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這是人類帝國歷史上最一言難盡的一次“叛國罪”, 。
毫無疑問, 這件事本該嚴肅棘手——海登是帝國當之無愧的第一元帥,是舉國上下的英雄,大街小巷都貼着印有他圖像的征兵宣傳畫, 再紅的影帝也有人沒聽說過, 但海登卻能做到家喻戶曉;城市裏的全息投影全天播放他的戰鬥英姿, 叛國罪判決下達,直接導致首都星百分之五十的全息投影熒幕緊急撤換內容,絢爛的光幕和霓虹因此停工一分鐘。
帝國議會想了一系列應對方案,軍警全體上勤,路面維持治安的便衣密度大得快要趕超平民了, 甚至軍部不太敢調動平民出身的軍人, 全部優先調派有世家背景的貴族——海登這個平民元帥可是激勵了無數平民階層的年輕人參軍, 帝國如今強大的實力和參軍熱情有一半歸功于海登的偶像作用,萬一他們因此情緒崩潰,跟着平民一起鬧事呢?
但誰也沒想到, 街頭治安沒啥問題, 崩潰的是星網。
多稀奇啊,在人類進入了科技高度發達的星際時代後,人們又一次回憶起了網絡服務器崩潰的恐懼。
顯示政府部門公告的頁面由于訪問量過大崩潰, 然後政務留言板頁面因為公告刷不開而被詢問怎麽回事的的網民攻陷,即使網絡發展了數百年,政府官網也從沒設想過“服務器需要能承受全國人民同時刷”,崩潰得合情合理。之後以相同理由, 星網論壇、星博全都緊随其後。
一時間,怎麽看也看不崩潰的電視重新成為家家戶戶的寶貝,電視記者嘴癢難耐,忍不住說道:“海登叛國罪行的第一條——以一己之力搞垮帝國星網,是實至名歸的星網屠殺者!”
街頭巷尾的人群狂笑不止:“星網屠殺者,記者終結者,這兩位好般配哦!”
議會議員在大會議室裏黑壓壓地坐了一片,氣場凝重,卻無人開口。
開口說什麽?這走向怎麽和說好的完全不一樣?
記者圍在議會大廈外,恨不得看見個掃地機器人都上去采訪采訪,議員們吓得都不敢出樓,預備晚上集體在會議室打地鋪。他們準備了無數套或譴責、或惋惜,或者是安慰民衆穩定民心的稿子,用來應付“海登叛國”後帝國民心的動蕩,可是……
議員們嘩啦啦掉頭發,這群記者能不能問一些正常問題,問問“海登叛國會不會成為人類勁敵”、“一旦海登出現在蟲族戰陣中,我方有誰能與之對戰”,最差的問問“海登叛國會不會造成人類軍事機密洩露”這種問題啊!
結果呢,記者一個個在問什麽——
“請問,施萊格爾家的傳奇覺醒者路德維希先生和海登元……額,和海登陛下的婚約是真的嗎?請問這是不是帝國是在準備與蟲族聯姻了嗎?”
議員們頭大地推出了喬安妮,喬安妮面對快要把她吃了的記者,卷了卷自己色彩暗淡的頭發,露出一個“黯然”的表情,說道:“大敵當前,第三文明已經宣戰,我們哪有時間給孩子辦婚禮?”
記者一聽,呦,真的要聯姻!
“那請問,您對蟲族了解多少,蟲族不是傳說中的野蠻文明嗎?聽您的意思,蟲族居然也準許同性婚姻?要知道,我們人類社會在幾百年前才逐漸接受了同性婚姻,那一度被認為是人類社會進步、邁向高級文明的标志,如此說來,蟲族竟然不是低等未開化民族?”
喬安妮“苦笑”一下:“低等文明能航行星際嗎?這個問題一直都不是問題。”
記者驚呼:“不可思議,蟲族甚至也可以接受外族成為皇後?”
喬安妮:“我提醒你,海登有蟲族血統,可也有一半人類血統呢,蟲族已經連半人的蟲皇都接受了,為什麽不能接受人類蟲後?”
記者再次驚呼:“星球核心啊,海登真是蟲皇?那不是個段子嗎!”
