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聽雨(5)
☆、第十五章 聽雨(5)
不悔踉跄着往後退了幾步,覺得自己有點腿軟。
燒了?師尊一把火把底下東西全給燒了?!
燒的對,燒了起碼夷人短時間內都沒辦法做毒物。夷人武不及中原,這樣一來等于是切斷了他們的武器裝備。
只是,不悔小時候被人堵在山洞裏差點燒死的記憶霎時間被刺鼻的煙味喚醒,身體比腦子反應的更快,他下意識就想跑遠一點。可還沒退幾步又硬生生停下,夷人的人馬俨然已經追到了入口處,腳步聲紛至沓來。
“師尊……”不悔使勁捏了捏自己的手心:“一會兒要是打起來,你一個人能搞的定嗎?”
宋離不慌不忙的走到不悔面前,眼睛卻繞過他看向林間攢動的人影:“你不被抓住,就能搞的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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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烏蒙的命令後,塔木措立刻點了幾支精銳的夷軍,片刻不停的在營帳裏搜尋宋離的身影。
宋離是什麽人?
他雖然沒有親眼見過,但是這五年來“道士”這兩個字始終是盤桓在夷北草原上的陰雲。哪怕只是想一想,就能叫人心生畏懼。
他就像是一根毒刺,懸在每一個夷人的頭頂上,指不定哪天就要落下來,一擊斃命。
塔木措不是沒想過會在中原碰上讓首領汗爾古都大為忌憚的道士,只是他怎麽也沒想到,這個道士膽子這樣大,竟然裝作郎中大搖大擺的帶着個半大孩子進他們的營地裏來了!
難怪他第一眼看到那個道士就覺得此人很不簡單,他身上就是有那種與生俱來的氣質,讓人不由自主的就把他和一些世外高人框在一起。不過塔木措雖然覺得有些不對,卻仍然頭腦簡單的把他當做是清高孤傲的神醫,誰曾想他就是當年大敗夷軍的道士?
一想起自己這幾天都被這個人耍的團團轉,塔木措就恨不得把宋離抽筋扒皮。什麽中原郎中,都是騙鬼的!
宋離千方百計喬裝進來的目的已經不言而喻,哪怕做了最壞的打算,當塔木措看到從祭壇處騰起的黑煙時,還是氣急攻心。
“臭!道!士!”塔木措一字一頓道,心口一把火幾乎頂在了嗓子眼:“他就在裏面,給我抓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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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離話音方落,塔木措就提着一根長長的蛇形鐵棍沖了進來。
他來勢洶洶,本就粗犷的五官因為怒火中燒顯得兇悍異常。
塔木措先是朝地底下看了一眼,而後滿臉兇狠的轉向宋離,眼中積聚着即将爆發的風暴。
“你的膽子的确很大。”塔木措惡狠狠的說,并不流暢的中原話讓他整個人顯得有些突兀的滑稽,他朝後一揮手,數不清的夷軍立刻把宋離和不悔裏三層外三層的圍了起來。
“我說過,我有千百種方法,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塔木措邁着盈滿怒火的腳步,沉重有力的走到宋離面前:“你覺得,我該怎樣處置你呢?”
一個人在面對敵人時應該有怎樣的表現,不悔不知道。他看着一邊氣急敗壞的塔木措,再看看一臉漠然的宋離,默不作聲的嘆了一口氣——
師尊果然還是那個八風不動、任世間風雲變幻我都面不改色的伏伽真人。
“你覺得,”宋離不急也不懼,只是淡漠的看着塔木措,似乎對眼前的劣勢并不放在心上:“你能怎麽處置我呢?”
宋離的聲音很輕,像是吳侬軟語般呢喃着,但尾調卻破天荒的上揚了幾分,聽起來不似從前那般寡淡,反倒有點調笑的意思。
不悔覺得自己一定是聽錯了,師尊連笑都不會,怎麽會嘲諷別人呢?
