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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蘋果

56小時之後。

“小顧的身體恢複得很好,家屬今天可以去住院部辦理一下手續,明天就可以轉入普通病房了。”

心外科的大主任正在跟蘇黯解釋顧曳的身體情況,蘇黯透着透明玻璃,靜靜地看着躺在心外監護室裏面的那個男人。

潔白的房間一塵不染,心電圖機和呼吸器還在不停地運作。

我——要——吃——蘋——果。

表情有些誇張,躺在床上的人一字一頓地跟她說話。沒有聲音,只靠唇語。

“……”

蘇黯黑着臉轉過了頭。幾個小時的開胸手術,把她吓了個半死,結果被動刀的人現在卻跟一個沒事人一樣。

再者說,好歹是心髒破裂,三天就能住普通病房了,這身體恢複得也太快了吧。

“謝謝主任,真是給您添麻煩了,還勞您親自過來一趟。”

大主任笑了笑,“都是同事,應該的。去了普通病房之後你可要多加留意,病人恢複期間情緒波動可能會比較大,家裏人要忍讓着點,一切以病人的身體為重。”

蘇黯勉強地應了一聲。

“好,我知道了。”

心外科的大主任走了之後,蘇黯也走了。

住院部在樓下,寬敞的走廊裏微風徐徐,蘇黯快走了幾步,潔白的裙角被微微吹動。

她心裏頭揣着事,越思索走得越快。動了那麽大的手術,他還想吃蘋果?他的那個食道,這兩天能喝下去兩口粥就不錯了,他還能吃進去蘋果?蘇黯抿了抿嘴角,把心裏的火氣又壓了壓。

她還沒原諒顧曳呢。他住院的這兩天雖然把有關于她母親的事情跟她解釋了清楚,可是聽完了真相之後,她的心情非但沒有得到緩解,反而變得更加壓抑了。

……

“……姑姑,今天是星期一,我媽媽呢,她怎麽還沒下班?”

“蘇黯……你母親救過我,但我把她害死了。”

其實……并不是害,準确地來講,應該是連累這個詞更為準确。

她母親确實是溺水身亡,但那是一個寒冬,一個湖面能結成冰塊的寒冬。

傍晚時分,幾個小孩子在結冰的湖面上玩耍,冬天的太陽消失得很快,很快,天黑了,冰面上傳來一聲咔嚓的破裂聲,冰上的人紛紛墜落。寒冷的湖水刺骨般得冷,湖上沒有別人,四周是出奇得靜。

四五歲的小孩子,不懂得什麽是死亡,也不知道什麽是畏懼。他們只覺得冷,只覺得難受,只覺得喘不上來氣。

事情發生在一個新建的公園裏面,顧曳說他當時恰好路過,救上來了一個孩子。

“一個女人看我跳下去了,就也跟着下去了,我那時候年紀小,水涼又深,抱着一個小男孩,很快就沒力氣了……”快要沉底的時候,那個女人拉了他一把,他上岸之後急着去打120,那個女人卻又跳了回去,去救另一個孩子。

“結果是什麽,你知道的。”

那是她母親,沒有什麽驚天動地的過程和離奇經歷,她母親……就是這樣死的。

顧曳說他其實沒想刻意瞞她,只是時間過了太久,他認為就算他現在再說出來,也沒有什麽價值和意義了。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是當年那個女人的女兒。”蘇黯問他。

“我知道。”

“什麽時候知道的?怎麽知道的?”蘇黯追問。

顧曳說,他當時跟着急救車去了醫院,在醫院的走廊裏,他第一次遇見了她。“但第一次認識,還是高中的時候,在商廈門口,我幫你抓小偷那次。”

那年秋天,她錢包丢了,小偷從商場裏跑出來,她沒能跟上,眼看着人就要沒影兒了,結果正遇到他在路邊停車。她喪失理智,強占他後車座上讓他騎了整整九條街,結果後來小偷抓到了,錢包也拿回來了,但一打開錢包,才發現原來裏面除了一張學生證和兩張照片,現金只有5元錢。

“那兩張照片,都是你跟你母親的合影。”

他從來都沒有忘記過那個女人,所以她打開錢包的那一瞬,他一眼就認出了她。

人生都是個圓,畫來畫去,最後只會讓人忘記了起點和終點。所以說緣分這個東西,真的很奇妙,他也是從那一次才開始體悟到,這個世界說大真大,說小也真小。

“我承認你後來轉學的時候,我最開始對你有好感,都是因為你母親的緣故。”

但一個死去的人,留下的只是印象,印象會随着時間越來越模糊,就像白水沏茶,越沖越淡。

那個在生死關頭拉了他一把的女人,因為他的冒失和沖動,丢失了自己的性命。他忏悔,他內疚。所以他出國前的每個月都會到她墳前掃墓。

她轉學跟他同班之後,他掃墓的次數變得更加頻繁了,他性格內向,戒備心也強,而且這期間經歷了那麽多年,他也早已養成了習慣——有什麽心裏話,與其跟活人分享,不如跟死人訴說。

“我把你母親當朋友。”

