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五年了,當初陸予為了讓黎井好好高考順利上警校,瞞着他出國治療,他知道黎井肯定恨自己,可是比起黎井的夢想,陸予寧願他恨自己。
當時陸予回國已經是冒着風險,不知道求了他母親多少次才得到回來的允許。他的身體一天天差下去,連學校也去不了,每天呆在私人病房裏,拍畢業照也是求了母親才去的。黎井高考完那天,陸予是偷偷跑出來的,他站在校門口等了許久,直到身體受不了了才進了保安室休息。
他看見結束考試後的黎井,那麽朝氣蓬勃神采奕奕,迎着陽光,每一秒都好像在炙熱地成長,可他自己卻在黑暗的角落裏眼見着死亡。
你在變好,我在枯萎。
回病房以後他被母親就此禁足,再沒出過一次門。
黎井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是陸予的病情無法再拖的時候。
躺在機艙的病床上,陸予突然意識到,如果自己不能變得健康強大,就永遠無法保護好黎井,也根本不能一直陪伴他,但此刻的他,都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對的是生還是死。
而那條短信,是陸予求證黎井态度的唯一途徑。
黎井那“想都別想”四個字,徹底讓陸予放了心。
他覺得黎井好歹是恨上了自己,比起讓黎井等着他,陸予寧願黎井恨透自己,重新開啓另一種生活。
手術成功以後,陸予留在了國外,接手家裏在美國的生意,因為他還要面對一個年長自己一歲的陸家私生子,他必須好好地站穩腳跟,牢牢地将其他人企圖奪去的東西握在自己手裏。
可是等他擁有了一切以後,回頭看時卻發現自己早就失去了最開始唯一想要的。
并且已經失去了很多年。
從他被推上飛機的那一刻,那個男孩就被他弄丢了。
他避免探聽到任何關于黎井的消息,卻還是會從陸湛他們聊天的字裏行間知道有關黎井的許多事情。
黎井上了警校,老是打電話跟他們訴苦。
黎井去實習了,每天都處理一些亂七八糟家長裏短的雜事。
黎井要畢業了,他終于當上警察了。
……
陸予在遙遠的大洋彼岸勾勒着黎井的生活模樣,直到黎井大四畢業,陸予回國,接手了國內的生意。
在國外的那幾年,陸予夢見過黎井無數次。他夢見黎井站在學校的圍牆上朝自己伸出手,夢見黎井靠在教室門口的走廊上對他笑,夢見黎井坐在琴房裏彈琴的背影,夢見黎井站在房間裏擦着頭發跟他說話,永遠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那個時候陸予意識到,他這輩子都忘不了黎井。
他其實見過黎井很多次,除了那次在墓地裏,其實還有許多別的場景。
比如在回家的路上看到黎井穿着警服和同事站在街邊,一邊拿本子記錄一邊勸面前的那對夫妻有話好好說別動手。
比如去公安局和局長談事情的時候透過窗戶看到黎井站在對面的走廊裏抽煙。
比如去軍區大院的時候在車上看到黎井從陸湛家出來。
陸予有時候會慶幸,他想自己如果以後再也不能和黎井在一起,起碼還可以從這些偶遇裏了解到黎井的生活。
可是一想到只能用這樣的方式了解黎井,陸予就覺得人生毫無意義。
沒過一年,陸予又去了美國複查,同時花了幾個月的時間正式交接完美國的事務,他終于可以長久地待在國內了。
而他也再也不想失去黎井了。
可是黎井心裏的那道坎實在是太高了,陸予逐漸明白,他們兩人永遠跨不過去。
他原本想抛開過去重新開始,卻沒想到過往在黎井的心裏分量太重。陸予有想過要全部告訴他,可是後來他發現,自己和黎井似乎真的可以重新開始,只是沒想到那些都是假象,這件事只要不說開,黎井就沒辦法原諒自己。直到那天晚上因為黎井和別的女生在一起的事,他們徹底告了別,陸予也沒辦法再找到合适的時機去說。今天機緣巧合讓黃嘉碰到了黎井,正好由他的口全部說給黎井聽,也算是上天給的機會。
陸予的心裏不免地覺得解脫,他甚至有點後悔自己對‘重新開始’這件事的執着,如果早點告訴黎井,或許兩個人真的可以不用那麽辛苦。
黎井一回隊裏就忙着審訊和整理記錄,他拼命地壓制住自己心裏的情緒,勉強自己專注在工作上,不去想陸予的事。
直到晚上十點多,結束了該做的工作,黎井才有空在空蕩的走廊上喘口氣,抽根煙。
他想了很多,他是恨陸予的,恨陸予的隐忍,恨陸予的不肯說,在恨過之後,黎井也開始有些理解。當初陸予不說,是因為怕自己跟他一起去國外,放棄了上警校的理想。後來陸予在國外一待就是四年,沒來聯系過黎井,大概就是因為一念之差錯過之後,心有愧疚,不願意再勾起黎井的念想,也怕兩人的感情在異國的距離之中被慢慢消耗,于是索性直接切斷,一痛痛上五年。而他們彼此對這段感情的态度也正如陸予想象的那樣,因為結束得太深刻,所以誰也沒忘。
