那個該死的藥劑師親手掐死。需要拯救一個罪犯時出現猶豫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路德。你确實做錯了,路德,不是因為不應該猶豫,而是你忘記了自己的身份。”

“我的身份。”

“如果你是一名普通人,會計、裁縫或者繼承了千萬家産的紳士,哪怕是個私家偵探,沒救就是沒救,最壞的結局不過是被警察喊來蘇格蘭場問幾句話,而後做做噩夢罷了。但你是個警察,你的背後一整個倫敦的警局,一名警察沒有救人,而所有人都看到了——你覺得你到底做了什麽還重要嗎?在公衆眼裏,警察沒有救人,那就是殺人。”

這也太不公平了,難道警察不是普通人人嗎?

路德沒有說話,可他的神情卻表達了自己心中所想。

“警察确實是普通人,”于是局長開口,他幹了一輩子警察,太明白這些年輕人心中在想什麽了,“但你要明白,身為普通人的警察做的卻是普通人很難做到,也沒有特權去做的維護法律和正義,保護市民的人身安全與財産。因為成為警察你擁有了如此特權,路德,自然也要背負相應的責任。所以在民衆眼裏,你不是普通人。”

菲利普·路德啞口無言。

“好了。”

一支煙燃燒殆盡,局長掐滅了煙頭,而路德任由煙灰掉在地上,他一口沒動。

這樣的細節自然落在局長眼裏,後者拍了拍路德的肩膀:“我再準你幾天假,別想太多了,趁着這個機會去陪陪艾麗莎,出國轉轉最好嗎,剩下的事情交給我。處罰是肯定要有的,我估計會降職,等輿論風頭過去了,大不了我們重新開始。”

“不,頭兒。”

“什麽?”

路德從自己的沉思中驀然回神。

他的眼神逐漸聚焦,菲利普·路德凝重地看向面前語重心長的警察局局長。

“這件事本應該是我的個人行為,”路德說,“也應該是我的個人行為。我做錯了事情,讓全倫敦的警察公信力為我背負責任是完全說不通的事情。”

“有些事情不是說得通說不通的。”

“我知道,但我不接受。”

路德繃着面孔,做出了從事發當晚,他就已然決定好的決定。

“我的行為讓我自己來負責。”

他從口袋中拿出了警徽,在他震驚的神情下摘下了帽子,謙虛且執着地低了低頭。

“這件事是我的錯,損失一條人命也不應該是停職那麽簡單。藥劑師比利說我不會因為他是嫌疑犯就把他匆忙送上法庭,證明他知道我有自己的标準和底線,連殺人犯都如此肯定我,我不會退縮,”菲利普·路德擲地有聲,“不能讓我為警察抹黑。身為警察我失職了,那理應從這個崗位上離開,以作為懲罰。”

說完,菲利普·路德将手中的警徽鄭重其事地放在局長的辦公桌上,轉身離開。

《死亡天使》的全部故事到此為止。

閱讀完稿件的最後一頁,霍爾主編長出口氣。他同樣一臉沉重地放下文稿,擡頭看向雙眼亮晶晶的瑪麗。

故事中的遺憾結局令人深思,而等待霍爾主編回應的瑪麗·班納特小姐則滿臉期待。文章和現實的反差讓霍爾主編立刻從故事情緒中走了出來,他哭笑不得:“你要是嚴肅起來,瑪麗小姐,可是真的偏愛這種不圓滿的結局。”

“難道在你眼中《狂歡之王》和《支票佳人》不夠嚴肅嗎?”瑪麗反問。

“我說不嚴肅,可不代表不是好作品,”霍爾主編當然明白她的意思,“只是我請你寫風格統一的謀殺案,而你寫出來的兩部作品都讓人陷入道德和人性的困境當中。《連環殺手棋局》第一次問世的時候,比爾·梅恩先生正是因此而心生反感的。”

是這樣嗎?

仔細想來,好像确實有道理。

越是認真執着的人,越是接受高等教育的人,對道德的要求水準也就越高。盡管瑪麗其實對這個年代的道德标準嗤之以鼻——按照标準,女性在社會上唯一的道路只有嫁人生子給丈夫當花瓶呢,其他的選擇一律都是“不道德”。

可瑪麗不接受,不代表其他人也應該發出拒絕。她擁有未來的記憶,其他人可沒有。縱然瑪麗不認同比爾·梅恩先生的批評和來信,卻也不得不承認他的立場代表了這個年代最高的道德标準。

這一類人是不會接受自己的道德标準受到質疑,或者換個形容,不會接受道德其實是件有争議存在的事實。若是說《連環殺手棋局》的結局到底是正義戰勝了邪惡的話,那《死亡天使》最終以路德“失敗”為結局……

“我也覺得,”瑪麗苦笑,“梅恩先生肯定又要寫長評批判我啦。”

“可不止是梅恩先生,瑪麗小姐。”

霍爾主編放下文稿,平靜開口:“我更擔心的是,有讀者會出言指責。”

“指責什麽?”

