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等待的日子最是難熬，湛柳手握着要送給司危的禮物仰在郊外的草地上。
“唉，好煩。”以往之時她能耐得住性子，可人間現了魔族身影她就覺得不對勁，一直心神不寧。
躺着望着湛藍的天空她眼皮不斷合攏最終進入夢鄉，然而意識剛混沌起來，就聽見城中傳來聲聲慘叫。
她被驚醒，瞬間直起身子，定睛朝西陵城方向看去，一層紫黑色烏雲于上空遮蔽，不見天日。
“不好！”
她永遠也不會忘記，這種氣息！是魔！
沒有任何猶豫，她施展法術躍到城門口，雙目窺見數只和夢中相似的魔物扭動着身軀朝外游去。
湛柳緊攥雙拳一雙紅眸血色覆蓋，數道靈力從手中化作利刃襲了過去，将其化為烏有。
她腳步變得更快，一路上幾乎是飛過去一般。
嫘祖面色凝重，指揮着城中戰力與自己的鷹部除魔保衛着普通百姓。
“嫘祖！到底發生何事？怎麽會有魔。”她大口大口喘氣，激動得不行。
她很快想到了一種可能：“城中還有半魂蓮？！”
“半魂蓮于西陵紮根不知多少年，之前巫炤除去了那些也無濟于事，還有剩餘。我已經派人着手毀去又出現的半魂蓮，可是城中并無多少人昏睡。”話還未說完，有人跌跌撞撞來報。
“大人，已經放出烽煙求助軒轅丘。”
又有一人來報：“大人！魔是從城中湖泊中出來的。”
嫘祖不慌不亂繼續布置下去：“你們速速将人聚在一起，鷹部分些人手守住城門，不可讓半個魔出城。”
“是，大人！”
嫘祖皺着眉頭朝着湛柳看了眼：“走。”
湛柳一下就明白，就算殺再多魔也無濟于事，只要那個湖泊還在魔就能從魔域源源不斷出來到城中。
邊跑邊殺魔，嫘祖嘆了聲：“你不該回來。”在城外完全可以離開，沒有任何危險。
湛柳神情嚴肅，聲音沉重：“西陵是我的家，你們都是我的親人，我絕不抛下你們。”
“好！”即便今日要一同戰死又如何，也不讓魔踏出城半步，要帶走足夠的陪葬。
愈靠近湖泊，魔就越多，昨日還明媚清晰的面孔，千瘡百孔、傷痕累累倒在地上。湛柳眼睛酸澀非常，心中恨意更甚。和夢境中的相比，身邊的一切更加真實，原本多美好現在就多悲慘。
人間煉獄，便是如此吧。
湛柳在一旁幫着嫘祖抵擋來襲的魔物，嫘祖拔劍一劍斬向湖泊想破開溝通魔域的通道。
缙雲的劍術啓蒙就是嫘祖，她的劍術自是數一數二，可那通道卻毫無關閉的意思。
湛柳左揮右砍，靈力迸發擊潰魔物，等了會兒，她着急問道：“嫘祖，怎麽樣？”
“沒辦法，我感覺到一股來自地底力量與之呼應，我破不了。”嫘祖也是心急如焚，假使通道關閉，努力厮殺或許能殺盡城中的魔物，相反的話，就糟了。
湛柳一個轉身和嫘祖換了位置，雙手瞬間結印：“我來試試！”
嫘祖即刻變換姿态，由她殺魔護着湛柳。
兩人背靠着背，互相給予對方力量。
強大的靈力化作利刃直擊湖泊，結果消弭無蹤。
她瞪大眼眸心下一沉：“我也沒辦法。”
通道的打開只怕是各種力量相互呼應，加之湖泊為鏡成了魔的通道，除非其中一股力量減弱，通道才會随之消減，否則根本關閉不了。
“能不能暫時将此地用陣法封印？”嫘祖雖是西陵人，但她強不在靈力而是武技，陣法一途還得靠湛柳。
“我試試。”
湛柳呼應着周身的林木磚石，以最快的速度設下陣法阻擋一二。
金光将湖泊罩成半球，無數只魔在裏面不斷向外沖撞。
“一時之間，無法布下精密的陣法，過不了多久，魔更多就難擋住了。”湛柳繼續忙着加固陣法，确保一時安全無虞。
嫘祖點頭：“那樣就行，我去下令封城，先鏟除已經出來的魔。”
“你快去，這兒有我，我再想想辦法關閉通道。”湛柳不知自己從哪兒來的勇氣，果斷極了，不再像夢中那麽無助、顫抖。
嫘祖叮囑道：“小心。”說完就趕緊去指揮城中活人。
此時軒轅丘內議事廳中彌漫着焦急的氣氛，姬軒轅這個平素待人溫和、脾氣很好的人語氣也着急非常：“現在情況如何？”
一名從屋外匆匆趕來的戰士道：“大人，集泷和蒲葚也燃起了烽火。”
戎冬語氣焦躁不安：“大人，讓我去西陵吧！蒲葚那邊就交給大鴻！”
一名戰士思緒有些繁亂，頭痛得不行，上前一步說出心中擔憂：“那集泷怎麽辦？！今年的花食節放在那兒，原本就在七日之後，城中集聚的人怕是遠遠多過西陵、蒲葚兩地加總！何況郾川、郝洺與集泷挨得那麽近，萬一......”