他恨陸予,同時也恨自己,當初少年心性,似乎只知愛恨,不解緣由。但凡他多想想,多冷靜地考慮,就會知道以陸予的性格,絕對不會做這樣不辭而別突然消失的事。他們在一起時都是能切實體會到對方的真心的,但也就是因為這樣,黎井才被怨怒蒙蔽了五年。其實他也有錯,他沒有堅定陸予的為人,甚至都沒有多去了解一下他後來的生活,只是沖動地将所有聯系方式拉黑,固執地自我堅持,也讓兩人都受盡煎熬。
陸予回國後一次次來找自己,一次次地說要重新開始,黎井從前不懂,他覺得很荒謬,但是現在他明白了,有些時候真的要放過自己,已經錯過了很多年,如果再錯下去,那可能就是一輩子了。
如果不是因為黎井還喜歡着陸予,他就算知道了實情,也絕對不會有什麽反應,頂多罵陸予幾句假深情。可他太清楚自己對陸予的感情了,他從來就沒放下過,不然也不會一面對陸予就失控,也不會由着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自己心裏攻城略地。
況且黎井眼見着陸湛和蕭一白現在過得那麽不好,這兩個人分開的時候還算是彼此心裏都清楚原因的,但就在這樣的情況下,陸湛和蕭一白都沒有勇氣再聯系,更別提當初陸予是瞞着自己出國的。
他不敢去想,陸予在最危險最脆弱的時候,自己沒能陪在他身邊,甚至都沒有問一句你還好不好,而是直接斷了聯系,毫不留情。如果換作是自己,一定會痛苦萬分,可是陸予不僅沒有怪他,反而自己熬了過來,回國以後一次又一次地向自己示好,卻被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指責。
黎井越想越覺得承受不住,他想到自己從前對陸予一次次的諷刺和怒罵,他自己看不開,陸予心裏也未必好受。
是的,陸予有錯,可是黎井沒辦法再怪他了。
黎井皺着眉一根又一根地抽着煙,直到走廊那頭走過來一個人。
深夜的走廊上燈光并不明亮,但是黎井在看到那人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誰。
陸予穿着黑色的棉服,裏面是整齊的西裝,他的眼睛透過黑暗直直地落在靠在盡頭牆邊的黎井臉上。他走得不算快,每一步都沉穩篤定,更重要的是,每一步都在向黎井慢慢靠近。似乎走完這段長廊,就可以走過這将近六年的時光,然後像許多年前黎井生日那天在KTV裏那樣,伸手抓住自己想要的人,用力地擁抱。
從前陸予都是穿簡簡單單的t恤和外套,清爽地勾畫出少年人的姿态,現在他大多穿着精致的襯衫和考究的西裝,一舉一動都是沉穩的氣質。黎井也是突然才驚覺,距離十七八歲時的他們已經很遙遠了,遙遠到可以重新開始新的人生。
黎井看着陸予漸漸清晰在視線裏的眼睛,一瞬間突然釋懷,較勁了這麽久,他終于可以安全着陸了,他終于有理由放過彼此了,他不願意再抵抗了。
黎井不是什麽糾結磨蹭的人,他向來通透灑脫,陸予是他生命裏唯一的結,如今這個結終于解開,黎井也不想再多考慮了,沒什麽好考慮的。
他靠在牆壁上抽着煙,眯着眼看陸予一步一步朝自己走過來。
陸予站在他身前,定定地和他對視。
煙霧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黎井看不太清陸予具體的眼神,陸予也看不清他的。
他把煙從嘴裏拿出來,夾在指間,整只手搭到陸予肩上,把煙灰撣在陸予身後的地上。
黎井依舊眯着眼,懶懶散散地看着陸予。
“有事?”
“把煙滅了再說話。”
“不滅,你能拿我怎麽樣?”
陸予擡眼看了他三秒,一手撐在牆上,低頭親了上去。
黎井的嘴裏還有煙草的氣味,陸予毫不留情地在他的口腔裏肆虐糾纏,從舌尖到上颚,像是要把那些煙草味全部從黎井的身上帶走。黎井閉上眼,任由陸予攫取着自己的味道,他甚至希望,陸予可以把自己身上的味道都替換成他的,這樣黎井就不用在想起他時要靠煙來平複了。
黎井拿煙的手還放在陸予肩上,煙頭明明滅滅的,卻依舊不斷燃燒着。
像極了這些年來兩人的感情。
陸予微微擡頭,幾乎是嘴貼嘴地跟黎井低聲說道:“戒了好不好?”
黎井的睫毛動了動,他低笑了一聲:“好。”
然後他将手從陸予的肩上放下,反手把煙頭摁滅在自己身後的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