“在菲利普·路德眼中,藥劑師比利是個代替上帝左右他人生死的人,”主編說,“而在讀者眼裏,路德決定不救比利,哪怕僅僅是一念之差,他也做了和比利一樣的事情。”

“那麽問題在于,”瑪麗反問,“殺人和不救人,是一回事嗎?”

瑪麗明白霍爾主編的擔心,她在動筆時就想到了這點。

在懸疑推理小說中,打破主角的絕對權威是一件很冒險的事情。大部分的讀者或許察覺不到,但是在推理小說,特別是古典推理,讀者對主人公,也就是偵探本人是帶有絕對信任的。

就像是福爾摩斯,就像是波洛,他們的立場無比堅定、智慧遠超凡人,不論多麽兇險複雜的案子,只要他們出現了,案件一定會真相大白。并且偵探在案件中往往是個局外人和偵察者,即使存在着道德争議的部分,也絕對與他本人無關。這樣的形象會讓讀者安心,産生無條件的信任,也就是所謂的“絕對權威”。

雖然福爾摩斯和波洛也存在着一些缺點,但像是福爾摩斯的孤高、波洛的潔癖,無非都是為偵探們增加一點人性光輝,拉近角色與讀者之間的距離。

像菲利普·路德這樣,自身的抉擇出現問題,導致人物經歷有所起伏的,則是許多硬漢派推理的手法了。比如說他的原型之一,英劇《路德》中的主人公路德,不僅有暴力傾向和嚴重的心理問題,并且為了破案不惜玩“髒”的,可以說是一位“壞警察”形象。更不要提其他硬漢推理作者經常給主角安排的酗酒、私人感情糾葛不清楚等等設定了。

瑪麗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只是放在十九世紀,人們或許難以接受好人是有這類設定罷了。有争議是必然的。

“比利·格斯特犯下了殺人罪行,他既觸犯了法律,又違背了道德标準,”瑪麗說道,“路德沒有救人,可是法律沒有規定不救人就是犯法,不過他确實也違背了道德标準。所以我覺得這不是問題,違背了法律的按照違背法律對待,違背道德标準的按照違背道德标準的對待。路德做的不對,他勢必要承受譴責,如果把殺人行為直接等同于不救人的行為,那我覺得才是真的有問題。”

“你說的沒錯。”

霍爾主編點了點頭:“但是讀者未必這麽想。”

瑪麗失笑出聲。

“反正再糟糕,也不過是被指責一句作者果然是名女性,就是目光短淺罷了,”她調侃道,“再說讀者寄信也都是寄到雜志社來,大不了我不看就好。”

霍爾主編:“……”

一開始代菲利普·路德接收信件是出于保護瑪麗的真實身份而做出的決定,現在看來她倒是省事不少呢。

不過就算瑪麗不是女性,《海濱雜志》也願意幫她收信。伴随着菲利普·路德的故事關注度上升,寫信寫到雜志社,也是變相為雜志社做宣傳。既不幹擾作者創作,又能提升雜志知名度,算是雙贏。

但瑪麗的态度倒是大方,這事就交給你們編輯了,我就不管啦。她理直氣壯的模樣讓主編感到好笑的同時又有些無奈。

“雖說我見過的作者不少,瑪麗小姐,但你真的算是心态最好的一位了,”主編說道,“不過确實,菲利普·路德的故事一打印刷成刊就争議不斷,都到了第四個故事,要是能繼續保持争議讨論,反倒是一件好事。”

瑪麗也是這麽覺得。

“而且,”她忍不住嘀咕,“我覺得除卻道德争議外,《死亡天使》的故事我還是很滿意的。”

“不僅是你滿意,小姐。”

霍爾主編認同地點了點頭:“第四篇故事了,你的作品水準一如既往的穩定。要不是你寄來第一篇稿件的時候只有十九歲,我甚至要懷疑你不是新手了。”