塔木措顯然沒聽出宋離話中那并不明顯的譏笑:“事到如今,你不會還以為自己能逃出生天吧?還是你以為憑你一己之力,可以抵住我的千軍萬馬?”
宋離從鼻間發出一聲嗤笑。
不悔呆住了……
這麽明顯的嘲諷,不是錯覺更不是幻覺,竟然是真的從宋離口中發出來的。不悔受驚般看向宋離,一眼就瞧見了宋離挂在嘴角還沒來得及撤去的……冷笑?
宋離那張一貫輕抿的薄唇只勾起了一邊,配上他那張清冷至極的臉和誰都入不了眼的傲然,全然一副睥睨衆生的模樣。
不悔現在是真信了,宋離既然敢獨身闖進夷人大營,哪怕身邊還帶着自己這麽個拖油瓶,他就能帶着自己全須全尾的回去。
“你!”塔木措像是被宋離那聲冷笑羞辱了一般,猛然就明白過來他那笑聲背後的意味。
就在五年前,正是這個人,單槍匹馬而來,輕而易舉直取夷軍百人性命,除了他那柄染了血的長劍,全身上下沒有一處見紅——無論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好啊——”塔木措陰鹜道:“我今天就讓你身首異處!”
“給我上!”
在塔木措指揮着一圈人圍上來的那一瞬間,不悔覺得自己可能要完。就算不被他們手裏的鐵棒子杵死,也會被一人一口吐沫星子淹死。
然而他只是小小的憂傷了那麽一會兒,因為下一瞬,宋離揪住他的衣領,再一次像拎小雞一樣——把他給丢了出去。
沒錯!
丢了出去!
等不悔在高高的樹杈上挂好了,還沒整明白自己怎麽上來的反倒先往底下一探頭,然後他就瞧見自家師父十分泰然的原地旋了一個身。
衣衫鋪展開的瞬間,霸道的內力充斥在整座山林之間,不悔用力抱住面前的樹幹才艱難的穩住了身子。方才還圍的密不透風的人牆,只這麽一下就歪七扭八的倒了一地。
這戰鬥力——
不悔不免有些同情夷北的勇士們。
不過,宋離這招雖然輻射面積廣,但明顯威懾力不夠強。內圈的夷人是被打趴下了,外圈倒是沒事人一樣拍拍屁股又爬起來了。
塔木措手中的鐵棍幾乎一半都插進地裏才沒被宋離強勁的內力擊倒,只是他畢竟離得近,渾厚的功法直接打的他胸肺劇痛,當下就吐出一口血。
專屬于夷人的那股子野蠻和兇狠在塔木措身上展現的淋漓盡致,在這個當口,他滿腦子想的都是要将宋離碎屍萬段,身上那股子疼勁反倒不那麽明顯了。
愚勇也是勇麽不是?
于是下一刻,塔木措奮力站起身,舉着自己的鐵棒就朝宋離揮了過去。
蛇形鐵棒彎彎曲曲,頂上的蛇頭張着嘴吐着尖利的信子。那信子上明顯是淬了劇毒,在薄薄的迷霧中閃着幽綠的光,像極了先前在林外見到的那只巨蟒的眼睛。
宋離面色一沉,敏捷了側身避過。
塔木措一擊未成,很快又跟上一棒。
十多年的征戰,夷人不僅了解中原的局勢,便是對他們的武功心法也是極為崇尚。變着法的偷學臨摹也是有的,只是夷人在這方面的天資到底是不如巫蠱之術,學也大多是學個皮毛。
但塔木措絕對是夷北境內在武學方面數一數二的高手,雄厚的內力盈于掌上,很快便順勢注入手心的鐵棒裏。
這一下,絕對有橫掃千軍之勢。
宋離眸色一暗。
只見天地間忽而一道澄澈劍光以破開天地之勢,陡然落下。那劍似是裹着一層銀霜,輾轉間冷冽凜然,攜風帶雨般混合着蕭瑟之氣,分明沒有半點殺意卻叫人不由得望而生畏。
