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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一個星期之後,陸湛正埋頭看方案,陸予突然推門進來。

陸湛吓了一跳,因為他哥從來不會不敲門就進來的。

“怎麽了哥?出什麽事了?”陸湛擡頭,皺着眉問道。

陸予的神色有些倉皇,陸湛還從沒見過他這樣。

“陸湛,你聽我說。”

“到底怎麽了?”陸湛被他弄得有些不安。

“蕭醫生回來了。”

陸湛愣了一下,他好久好久沒有聽見這個稱呼從別人的嘴裏喊出來了,所有人都忌諱在他面前提起這三個字。

“蕭一白!”陸予見陸湛愣着,走過來拉着他的手臂,聲音提高了幾分,“蕭一白回來了!”

陸湛似乎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了,大腦裏嗡嗡作響,什麽也思考不出來,他發着抖從椅子上站起來,喘着氣看着陸予好一會兒,才顫聲說:“你他媽別跟我開這種玩笑。”

陸予搖搖頭:“他淩晨剛回來,現在在軍醫院,你自己可以去看。當時他們的醫療車被炸的時候,蕭醫生不在車上,他……”

陸湛不想再聽陸予繼續說什麽,他直接抓起車鑰匙沖出了辦公室,按電梯的時候按了好幾次才按準,他的心跳得飛快,眼睛裏莫名地湧上淚水,沉重的呼吸占據了他全部的聽覺。

公司裏的其他員工看着陸湛飛快地從辦公室裏跑出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着驚訝,他們這位陸經理自從進了公司就一直是冷淡沉靜的樣子,從沒見他這麽失态過。

陸湛喘着氣坐進車裏,抹了一把眼淚,開動車子的時候手都在發抖。

一路上他都在恍惚,這到底是夢還是現實。

三個多月了,他已經接受了蕭一白遇難的事實,已經做好了一輩子都不能忘懷的準備,可是突然有人告訴他,那個死在三個月前的人,他回來了。

陸湛開着車,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痛。

所以這不是夢?

到了軍醫院門口,陸湛坐在車裏,死死地抓着方向盤,大口呼吸了許久,才開了車門往醫院大門走去。陽光刺眼,陸湛喘着氣,滿眼的淚水和亮光,幾乎讓他看不清腳下的路。

電梯緩緩上升,陸湛看着那個熟悉的樓層號顯示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快站不住了。

他太怕了,太怕這是一場夢。

電梯門緩緩打開。

陸湛看見蕭一白正站在走廊裏,面前圍着幾個記者。

他好像長高了,皮膚倒是沒怎麽變黑,只是眉眼和氣質更成熟了一些,還帶着點疲憊,神情清淡,眼睛一如三年前的沉靜。

他似乎沒怎麽變,可是整個人卻有些不一樣了,褪去了幾分少年的稚嫩,看起來更加沉穩動人。

那簡直是像夢一樣的畫面,那個陸湛以為他消失在三個月前的人,現在正活生生地站在不遠處,和腦海裏想念過無數次的模樣重合,在霎時間點亮了陸湛心裏所有的角落,重新勾起他狂熱的心跳。

陸湛站在電梯裏,手指死死摁住開門鍵,就那麽看着正在回答記者問題的蕭一白,然後他松了手,靠在電梯裏,門緩緩關上,最後的畫面是陸湛邊笑邊拿手抹着淚。

我的小朋友,你能再回來就夠了。

我能再遠遠地看上你一眼,就夠了。

蕭一白自人群中擡頭,莫名地将目光轉向電梯口,看到門前空無一人,電梯門卻在慢慢關上,只剩一條縫隙,看不見裏面的景象,他垂了垂眼,繼續回答記者的問題。

陸湛下了電梯,一個人站在醫院側邊的長廊裏,低着頭在哭。

他的小朋友回來了,是真的回來了。

他遇難的消息來得那麽突然,回來得也那麽突然,可是陸湛卻好像一個溺水已久的人,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拉上了岸,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注入了新鮮的氧氣,終于能夠暢快地大口呼吸。

什麽也不重要了,你能回來,你還存在,這對于我來說就是最好的擁有。

“陸湛?”

陸湛轉過頭,眼淚蒙住了眼睛,他胡亂地抹了一下,看見來人是賀昀。

“剛剛在電梯門口看見你,我還以為我看錯了,沒想到真是你。”賀昀走過來,笑着對陸湛說,“哭成這樣,是見到一白了?”