嚴格來說……确實不算吧。

雖然瑪麗穿越之前的瑪麗沒有進行過創作,但是她的腦海中多出後世百餘年的文藝創作理論,嚴格來說确實不完全算是新手。

“盡管路德的處境可能會引來負面反饋,可只要有心閱讀的人,仍然能看出你對窮人生活的關注,”主編補充道,“特別是教習所裏的情景描寫。若不是現在的社會情況已經大為改變,我甚至以為你親眼去過那些地方了。”

“我的确是去過教習所。”

瑪麗卻搖了搖頭:“但我剛從蒙蘇煤礦回來,先生。”

主編默然。

回頭再看看《連環殺手棋局》裏工人的生活條件,即使瑪麗已經窮盡自己的想象,搜腸刮肚回想讀過看過的文學和影視作品中的情況,盡自己所能地描寫工人生活條件的樸素與惡劣。但再怎麽想象,也不如親眼目睹更為真實。

瑪麗沒見過十幾年前英國教習所裏的窮人過着怎樣的生活,但她親眼目睹過蒙蘇煤礦的礦工人吃不飽穿不暖的日子。

“怪不得你筆下窮人的世界,比之前更為現實了,”主編忍不住感嘆道,“路德夫人遭遇的排外、教習所裏人們的愚昧和遲鈍,也只有親眼目睹過的人能夠真實地描繪再現。《死亡天使》的故事,在我看來,最有價值的部分也在于此。”

瑪麗也是這麽想的。

早在白教堂街區游走時,她就已經感覺到了這點。不是說衣食富足的人伸以援手,窮人們就願意接納的。無功不受祿,況且但凡想要挺直脊梁的人總是會有屬于自己的尊嚴。更遑論貧窮只能導致貧窮——吃不上飯,更遑論體面教育。在階級壁壘桎梏分明的社會裏,想要沖破自己所在的階層是一件幾乎不可能的事情,像摩斯坦小姐那樣的人少時又少,還有上天眷顧的好運氣。

放下紙和筆,瑪麗·班納特不過是個擁有一千英鎊嫁妝的鄉紳之女,她區區一個人能做的太少了,就如莫裏亞蒂教授所說,在歷史洪流裏每個人都不過是一粒無足輕重的沙塵。

但拿起筆,進入創作,那就不一樣了。

如今的菲利普·路德,在三個故事的講述之後,也多少擁有一定的讀者基礎了。哪怕是如實描繪出窮人們的生活,以路德的視角去幫助他們做什麽,借此呼籲的話,其實瑪麗并不覺得能夠改變多少人的想法,但至少,她發出了屬于自己的聲音。

“你能認同我就好,先生,”于是瑪麗由衷地說,“能夠和你合作是我最大的幸運。社會上若是有人不滿,就讓他們不滿吧,只是苦了雜志社負責拆信的工作人員。”

霍爾主編煞有介事:“反正是助理來做。”

瑪麗:“……”

兩個人對視一眼,相視一笑。

“《死亡天使》的故事比支票佳人短一點,”主編總結道,“但連載五期仍然沒有問題。這樣的話,你可算是提前完成了與雜志社一整年的合約,瑪麗小姐。”

之前瑪麗和《海濱雜志》簽定合約,提前預支了一整年的酬勞。不過合同上說是一整年,但當時的瑪麗可是拿着《支票佳人》的完稿來的。簽下合約時雙方就彼此明白,實際上雜志社提前預支的不過是《支票佳人》連載結束後的後五個月酬勞。

《死亡天使》仍然保持了瑪麗的一貫水準,這可是第四個故事,随着菲利普·路德的名氣上漲,瑪麗就算是加價也無可厚非。

當然了,明面上看着是提前預支稿酬的瑪麗吃虧,但實際上她還有另外的事情有求于主編來着。

“說到拆信的事情。”

因為這個話題,主編先生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如果你能保證自己的創作水準一直持續在這幾篇故事的話,瑪麗小姐,我由衷建議你請個助理或者秘書協助你。若是全職創作,自己一個人應付瑣事無可厚非,但你偶爾也會接接案子,幫助福爾摩斯先生調查。整理信件、搜尋資料的事情,完全可以交給別人來做。”

瑪麗:“漲稿酬的話,我就立刻就去請助理。”

霍爾主編:“…………”

開什麽玩笑,錢是大風刮到她家來的嗎!以為瑪麗不想請啊,可是秘書又不是女仆,哪裏是說請就能請到的。要認字,得認同她的創作理念,并且擁有一定水準的文學底蘊,因為瑪麗的性別,助理還必須是位女性——這樣優秀的姑娘,人家犯得着給作家當助理嗎?

