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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問情(9)

☆、第三十四章 問情(9)

天眼宗沒有懂醫的,宋離先是在鎮上找了個大夫,把不悔額上和手上的傷都處理了。

郎中掀開不悔的衣袖,宋離看着少年一臂觸目驚心的傷痕,瞳孔不可遏制的收縮了一下。

他講不上來自己現下究竟是什麽感受,更不知自己是自責多些,還是心疼多些。這些感情對宋離來說太過陌生,他本就淡漠,修的又是清心寡欲的道德功。可自從遇上不悔開始,從前那些心如止水又好像總會不時的翻起波瀾。

關于這些,他想不通,也參不破。

待郎中将不悔的傷處理好後,宋離尤不放心的握住不悔的手腕。

不悔腕上有傷,宋離怕弄疼了他,只虛虛的握着。以柔和的內力,順着不悔周身筋脈游走了個遍,再三确定那藥不會給他留下什麽後患才放心帶人離開。

·

蕭正清和葉久川在山上也是坐立難安,恨不得一頭沖下山幫着一起找人,又怕不悔自己回來了宗裏沒人,沒法通知師尊,只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急的團團轉。

兩個人沉默着站在山口,不時地伸頭往崖下張望。

好容易盼到自山下飄來一抹白,卻見那人手中還抱着一個,二人心裏俱是“咯噔”一下。

“這……這是怎麽了……”

葉久川跑過去,見不悔閉着眼伏在宋離肩頭,額間還裹了圈白紗,掩在宋離道袍下的裏衣也是混着污漬血跡,直接吓的臉都白了。

相比之下蕭正清就冷靜多了,他把擋路的葉久川拽開:“你先讓師尊進去。”

“哦!哦!”葉久川趕忙讓開。

·

入了歲寒居,宋離先是抱着人自己坐在床上。

不悔身上的衣服太髒了,直接放到床上去會弄髒了床鋪。

宋離把自己披到不悔身上的道袍拽了下來,剛想脫他的裏衣,蕭正清攔道:“師尊,我們來吧……”

宋離微微仰頭看了他一眼,淡聲道:“無妨,你去櫃裏找身幹淨的內衣來,久川去打點熱水。”

蕭正清愣了愣:“啊……好……”

他轉過頭,見葉久川也是同樣一副驚訝的表情,不輕不重的踢了他一腳:“沒聽見師尊吩咐嗎?還不快去!”

宋離親自給不悔換了衣服,才把人放到了床上。

正好葉久川端了盆水過來,宋離又就手擰了個帕子給不悔擦臉。

擦完臉接着擦脖子。

擦完脖子還要擦胳膊。

他的動作很輕,怕弄疼了不悔,遇着傷處就避開。

蕭正清和葉久川在旁邊看的大氣都不敢喘。

這是他們師尊嗎?

這還是那個不喜人近身,更容不得人觸碰,稍微挨着點就要把人掀翻在地的伏伽真人嗎?!

等宋離忙活完了,蕭正清眼疾手快的湊過去把被子給不悔蓋上,順手把宋離擱在一邊的道袍拿在手裏。

他以為宋離要走了,這麽一番折騰,以師尊愛幹淨的程度,這個時候該受不住要去洗澡了。

他剛站起來,便見宋離對他招招手,示意自己把衣服給他。

“你們在這兒待一會,我去洗個澡。”宋離道。

蕭正清松了一口氣,把衣服遞了過去。

就是嘛,這才是師尊。

他這口氣還沒舒完,宋離又說了一句:“等我回來你們再走。”

蕭正清:“……”

葉久川:“…………”

·

床上的不悔還沉沉地睡着。

宋離坐在桌邊,手裏拿着針線,指尖在不悔常穿的青衫上摩挲着。

少年心性不定,總是貪玩了些,更何況宋離鮮少對不悔加以約束。成日裏,不悔不是上樹就是爬牆,連衣服什麽時候勾破了也不知道。

宋離捏着破角,繡花針從布料中穿過。

他縫的很細致,針尖從裂縫中穿過,又一點點的拉起。

宋離做這些事的時候熟稔的很,神情也是萬分的專注,直到細細密密的針腳練成一線,又隐沒在布料之間。

“嗯……”床上睡着的人忽而發出一聲嘤咛。

宋離把針插|進衣服裏,走到床邊坐下。

“不悔?”宋離輕喚了一聲。

少年的眉心皺的緊緊的,像是在掙紮什麽,他的眼睫劇烈的震顫着,無意識的嗚咽道:“師尊……”

“我在。”宋離低聲道。

在混沌中掙紮的少年瞬間安了心,他緊皺的眉頭舒展開,緩緩睜開了眼睛。

“啊……疼……”不悔人還沒完全清醒,倒先覺出腦袋頂上疼的厲害,他下意識伸手要去摸,卻在半道中被人截住手腕。

“別碰。”宋離按着不悔,把他的手腕塞進了被子裏:“額上有傷。”

不悔輕輕抽了口氣,小聲撒着嬌:“手也疼……”

“我知道。”宋離道:“別亂動,喝水嗎?”