“嗯。”陸湛像是被打開了某個開關,整個人的小情緒又開始慢慢顯現出來,他吸了吸鼻子,“雖然就看了一眼,但是我已經很開心了。”

眼淚又不受控制地落下來,陸湛擡起頭看着賀昀:“是真的吧?他真的回來了吧?”

賀昀拿出一張紙巾遞給他,笑着:“是真的,他昨天淩晨下的飛機,早上的時候來了醫院接受采訪。本來我想通知你的,但是一白回來以後的事情太多了,我就想等他稍微有空了再告訴你,沒想到你消息這麽快。”

“沒關系,沒關系……”陸湛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要說沒關系,他只是擦着眼睛搖着頭,“他能回來就行了,能回來就好了……”

賀昀依舊是笑着,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

三個月前。

蕭一白和其他幾位醫生上了醫療車,去往臨近北部的一個區域。街頭上能看見非盟的裝甲車四處巡邏,索馬裏的軍警力量在內亂中早就被消耗殆盡,安全警戒主要靠非盟和維和部隊來維持,也經常可以看到各類私人武裝。

城市不大,所有人都知道中國醫療隊來的消息,一年來,有很多力量蠢蠢欲動,在他們眼裏,這五個穿着白大褂的中國人很值錢。

蕭一白坐在靠窗的位置,透過防彈外殼的縫隙看着一路上滿是彈孔的牆壁,被高牆圍起的建築,各種斷壁殘垣,穿着罩袍匆匆走過的婦女,瘦弱的兒童和拿槍的男人,想到自己半個月後就要離開這裏,他不禁有些解脫。

他不是聖人,面對這樣一個恐怖到不可救的國家和城市,他也想逃離,也是真的想念A市。更重要的是,他在之前偶爾上微信的時候,聽說陸湛也快回國了,似乎比自己早半個月,應該就是這兩天。

快要到目的地的時候,蕭一白看見某棟破舊的建築下坐着一個小孩,他捂着鼻子,時不時放下手掌看一眼,蕭一白看見他的掌心裏全是血。

“能不能停一下車?”蕭一白問。

“怎麽了?”同事緊張的問。

“路邊有個小孩好像在流鼻血,我想下去看一看。”蕭一白收拾了一個小藥箱,“是不是快到了?你們先去吧,我等會兒自己過來。”

“太危險了,一白,我們跟你一起下去吧。”另一個同事說。

“不了,沒事的,你們先去完成任務,我馬上就來。”

蕭一白說着,打開車門下了車,還沒等走到那棟建築下,他的手臂就被拉住了。

卡爾看着他:“你要幹什麽?”

蕭一白指了指那個小孩:“我去看一下,你們先走。”

“一個人太危險了。”

卡爾說着,正準備揮手示意讓他們先走,自己跟蕭一白留下,就在他舉起手的一瞬間,一個東西被丢在了馬路中間。

是一個手榴彈,正在冒着煙。

“下車!”卡爾立刻朝他們大喊,同時他把蕭一白往建築下一推。

蕭一白撞倒在圍牆下,還來不及轉頭,就聽見巨大的爆炸聲,激起滿目的塵埃,然後街道上開始響起激烈的槍聲,他幾乎來不及思考,立刻抱起那個小孩,穿過牆壁的空洞,躲進了破舊的建築裏,外面連綿不絕的槍聲一下一下地撞在耳膜上,同時夾雜着幾聲沉悶有力的炮彈爆炸聲。

他喘着氣,抱着小孩躲在角落裏,打開藥箱拿出紗棉為他止血,然後從腰間拿出了手槍。

這是他們第一次遭到襲擊,他不知道自己的同事們怎麽樣了,外面的槍聲還沒有停息,整棟大樓似乎都在微微顫抖,有碎石細沙從頭頂落下。

蕭一白一手摟着小孩一手緊緊地握着槍,他低頭安慰那個小孩:“別害怕,別害怕……”

小孩似乎聽不懂英語,他只是瑟瑟地發着抖,縮在蕭一白的身旁。

過了很久,槍聲和爆炸聲似乎慢慢平息下來了,蕭一白凝神聽着,他似乎聽到有人在朝這邊走來。

他的神經緊繃起來,如果進來的是襲擊他們的人,他今天必死無疑,或者會被抓起來,作為人質。

蕭一白偏過身,将小孩擋在自己身後,然後舉起槍,對準他們正躲着的牆角的那個入口,槍口在微微發抖。

腳步聲漸漸臨近,步伐似乎有些慌亂,在一個人影出現在入口的時候,蕭一白的精神到了最緊張的狀态。

他幾乎就要扣動扳機了,卻在下一秒喊出了聲:“卡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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