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艦隊已經回到中央星域邊緣了, 與總部的通訊也恢複暢通, 在深空黑區的時候海登可以肆無忌憚,但中央星域邊緣就不再是将在外軍令有所不受的自由地帶,軍部和議會需要知道好端端的回程為什麽突然拐個彎往另一邊走了?就算是第一元帥也不能這麽任性, 艦隊是帝國的艦隊, 不是元帥私兵。
在這件事上, 海登微微思考了一下,決定如實上報,直說是要去查看一個蟲族求救信號。
至于人蟲從未有過官方交流,海登怎麽知道那是個求救信號的……
羅萊迷茫地看了一眼海登的笑臉,渾然不知第三文明徹底淪為星際和平大使。上報給軍部和議會的戰報裏說, 羅萊“作為人類的意志偶爾能讓他恢複短暫清醒”, 在清醒期間, 羅萊少将彙報了第三文明艦隊突襲蟲族中繼站,試圖以此為跳板,從另一個方向打進人類領空。
理由充分, 解釋也十分合理, 海登的艦隊距離最近,雖然狀态不全,但就去偵查一小下還是可以的。
他同時也是期望着喬安妮能帶薔薇軍團過來援助, 但誰知道很快消息傳來,支援軍團出動了蓋麗元帥,喬安妮被安排鎮守中央星域。
兩個艦隊同時往海登确認過的坐标位置趕去,西德家族的大型星艦阿爾法號速度極快, 蓋麗本人讓大部隊正常趕路,她自己開超曲速過來先給海登送了一波給養。蓋麗本人也到海登的旗艦來了一下,她來的時候路德維希正在給戰鬥法師培訓班的學員上課,今天教的是基礎魔法護盾,應用領域十分廣泛,不僅關鍵時刻能擋槍子,一不小心掉進深空,還能當維生系統。
蓋麗沒進門,站在外頭看了那麽一會兒,海登在訓練期間端着餐盤喂法師吃飯,路德維希被海登養得十分懶散,吩咐學員自由練習,然後自己往靠墊上一倚,拿了本書,連切牛排都不自己切,張着嘴等海登切好來喂。
偏偏兩個人自然極了,海登一邊投喂法師,一邊檢查副官的常規彙報,路德維希則一邊咀嚼食物,一邊翻書,完全不是很多新情侶故作膩歪的那種刻意親昵。
所以蓋麗難得地嘆了口氣,然後恢複威嚴的形象,一腳踹開兒子的門。
迪奧斯正在努力憋火球,嘴裏念念有詞“為了愛與正義,太陽神的光輝賜予我火焰……”,蓋麗額頭的青筋跳了一跳——剛才路德維希教課,可沒說“法術”還有這麽可怕的臺詞,迪奧斯這小傻子指不定是讓海登元帥怎麽耍着玩了。
這個智商基本告別談戀愛了。
蓋麗氣得不想告訴迪奧斯事實,拉過迪奧斯屋裏的椅子,大刀闊斧往上面一坐,迪奧斯規規矩矩站好,等着母親問他這段時間的訓練和表現。
誰知蓋麗問他:“你怎麽想的,放棄夏佐了?”
迪奧斯臉漲得通紅,片刻後撒氣兒一樣快地褪掉了紅色,變成某種灰敗的慘白,他搖搖頭,小聲說:“他已經有海登元帥了。”
蓋麗嗤笑一聲,翻了自家兒子一個白眼:“明明你和他從小也算青梅竹馬,搞到最後,硬是連夏佐本人都以為,你追他只是為了政治利益,你自己想想你這是蠢到了什麽程度。”
迪奧斯低着頭不說話。
蓋麗大概是壓力大,脾氣格外暴躁,指着兒子繼續罵:“政治利益?施萊格爾與西德是政治死敵,政治聯姻第一個排除在外的,喬安妮那家夥可不是你和她攀親家她就能在議會蒙着良心給你投票的,當年你尋死覓活,就要夏佐,你大姐還說等你成年和你公平對戰競争繼承人之位,你為了和夏佐在一起,當場放棄了繼承人位置……你到底在想什麽?”