“要……”

宋離又起身去給不悔倒水,再把人扶起來靠在身上,親自喂了。

不悔喝的很急,一串水珠順着嘴角淋了下去。宋離見了,扯着自己的衣袖輕輕替他擦拭着。

一杯水下肚,不悔的迷糊勁兒才算過去。

清醒的那一剎那,不悔整個人瞬間僵硬了。

他“噌”的一下從宋離懷裏抽出身,昨夜的記憶悉數回攏——

他被人下了藥……

他想忍過去來着,沒忍住……

然後……然後……

不悔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垂着頭,連看都不敢看宋離。

宋離把杯子放在床頭的小桌上,見不悔反應有些奇怪,便問道:“怎麽了?”

不悔沉浸在自己的心思中,全然沒聽到宋離的話。

他在那樣的情況下,忍住沒碰小蓮,卻……卻……

不悔覺得自己一定是瘋球了。

他怎能……怎能如此肖想師尊……

肖想就算了,他竟還……瀉了?

瘋了瘋了,一定是瘋了!

“不悔?”

不悔從臉紅到脖子,他現在恨不得捶死自己。

宋離不明所以的看着少年瞬間漲紅的臉,心裏一緊,怕不是那藥勁還沒過去?

他想拉過不悔的手腕,拿內力探探。

“不悔,你……”

手剛伸出去還沒挨到人,不悔就跟見了鬼似的往後一躲。

宋離的手不上不下的停在半空。

伸出去吧,不悔都那樣躲他了,怕是不能再伸了。

收回來吧,他又着實是有些放心不下。

宋離只當不悔還在為昨日攆他走的事兒生氣,思來想去還是強硬的拽過不悔的手腕。

內力在不會體內走了一遭,沒問題啊。

不悔覺得自己被宋離拉着的地方倏地灼熱起來,他想抽回手,卻沒宋離勁兒大。好在宋離只探了探不悔的脈息便撤了手,不悔狠狠地舒了一口氣。

“你怎麽了?”宋離不明所以的看着不悔:“哪裏難受麽?”

不悔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氣擡起頭看向宋離。

宋離側坐着,半邊臉對着不悔,細長的脖頸裸露在外,只見他脖子下方有一指甲蓋大的紅痕。

不悔只瞧了一眼就雷打了似的轉過頭,心裏哀嚎不止——

那是他昨夜抱着師尊的脖子又親又咬弄出來的,他都記得,師尊更不會忘。

“不悔,”宋離有些不悅:“說話。”

說說說……說什麽啊說!趕緊走吧您吶!

“你若不說話,我便走了。”宋離沉下臉來,從床上站了起來。

哎喲,那感情好!快走快走!

不悔依舊低着頭,沒有絲毫要挽留的意思。

宋離無法,邁開步子就往外走,都快走到門口了不悔也沒出聲留他。

真氣着了?

宋離蹙起眉,又轉身折了回來。

親娘啊!怎麽又回來了!

“昨日之事……”宋離站在床前,盯着不悔頭頂的發旋,猶豫道:“是我不好。”

“???”

不悔倏地擡起頭,他沒聽錯吧!自己神志不清輕薄了師尊,怎麽還反過來被人道歉了?!

宋離沒和人道過歉,赫然開口還覺得有些不自在,這句話說完見不悔立馬擡起了頭,當下更确定不悔是為了昨天的事在跟自己賭氣。

他清了清嗓子,繼續哄道:“總之,你別太往心裏去……”

“可是我已經往心裏去了啊!”不悔苦着臉接了一句。

這下可怎麽辦,哄不好了?

宋離思忖片刻,又放柔了聲音:“那你想怎麽辦?我再讓你扔一次解解氣?”

“……?”不悔一臉懵逼:“扔……扔什麽?”

“畫紙,”宋離道:“或者荷包?”

“…………”

得,雞同鴨講。

不悔別開臉:“我沒氣那個了……”

宋離愣了愣,倏而間反應過來少年在別扭些什麽。

他本不覺得有什麽,不悔平日裏同他親近慣了,一些小摸小碰他已然能接受。何況昨夜之事,不悔神志不清醒,十幾歲的孩子寧願傷害自己也不去觸碰旁的底線,如此堅忍心境實在無從怪罪。

至于自己……當時并沒有推開不悔,算是默許。

宋離淡聲寬慰道:“人在紅塵世,貪嗔癡恨愛惡欲皆無可避免,不必如此介懷。”

不悔拿未傷的手扣着被角,嗫嚅道:“師尊不介意嗎……”

“修道者,求無為、求自然、求清心,道常無為而無不為。”宋離道:“心中存一盞明鏡,照善惡、辨是非、斷苦厄、斬情|欲,如此而已,并無芥蒂一說。”

不悔怔怔的看着宋離,心裏因着他這段話莫名淌過些別樣的情緒。

他說不上來是失落還是悵然,總之那感覺悶悶的,定然不是釋懷。

為何不釋懷?