瑪麗知道主編說的沒錯,也就是她妹妹多,凱瑟琳和莉迪亞能幫得上忙。等她們兩個嫁人或者發展自己的事業……還真不好說。

“真的,”瑪麗眨巴眨巴眼睛,“即使不漲明年的稿酬,之前的提及的事情,你還沒回信呢,先生。”

“什麽事?”

“就我剛到巴黎寫信給你的事情。”

“你到巴黎時給我寫信了?”

“……”

見瑪麗忐忑不安又不好意思提及的神情,霍爾主編忍了忍,還沒沒忍住,爆笑出聲。

瑪麗:“…………”

太過分了吧!

都這麽大年紀了,欺負和自己女兒同齡的女士合适嗎這!

然而瑪麗越是氣憤,霍爾主編越是停不下來。他不得不輕咳幾聲,竭盡全力才繃住了笑意:“出版的事情,你不用催促我也不會忘記的,瑪麗小姐。菲利普·路德的故事集結成書,出現在英國的書店裏,對《海濱雜志》來說可是一筆免費的宣傳。”

就知道主編還是靠譜的。

雖然在朗伯恩與賓利小姐——現在算是瑪麗的親家姐姐了,兩個人一見面就鬧出了誤會,相處的也不太好,但賓利小姐個性高傲,本性卻不壞,除卻女孩子的嫉妒心外,也有着女孩子的自尊。在發現自己鬧了個大笑話,而瑪麗好心沒有戳破之後,就負責牽線搭橋,把瑪麗推薦給了《海濱雜志》和霍爾主編。

她得好好感謝賓利小姐才是,要不是她,瑪麗怎麽可能認識霍爾主編?有一位靠譜的引導人幫助自己,提供建議,打理好寫作之外的事情實在是太令人安心了。有時候瑪麗覺得主編做的不僅僅是編輯的活,說他是一位“作家經紀人”也不為過。

“所以,你去巴黎的時候,我也沒閑着。”

說完,霍爾主編拉開左手邊的抽屜,拿出了三份文件。

“拜之前好的壞的有名的沒名的讨論所賜,菲利普·路德的故事一直保持着相應的話題度,”他說,“因此我一把出版意向放出去,立刻就有書商找上門來,我篩選了一下,有三份合同還算合理,就看你怎麽選擇了。”

“三份?!”瑪麗瞪大眼睛。

主編挑了挑眉:“怎麽,你覺得少?”

瑪麗:“……不,是太多了。”

走出朗伯恩前,打死瑪麗她也不相信,自己的創作會在篩選之後還剩下三個主編先生覺得靠譜的出版合同呢。看來真是當局者迷,瑪麗覺得自己很大程度上低估了菲利普·路德這個角色及其經歷的潛能。

而仔細閱讀合同之後,瑪麗大概明白為什麽主編會留下三份了。

她不太懂法律,更不懂這個年代的著作版權法,但瑪麗平日的書也沒白讀。做不到第一時間徹底吃透合同,總知道出版商大概是什麽情況。

瑪麗掃了一眼第一份合同,在看到開頭時就是一怔:“竟然是這麽有名的出版商。”

主編點了點頭:“沒錯,我想這也是一種認同吧。”

十九世紀的出版業并沒有二十一世紀那麽現代規範,然而到底是文化産業蓬勃發展的年代,書商出版商也是格外賺錢。第一份合同的出版商和《海濱雜志》的印刷出版也多少有些聯系,算是在英國相當著名。

瑪麗看了一眼價格,《連環殺手棋局》、《狂歡之王》和《支票佳人》三個故事整合出書,對方的報價是一千二百英鎊。

一千二百英鎊,她寫了一年半的故事,出了本書,就賺回來了自己的嫁妝錢……怎麽有種瞬間成為了富婆的感覺。

但瑪麗沒有表現出喜悅的神色,她看完第一份合同後,看向第二份合同。

“這……”

瑪麗看了眼第二個合同,想了半天,也沒想到這名書商是誰。

霍爾主編比瑪麗要知根知底,見她滿臉困惑出口解釋:“不用想了,并不是什麽有名的書商,我之所以留下這份合同,是因為他的出價最高。”

“多少?”

“兩千英鎊。”

“……條件呢?”