蓋麗說着說着,慢慢停住了話頭,她發現迪奧斯低着頭,渾身顫抖不止,大滴大滴的眼裏居然掉了一地。
他十五歲那年蓋麗為了讓他放棄和施萊格爾的獨生子在一起,拿鐵條打斷了他的腿,迪奧斯都沒哭過一聲。
“那個不是夏佐。”迪奧斯忽然擡起頭,“我能背出所有夏佐最喜歡的詩歌,我能默寫出他寫過的每一篇散文,他喜歡午後陽光曬過的墊子的味道,還有加兩倍糖的紅茶……現在那個人,他看見我念詩的表情和看見山羊跳舞沒什麽區別,哪怕我念他寫的詩……那個不是夏佐!我的夏佐……不在了……嗝兒!”
迪奧斯硬是憋着哭,把自己憋打嗝兒了。
蓋麗嘆息一聲,十分難得地閉了嘴,也不再罵這傻兒子了。
“我過去瞧不起他寫詩……我覺得那是無用的愛好,我想着讓他多跟我學學機甲,然後就能……就能……雙e的結果出來的時候,我光想着,那不就是個廢物了嗎,難道能靠寫詩活一輩子……”迪奧斯慢慢搖了搖頭,露出一絲的迷茫,“可是我現在才發現,不寫詩的夏佐,也就不是夏佐了……”
“至少,他現在很快樂。”蓋麗板着臉說。
路德維希猜不到如果夏佐知道迪奧斯居然是真愛他,他會有什麽心情,法師只嚴肅批評了天河流浪者假公濟私偷聽人家說話這件事。天河流浪者目前接駁整個星艦的主系統,于是海登才發現,這個人工智能有偷聽隐私的癖好。
“夏佐應該不會太生氣。”路德維希笑了笑,“那小孩連死後執念都純潔的可愛,和殺人放火一點關系都沒有,看來并不怎麽恨那個火球。而且……那個火球也傻,是真的,壞到是沒壞哪裏去。”
他見過真正陰冷入骨、逼得靈魂不能安息的怨念,他也驅使和奴役過試圖污染主物質位面的大惡魔,把玩弄人心的魔鬼塞進過泡過聖光水的小罐頭……但迪奧斯這種,不管在哪個世界,充其量都是打一頓就行了。
至于夏佐,亡靈法師研究死亡,學習死亡,最後欺騙死亡,所以他們知道死亡會對一個靈魂産生多大的影響,基本上,身為活人的道德觀念、情感束縛,在死亡一瞬間都會被打破,這就是路德維希不管什麽條件,都要優先達成契約獲得夏佐肉身的原因,能多活着兩年總比早早死了好,下下策才是找屍體做巫妖。
夏佐雖然面臨退婚,但最後他心裏很大一部分執念是自身不夠“強大”,此處的強大當然是狹隘意義上的軍事實力強大了,溫柔的詩人青年習慣于把問題歸咎于自己,他大約是覺得,如果自己“強大”,迪奧斯就會“真的愛他”了,所以他才會憋着一口氣,希望路德維希把他變強,變得足以贏得更好的婚姻。
路德維希現在思考的是,他應不應該把夏佐死因存疑這件事,想個辦法透露給迪奧斯和喬安妮,讓他們也查查到底怎麽回事,畢竟法師對這種事兒不熟悉,海登到是懂得偵查,可海登從前和這些貴族世家不熟,能查的也有限,這事兒才一直僵在那裏沒進展。
仿佛有什麽聲音在嘆息,路德維希疑惑地擡起了頭來,只看到認真切牛排的海登,又搖搖頭,吃完海登遞過來的最後幾口牛排,盤子裏還剩一塊帶筋的,路德維希剛想說不愛吃牛筋,海登已經叉起那塊肉筋,塞進了自己嘴裏,還舔了舔叉子。
路德維希盯着他,半晌,用沒擦的沾油嘴唇親了海登一口,在他臉上留下一個油唇印,然後法師哈哈大笑起身離開。
海登笑着收起盤子,簡單收拾,趕回艦橋,更要緊的事兒還在眼前呢。
人類艦隊趕路途中,蟲族的求救信號一直在發,越來越急,米娅說從信號判定那是個大型艦隊,可能有三只次級主母,甚至可能還有一位高等主母。高等主母在蟲族,基本和海登之于人類帝國的意義差不多,如果他們都需要發緊急求救信號,那表明狀況可能和之前那一仗一樣危險。
副官缇娜則問:“我們如何确定這個信號不是第三文明的陷阱?”