師尊道心堅定,講無為、順自然、存清心,沒有因為自己的唐突冒犯而心懷芥蒂,仍舊待他這樣好,他該高興才是。

可是……

自己那樣親吻了師尊,甚至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師尊竟然半點波動也沒有。他依舊是他,是無波的古井,是寡淡的清水。

瞧,他說了這麽半天,連語調都是平和的,将人拒于千裏之外的平和。

自己是想讓師尊記得的,不悔想,不止是記得,他希望師尊同自己一樣對這樣始料未及的事情驚慌失措,甚至是在心底掀起驚濤駭浪。

足以證明自己對他來說與所有人都不同的驚濤駭浪。

可是他沒有。

宋離只是靜靜地坐在那看着你,同你說些安慰人的大道理,眼神坦蕩的沒有一點遮掩。

于是不悔就明白了——自己對宋離來說,與大師兄二師兄、與高高在上的武林盟主、與天下百姓,并沒有區別。

少年的眼中的光亮,忽而就黯淡下來。

可他還不能讓師尊瞧出什麽不對,硬生生的扯出了一個笑容:“師尊境界太高,我還得再學兩年。”

宋離果然就沒覺出破綻,只道:“你先把傷養好了再想這些。”

“哦……”不悔适時地打了個哈欠。

“困了?”宋離扭頭看了眼沙漏:“睡吧,醒了給你換藥。”

不悔往下躺了躺:“讓師兄給我換就好了,師尊你快回去休息吧。”

“嗯,待你睡着了我再走。”

不悔沒說話,閉上了眼睛。

其實他睡了一天,一點兒也不困。剛剛那個哈欠也是他硬憋出來的,他師尊果然也沒有看出來。

不悔在心裏默默地嘆了一口氣,他只是不想用這樣的情緒對着師尊,連接話茬的欲望都沒有。

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只要看見宋離脖子上那礙眼的紅痕他就難受。

那是一種在心裏瘋狂蔓延的古怪情緒,一半是餍足,一半是惆悵。

他能理解自己的惆悵,因為師尊沒把他放在心上。

那餍足呢?他為何會因為親了親師尊就會有這樣的感覺?整顆心都被填滿了似的,甜膩膩的。甚至,他還會想,為何在自己神志不清的情況下,腦子裏出現的不是哪家漂亮姑娘,而是他清清冷冷的師尊。

怎麽會是師尊呢?

怎麽就是師尊了呢?

不悔糾結着,腦袋越來越清醒。

宋離在床邊看了一會兒就回到桌邊坐下,不悔的衣服還沒補好。

屋裏安靜了下來。

不悔左額痛的很,便朝外翻了個身。

他下意識的睜開眼去看他師尊在做什麽,剛眯開一條眼縫他就鼻頭一酸。

從小到大,除了娘親和乳娘,從來沒有人待他這樣好過。

雖然姑姑待他也不錯,但姑姑是有自己的家的,若是将他和簡從寧吊在一起讓他姑姑選,她肯定選自己的親兒子。

這樣縫補衣服的場景,在不悔很小很小的時候是于記憶中停留過的。那時他還是個小豆丁,對這些事沒什麽特別的感觸,想來也是當作理所當然。

只是後來娘親和乳娘相繼離世,他又不止一次懷念過那個時候。

有人噓寒問暖,有人無微不至。

現在,他又重新擁有了。

他病了,床頭有人照料。

衣服破了,有人細心縫補。

不悔覺得自己怕是交了很好很好的運,是拿之前那十幾年的苦痛換來的好運。

他有很好的師兄,還有全天下最好的師尊。

喉頭有些哽住,一行清淚順着不悔的眼角落了下來。

怎麽又哭鼻子了啊,好哭鬼!

這麽愛哭,淚痣怎麽沒長你臉上呢!

不悔吸了吸鼻子。

“不悔?”宋離放下針線朝這邊看了一眼。

不悔趕忙翻了回去,胡亂應了一聲。

靠!

怎麽還有鼻音!

宋離聽聲音怪怪的,放不下心又走上來看。

一眼就瞥見不悔臉上未完全擦淨的淚痕,晶亮亮的。

“怎麽了?”宋離手上還抱着不悔的外衫,在床邊坐了下來:“怎麽哭了?”

不悔閉着眼搖了搖頭,沒出聲。

下一瞬,宋離微涼的手指貼了上來。

不悔的心猛地一跳。

宋離擦一下,他就跳一下。

一下又一下,越來越快。

他忽的一把攥住宋離的指尖,那裏濕漉漉的,是自己的眼淚。

“嗯?”

這樣的師尊,太溫柔了,不悔有點招架不住。

他看了看師尊,又看了看他手上的衣服。

腦子一抽來了句:“師尊你喜歡我……的衣服嗎?”

宋離微愣:“?”

“我是說……”不悔清了清嗓子:“我這衣服顏色怪好看的,你喜歡嗎?”

宋離低頭在自己身上瞅了一眼,又轉而挪到不悔的衣服上。

“啊。”宋離點點頭:“喜歡。”

“哦。”不悔煩躁的撓了撓頭發。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啊啊我睡到現在才起!

前天寫完忘放存稿箱了……

不能太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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