戎冬滿肚子的火氣與不安顯露于外：“你說的這些誰不知道！可沒那麽多的戰士！軒轅丘有再多的部族也沒用！那些怪物又不是人，它們憑空出現憑空消失，誰也不知道何時何地會被襲擊，各處的兵将敢動一下嗎？！就算我和大鴻去救，也是冒着有熊這邊轉眼會被偷襲的危險！”
那名戰士踉跄後退：“難道就沒辦法了......”
戎冬上前揪住那名戰士衣襟，呵道：“清醒一點！老子不想就集泷那麽多人嗎！要是拼了命能把他們救出來，這條命算個什麽！集泷三邑人是多，可那邊的戰士人頭加起來也比不過西陵或蒲葚任何一地！他們怎麽跟怪物打？！我們又得帶多少兵過去才能救下點人？！”
“缙雲大人......不能去找缙雲大人嗎......”另一名戰士因着心中對親人的擔憂、對魔物的恐懼結巴道。
“滾！缙雲那身體......你讓他去送命啊？！”戎冬想着之前為幫缙雲續命湛柳耗費多少心血，如今湛柳還在西陵城中，要是缙雲再出事......
缙雲快步走進了議事廳中：“我會出戰。”
姬軒轅緊握拳頭：“你不能再去戰場了。”
缙雲一想到湛柳還在西陵不知是否安好就心如刀割：“還顧得上這些嗎？”
又是一名戰士跑來：“大人！鴈鷹使來報，郾川、郝洺兩地也燃起了烽煙！應是遭襲！”
那名戰士身子一軟無力道：“果然......果然變成了這樣......集泷三邑都已經......”
姬軒轅即刻下令：“再探！”
戰士果斷回應着又頓了頓：“是！但這半日來鴈鷹已經累死五只，剩下的怕是沒那麽利落了......”
姬軒轅哪裏顧得上這些，探查最新情況才最重要：“不管這些，繼續放出！”
所有人心情都異常沉重，即便早就開始做準備，然而魔族的來襲迅猛，力量也出乎意料。
西陵城內。
嫘祖窺見集泷三邑也燃起了烽火，當機立斷高舉長劍，眉宇淩厲如刀，字字铿锵：“封城，就算流盡最後一滴血，我們也要帶走足夠的陪葬。”
西陵的結局注定，軒轅丘的救援也不必前來，她派人撤去赤煙，燃起青煙，又派人打開了靈矩之眼。
議事廳內。
戰士忙不疊跑來，語氣略微輕松一點：“大人！鴈鷹使來報，西陵無人出城，但城中烽煙由赤轉青！”青煙代表情況沒那麽危急，是好事。
戎冬愣了愣神猜測了下又提了建議：“嫘祖……嫘祖這是讓我們先馳援別的地方？對，集泷到西陵比到有熊近得多，她說不定也看到了那邊的烽煙。她向來有成算，西陵戰力又強，是不是城中的情形沒之前那麽糟了……大人，要是這樣，是否我和大鴻就帶兵趕去集泷、蒲葚？”
姬軒轅努力撐着自己的身軀，緊攥雙拳，微微阖眸又睜開，似乎做下了一個世間最難的決定：“貔部的戰士由戎冬和大鴻各領一半，全力奔赴西陵與蒲葚。缙雲帶饕餮部馳援集泷三邑。”
缙雲壓抑着心中的擔憂穩住身形：“是。饕餮部只需給我五十人。有熊不能再調走更多的戰士了。對上魔族，已經沒有什麽地方是絕對安穩的。”
他和姬軒轅心中都明白，這個決定有多難，而嫘祖和湛柳在剛剛已經替他們做了決定。
西陵的情況遠比他們想象得更糟，要不然根本不會封城。
如今，他只能期盼湛柳他們能撐下去，撐到他救完集泷三邑的人趕過去。
嫘祖和湛柳都是強者，巫之堂的部分人還在西陵，鷹部也在西陵，也許......也許不會同他想得那麽糟。
西陵城內湖泊前，湛柳驅動全身的力量維持着陣法，腦海中不斷想着，那股影響通道的力量既然來自地底，她要是将自己的靈力注入其中，會不會可以影響一二關閉通道。