“锃”的一聲,那是劍鞘砸在鐵棒上的聲音。
即将落到宋離身上的一擊直接被他一劍打偏,落在祭壇上發出一聲巨響。
宋離順勢将手一揚,長劍翻轉握住雕着梨花的劍柄。
寶劍出鞘,劍光更盛。通體晶瑩的長劍削鐵如泥,光華流轉間又淩厲非常。
塔木措甚至還沒看清宋離是怎樣動作的,那劍落在鐵棒上的一瞬間只有極清脆的一聲響,棒上的蛇頭便啷當落地。
離了鞘的長劍氣勢如虹,宋離的眉眼清冷至極。他拿劍的手纖細白淨,舞劍的時候柔若無骨。一揮一就間又猶如疾風勁雨,劍鋒所過之處無不掀起一陣難阻的波瀾。
江湖傳聞,伏伽真人的佩劍“将離”,劍鞘為白銀所鑄,劍身則由伏伽山頂一塊流光晶石鍛造而成。晶石珍稀,千年才可結成一塊。以此晶石所煉之劍,刃如秋霜,斬金斷玉,堅不可摧。
肆意的劍勢還在繼續,“将離”很快便染上了一層鮮血。宋離把劍一橫,中正的內功盈于劍稍,毫不留情的取人性命。
塔木措怔愣的看着地上的蛇頭,仿佛是預見到了自己還有無數夷族将士的下場。
一時間,竟無人再敢上前。
宋離單手将“将離”背于身後,不悔的角度剛好可以看到晶瑩剔透的劍身上印着一串流紋,似水波又似卷雲。
靠!不悔心裏忍不住腹诽:師尊真是頭大尾巴狼!還說什麽怕人認出來不能輕舉妄動,這武力值完全碾壓啊!
“你……你……”塔木措喉頭都哽住。
宋離漠然的視線從面前一圈夷人的臉上掃過:“還來麽?”
“來!”
塔木措陰着一張臉,嘴角倏而露出嗜血的笑容:“怎麽不來?”
他邪笑着伸出手指,在宋離倏然變冷的眼神中咬破了它。
随行的夷軍見狀紛紛效仿,一個個豎着手,将破口流血的指尖點在額頭上。
傳聞,夷北大荒詭谲非常,夷人擅毒亦擅蠱。他們自幼便是被毒蟲藥草泡大的,他們的血液可以召喚出草原上最可怖的邪神,邪神會賜予他們扭轉乾坤的力量。
只是這巫術太過陰損,施術者保不齊會遭到反噬被邪神吞并,因而早已成為夷族的禁術。
哪怕是在五年前,夷人進犯中原,勢頭大好卻被宋離打回現實的情況下他們都沒有使用此等巫術。
誰曾想,為了吞下中原這塊“肥羊”,黔驢技窮的夷人竟連這麽陰損可怖的禁術都用上了。
挂在樹上的不悔隐隐生出幾分不好的預感。
夷人用滴着血的手指在臉上畫着古老神秘的符咒,嘴裏叽裏咕嚕念着不悔聽不懂的語言。
從不悔的角度,并不能看清宋離的表情。他只是目視着那身孑然傲骨,在夷人不間斷的咒語中漸漸僵硬,襯得他後背兩側的蝴蝶骨聳立成絕美的形狀。
“師尊!”不悔朝宋離喊了一聲。
然而此時,宋離什麽也聽不到了,只餘下陰森的咒語拆解成一行簡易的文字,來來回回的充斥在耳邊。
塔木措帶領着他的将士們,一遍又一遍的召喚着——
“草原邪神:吾等以血起誓,賜吾神力,永不背叛。”
永不背叛——
黑暗中,逆着光的身影模糊了棱角。
冰冷的氣息纏繞在身上,有人在他耳邊諄諄善誘的說:“把自己交給我,我會給你想要的一切。”
“答應我,你永遠不會背叛我。”
“別讓我失望,宋離。”
“我永遠……”他看見自己放松了身子靠在那人懷裏,低聲重複着:“永遠……都不會,背叛你。”
作者有話要說: 嘻嘻,後天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