家庭的壓力,他所有想發洩的東西,他一字不漏,全都傾訴給了她的母親。可是人不可能一輩子活在過去,他曾經的陰鸷,曾經的憤慨,都在遇見她之後,煙消雲散,生活也随之有了轉機。

他很清楚,也很清醒。

跟她母親無關,真正留在他心裏的,一直割舍不斷忘懷不了的,還是眼前這個愛哭愛笑的小女人。

——一個能牽扯他情緒,讓他也變得愛哭愛笑的小女人。

“別恨我,蘇黯,我是對不起你,可是我沒有對不起你母親。”上岸之後他第一時間撥打了120電話,他那個時候只是一個十一歲的男孩,就算他當時沒有離開現場,而是重新跳進水裏繼續救人,憑他當時的力量和體力,他也不可能把她母親救上來。

最後的結果,只會是他跟他一起溺水身亡。

“所以你別判我死刑,我不能,我也絕對不會甘心……讓當年的一樁事而改變了你和我現在的關系。”

他是間接造成了她母親的死亡,如果他遇上了一個理想主義者,那個人會告訴他,如果她母親不救他,不救那些孩子,不跟着他跳下水,那她後來也不會溺死。

但那都只是如果,那都只是美好的幻想,是泡沫,是虛無。

人,沒辦法替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做任何選擇。

他跳水救人是他的選擇,是他的判斷,或許換到今天,他會改變當時的想法和判斷,可她的母親那時候已經是一個具有足夠思考能力的成年人了,救與不救,都是她一念之間的選擇,而不是任何一個人能替代得了的。

“可我心裏還是堵得慌……”

兩天前,夜半時分,蘇黯就是那樣回他的。

或許他已經解開了她的疑惑,或許她母親的死,責任也并不在他身上,可是她心裏頭就是有個疙瘩化解不開,或許那無關乎從前也無關乎以後,她心裏清楚,她只是怕了,因為這一次次的驚天動地而一次次心驚膽戰……

“顧曳,你真的非我不可嗎?”

或許他們兩個需要分開一段時間,讓她冷靜一下,給她一段時間,她才能想通,她今後到底還要不要再跟這個男人繼續走下去。

顧曳不想給她任何的可能性,他害怕她會真的逃走,一去不回。

“對,我非你不可。”

她當他是自私也好,或是強硬決絕一意孤行也罷。總之,他這輩子只能有她,除非他死了,不然誰也不能讓她離開他。

“那你十年前為什麽會跟江堯離開呢?你如果真的非我不可,那十年前,你為什麽會在清醒的意識下同意跟江堯出國?”

他以為她不問,就是不在乎是嗎?過去的事一樁一件,堆在一起,她只是一直沒有來得及問出口而已。

蘇黯閉了閉眼睛。他根本就不是離不開她,這世上本就這樣,沒有誰離了誰就會活不下去,他走的這十年,日子雖然過得艱辛,可是不也同樣咬牙挺過來了嗎?

與其兩個人在一起互相折磨,還不如分開來,各自安好。

“我想吃蘋果……”

床上的人突然皺起了眉頭。一臉委屈地盯着她。

裝傻,他就是在跟她裝傻充愣,他心裏頭明明比誰都清楚她所有的顧慮和想法。

搖頭,揮散了這兩天的回憶。

蘇黯抿了抿嘴角,顧曳這兩天都在跟她裝傻,每天都是蘋果蘋果的不離口,好啊,他想裝,那就由他去吧,總之她只照顧他到出院為止,以後的事情就如同高岚所說的,她如果真心要走,誰也留不住。

她需要冷靜一段時間,她真的需要一個過渡期,她不能再這樣繼續面對顧曳了,再這樣下去,她遲早有一天會發瘋的。

不知不覺,走到了住院部的前臺,蘇黯垂了垂眼睫,在轉換病房的手續單上簽下了自己的名。

簽字落筆,倏爾,身後隐隐約約,還真的飄來了蘋果的香氣。

顧曳現在的身體是吃不了任何水果的。但蘇黯忍不住斂了斂眉頭——要不要給他買幾個蘋果,榨汁喝呢……

剛想到這裏又連忙否認。

她得控制自己,她得控制住這種下意識的關心。

蘇黯拂了拂頭發,轉身要走。鼻間,一陣精致的香水味突然取代了蘋果的清香,高跟鞋發出清脆的聲響,優雅的腳步停在了住院部前臺——蘇黯的左手邊。

“你好,我想請問一下,神經外科的顧主任,是住在哪棟哪個病房?”

步履微沉,蘇黯忍不住回頭去看,卻見前臺的護士眸眼發光,興沖沖地指着自己,“啊,顧主任啊,您問這位小姐就好,她是顧主任的家屬。”

清澈的眼眸兀的對上了一張精致的妝容,對方回頭看她,整齊的發絲盤在腦後,眉眼之間是中年人的模樣,氣質卻端莊典雅。

“家屬?”

那女人看着蘇黯,語氣中将信将疑。

蘇黯嘴巴張張合合,愣了半晌,好半天沒能說出來話。

她認識她……

顧萍。

——顧曳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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