既然想到這種法子，她趁着陣法一時之間破不開，就聚集了部分靈力直沖地下。
力量之間的沖擊震顫大地，她胸口劇痛，一口鮮血吐出，不過眼見着湖泊上的通道在漸漸縮小，她眼前燃起了一絲希望，反複幾次終于成功關閉西陵和魔域的通道。
然而高興的同時，陣法猛然破裂，陣法之中無數只魔潮水般洶湧而來。
她捂着受傷的胸口趕緊去和嫘祖彙合，去告知她這個消息。
繁華的西陵城鮮血染地，屍身遍地皆是，嫘祖護着殘餘的衆人聚集在了城門口，勢必要阻擋魔物出城。如果魔物出去，屆時其餘各地都會變成西陵這般模樣。
湛柳淩空飛躍，長弓輕挽，滅除路上殘餘的魔，救下落單的一些人趕過去。
但通道關閉得太晚，魔的數量太多太多。
到達城門口時，湛柳望着大家筋疲力竭的模樣，心針紮一般疼痛，其實她何嘗不是已經戰至力竭，憑着意志一直支撐着。
“嫘祖，通道關閉了，但是陣法破了，我攔不住它們。”湛柳心生倉惶，輕呵一聲。
嫘祖苦澀一笑：“好孩子，你盡力了。”
難道真的沒有辦法？！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呀，不甘心看着自己的親人朋友在自己的面前一個個死去，不想看見未來只有自己一人活着。
就算破除了通道也要死在這些污穢的魔物手中麽，不！
可是大家都沒力氣，巫之堂的衆人靈力似乎用到枯竭，有什麽辦法呢。
等到大家将魔全部除盡，不是被殺死就是累死。
不對，肯定有辦法！一定有的！
對，有法子！她的血她的靈力，對。
驀然間，湛柳眼神大變，激動到有些癫狂，大笑起來：“嫘祖！我有辦法。”
“你要做什麽！”嫘祖與她有血脈聯系，剛剛一瞬心慌亂無比。
湛柳頭也不回，割破掌心流出鮮血朝向嫘祖他們畫了無數道符咒，巫之堂存活下來的人也不懂她要做什麽。
這樣的符文，他們從未見過。
“陣法，起。”她阖上了眼眸，面色變得黯然。
缙雲，對不起......
帶着連綿不斷生機的鮮血與靈力通過她畫下的符咒快速注入衆人身體之中，嫘祖等人的身子一下變得輕快。
“小柳兒！住手！你這樣會死的！”嫘祖明白湛柳要做什麽了，這是在用她的性命救大家。
湛柳淡淡一笑身體浮于半空之中，她朝下望去似對人語又似自言自語：“這法子是我救缙雲時自創的，沒想到會用在這裏。嫘祖，我不會讓你們死的，我死了還能複生，你們死了就真的死了。”
嫘祖悲怆無比，身上的鮮血與淚相合。
渾身的力量已複，她慘然握緊長劍：“殺！”
這孩子到底像誰呢？不過不管像誰都一樣，換作她和姬軒轅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亂羽山上巫炤和司危恨不得立刻除掉所有的魔物快些趕去西陵馳援，那燃起的烽煙一陣一陣，如同一張張招魂幡。
缙雲已經趕至集泷三邑，片刻不曾停歇。
留在有熊的姬軒轅奮力敲擊着聞天鼓，心中反複呼喊着：“快聽到呀！快聽到呀！快出現！只要你們出現，讓我信誰都行！快出現呀！”
他的妻子、他的徒弟，至親至愛都在西陵，可他什麽都做不了。
這一刻，他寄希望于那虛無缥缈的神靈，多麽希望就在下一刻神明出現救下西陵城中所有人。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也就一丢丢虐吧，Q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