主編勾了勾嘴角:“要你之後的所有作品都在他那裏出版。”

就知道是這樣。

哪裏有白送錢的道理啊,大出版商給一千二百英鎊,那麽瑪麗估價菲利普·路德的第一個故事合集真正的價值大概在一千五百英鎊左右。大出版商壓價是正常的,因為他們有豐富的資源和資金負責宣傳以及鋪貨架,印量也擺在那裏。

并且,他們可不要求你之後的書繼續交給他們出版。人家資源多得很,根本不缺偵探故事。

小書商就不一樣了,看中了菲利普·路德的商機,自然要花大價錢搶奪機會,不僅如此,還得争取一下之後的可能。

所以瑪麗覺得……

“第二份合同就算了,”瑪麗說道,“我沒有詛咒任何書商的意思,只是現在市場環境風雲變幻,小書商的抗風險能力太差,版權交給他們,很容易出麻煩的。”

舉個簡單的例子,要是給出第二份合同的小書商經營不善,瀕臨破産,完全可以将菲利普·路德的出版權轉讓給第一份合同的大書商,這樣的話大書商就是白白得了出版權。在二十一世紀,瑪麗見過太過近似的案例了。

她覺得,若是第三份合同不合适,不如直接簽第一份合同。

如此打算,她看向第三份合同。

這份合同……就很精明了。

首先三分合同肯定都是模板,具體細節是要商讨修改的,然而第三份合同卻直接寫明了,這是出版商提出的要求,若是瑪麗·班納特有自己的要求,請盡管提,他們會酌情考慮;其次,瑪麗認識這個出版商,凱瑟琳看過的幾本哥特小說都是由這位商人出版。

那幾本書銷量不錯,口碑卻只能說是差強人意。出版商也是最近幾年才開始做起了圖書生意,雖然發展得很快,但急需自己的招牌。

而顯然,出版商看中的“招牌”,就是菲利普·路德。

他的開價是一千五百英鎊,符合瑪麗的預估值。不過嘛——

“我喜歡這個,”瑪麗說,“能看出對方很誠懇,而且有商量的餘地。”

霍爾主編一點也不意外瑪麗的回答:“雖然出于個人考慮,我認為選擇大出版商最為妥帖,但這确實是你的風格。”

“我的風格?”

“簽定合約時讨得一些主動權,”主編說,“難道不是嗎?”

“……”

結果她根本沒有在主編手上讨便宜好吧!瑪麗無語。

但不得不承認,主編看人很準确,瑪麗确實有自己的想法。

“如果我提出的條件,他們能夠接受,”瑪麗說,“那麽我就簽定第三份合同。”

“需要我找個時間,将出版商約出來單獨談談嗎?”

“不用。”

瑪麗搖了搖頭:“我相信你,先生,請你代為轉達就好。主要原因在于我不懂其中文章,若是對方打算看我新手就想占便宜針對我,可就麻煩了。”

确實如此。

能得到作者如此信任,主編先生也很感動:“這是你對我的認可,瑪麗小姐。然而恕我直言,這些事情遲早需要自己處理,你得請個律師了。”

“出版稿費拿到手我就請。”

“……”

所以說女孩子家家經濟獨立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呢,霍爾主編汗顏,剛認識瑪麗·班納特時她還是個對金錢概念有些茫然的小姑娘,現在簡直掉進錢眼裏去了!

“好了。”

主編清了清嗓子:“你的要求是什麽?”

瑪麗揚起笑容。

“我的要求是,”她不急不緩地說道,“稿酬可以降到七百五十英鎊。”

她的話語落地,霍爾主編頓了頓,而後開口:“直接讓步一半的酬勞,看來你的要求有些過分。”

“當然。”

瑪麗不太清楚這個時代的出版模式,但是她大抵知道未來的出版模式:買斷或者分成,霍爾主編拿出來的三份合同,都是花上價錢從瑪麗手中購買出書許可,然後賣多少錢,再印多少版,就和瑪麗沒什麽關系了。

那可不行,她又不是傻瓜。

“我的要求就是,出版之後的菲利普·路德故事合集,賣出去的每一本書所賺到的錢,都要給我一定的抽成。至于抽成多少,我覺得這交給出版商自己提出百分比為好。當然了,這可以是個長期協定,比如說未來三本書都交由對方出版。”

霍爾主編立刻懂了。

怪不得主動降了一半的稿酬呢,若是菲利普·路德的故事合集大賣,瑪麗從抽成中拿到手的可不止是另外七百五十英鎊,相應的,出版商付出的也不止是那麽點酬勞了。

“對自己的作品那麽有自信嗎,”主編調侃道,“萬一對方不同意呢?”

“不同意就簽第一份合同。”

瑪麗挺直脊梁,認真地說道:“你之前一直說我身為一名作者太過謙虛,主編先生,但我還是有自信在的,既然出版商願意投資菲利普·路德作為招牌,那麽我也願意相信我的作品和我創作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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