軍醫初號機回答:“根據目前對星之靈指揮官——羅萊的研究,這個種族自我感覺好過了頭,蟲族和人類都是他們的‘資源’,是低等的,假如是你,你會假裝紅毛猩猩發出信號制造誘敵陷阱嗎?”
迪奧斯說:“暫時僞裝也不是不——”
初號機冷冰冰地打斷他:“是你還真有可能,紅毛狒狒。”
“你搓出火球了?”路德維希冷不防冒出來,居高臨下——他現在比迪奧斯高了。
面對“夏佐的第二重人格”,迪奧斯百感交集,他小聲說:“還在練。”
高傲的法師瞪了他一眼:“連術士都不如。”
——不行,要努力,不能讓夏佐看扁,至少,要努力到術士的程度!迪奧斯給自己打氣。
初號機再次提醒:“我們即将與第三文明再次接觸,不要因為現在的羅萊少将看起來像個大齡中二邪教二逼,你們就對第三文明掉以輕心。羅萊只是個極端個例。”
奈哲爾已經恢複了健康,這會兒居然穿了身軍醫制服,跟在初號機身後,聽他說到羅萊,立刻把手裏羅萊的研究數據地給海登。
海登贊嘆道:“父愛是一種偉大的力量。”
初號機沒這麽客氣:“立場不堅定,個人情感淩駕于責任義務之上,怪不得喬安妮年紀輕輕就是元帥,羅萊才是個靠臉上位的少将。”
海登:“……多虧羅萊少将感情用事。”
白夜霜星:“元帥,我就不信羅萊少将靠臉上位這種八卦,那個人工智能絕對壞了!”
路德維希揮揮手,把白夜霜星禁言了。
蟲族艦隊的信號非常近了,在探測器上已經出現了他們的艦隊圖标,這支蟲族軍隊與第三文明艦隊群打在了一起,海登命令艦隊暫停前進,判定敵情。遠處的蟲族艦隊顯得有些狼狽,但訓練有素,這從側面佐證了蟲族更早接觸第三文明這一事實,他們能迅速判斷出己方感染單位,并毫不猶豫地将之銷毀。
“小心靠近,不必開啓隐形,那個對第三文明的探測器沒用。”海登命令。
第三文明果然早已發現了人類艦隊,他們之前的視頻和直播都證明,第三文明的通訊技術比人類帝國的高級一點,整個艦橋一陣電流雜音之後,一個信號強行接入。
海登吼道:“通訊員,給我切斷它!”
信息安全是現代戰争必争之地,通訊技術人員不敢大意,立刻嘗試變頻,但在成功之前,接入的信號那頭傳來一個語調怪異、仿佛不怎麽會說人類語言的機械音,那聲音明顯帶着怒火:
“是你們!快将我的羅萊還給我——”
他剛說完,只聽嗡——艦橋裏一股明明無聲、但震得所有人耳鳴的能量震蕩開來,下一秒,路德維希沖到話筒前,大怒:
“要臉嗎?你再給我說一遍誰的?你就是拐賣人口的邪教負責人嗎?”路德維希的怒火如同實質的尖刀,精神穿刺法術隔着通訊信號就紮了過去,“敢跟法師搶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露露:你死定了!
羅萊:好感動,兒子還是愛我的!
海登:小先生真可愛。
奈哲爾:我的小ai也可愛。
迪奧斯:沒看出來。
奈哲爾:術士閉嘴。
露露:德魯伊也閉嘴。
說起來,迪奧斯也算非典型渣男吧,傻逼,但不全是自己的鍋,被帝國榮耀洗腦太深,而且有點小傲嬌那種,嘴裏天天資質資質強者強者,其實超喜歡夏佐……一開始設計這個渣男形象的時候,想了一堆“時代的悲劇”啊,“教育的缺失”啊,不懂得如何表達愛啊……然後,沒然後了,一不小心刻畫成了搞笑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