喬安妮咦了一聲:“不是啊,你沒看政府公告?那個被捕的狂人科學家老實交代了的,海登的蟲族血統來自先代蟲皇。蟲族先皇在抵抗第三文明入侵的戰争中殉國,海登是唯一的皇室血脈。”
記者配合地驚呼三連:“這一屆的網友居然一下子就猜中真相,也太優秀了!”
在這種荒誕的氛圍裏,關于蟲族的正确認知在潛移默化中被迅速普及,比如蟲族也是進入星際文明水準的高等級文明,蟲族與人類生理結構類似,屬于标準的類人文明,那些猙獰恐怖的“大蟲子”其實是蟲族的生物外甲,是另一種科技樹——生物科技的産物。
而且,蟲族居然是女尊男卑社會,并且他們正在興起男性權益保護運動——他們準備克服傳統糟粕,讓身為男性的海登繼位呢——這一認知意外地讓人類倍感親切,因為人類也經歷了幾乎一摸一樣的階段啊,只不過反過來,人類是重男輕女,人類歷史上也有過只有男人能當皇帝、當将軍的年代,但如今雙子女皇備受愛戴,喬安妮與蓋麗是多少人的偶像女武神,時代早就不一樣了。
大宇宙裏的巧合也着實奇妙。
不少人恍然大悟——原來我們和蟲族沒什麽太大區別嘛,蟲族也不吃生人肉的,我們都只是宇宙中普通的生命而已。
網文寫手“雙子座女王大人”的那條評論雖然被星網崩潰抽沒了,但卻已經引發了無數人的共鳴——海登為了人類屢立戰功啊,他打擊過星際海盜,救援過被蟲族襲擊的商船,抵抗過蟲族部隊襲擊,死在他手上的蟲族主母能拉一個整編營,而僅僅因為海登的出身,就定罪他叛國……
“心疼我家陛下!”星網緊急搶修後,第一條評論刷了出來。
“心疼哭了!沒聽新聞說嗎,海登連我們猜測過的私生子、走失兒童都不是,是違禁實驗産物……那是什麽概念啊嗚嗚嗚,生下來是要被當試驗品的啊,不敢想象陛下小時候得過的啥日子啊,以後我來愛護陛下!!!”
“這就叛國,海登自己有的選嗎?非法實驗室制造他的時候,問過他本人要不要當半個蟲族嗎?”
“海登元帥救過我的命,三年前科澤爾星域游船事故,我們被星際海盜襲擊,星艦熄火,誰想到海登元帥輪休度假,正好在我們的觀光星艦上,那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海登元帥一個人,一把光能刀,砍翻了登艦的一百來個海盜,所有平民毫發無損!你們想象不到,海盜登船,人群裏一個普通小夥子忽然解除了全息投影僞裝,露出海登元帥的臉,那一瞬間我無法用語言形容!他就是星辰之子!”
……
海登将黑月騎士團托付給了蓋麗,拜托她将艦隊帶回主星。
但缇娜梗着脖子,一張面癱臉難得露出表情,她那高跟鞋就像紮進了甲板似的,執拗地不肯走:“我是您的副官,您一手提攜,我希望追随您。”
路德維希皺着眉,把海登的袖子從副官手裏撤回來,抓在自己手裏。
但海登微笑拒絕:“你是帝國的軍官,不是海登的軍官,黑月騎士團是我帶出來的精銳,但也不是我的私兵,我希望你們還記得從軍時的理想。”
甲板上的軍人軍容整肅,他們注視着高臺上變了種族的元帥,高聲回答:“記得!保衛星空,捍衛故國!”
他們的聲音整齊劃一,洪亮堅決,與星艦引擎嗡鳴的頻率不謀而合。
“那好。回去吧,奧拉圖文明來勢洶洶,帝國需要你們,帝國人民需要你們!回去繼續履行你們的職責!你們的功勳,也将會是我的功勳——你們是我一手帶出來的兵,日後不論聽誰指揮,換什麽編制,你們永遠是黑月騎士團,我希望那個接替我的人評價我時,能說一句——海登把你們帶得真優秀!”海登說着,向他們行帝國軍禮,“現在,聽我命令,返航!”
“是!”黑月騎士團大聲回答,戰士們的戰靴踩踏甲板,發出震天的鼓點,然後他們列隊轉身,。
主母貝拉對海登公布血統的事兒萬分欣喜,女祭司團更是叽叽喳喳興奮不已,蟲族的生命之環議會已經在商讨繼位大典的流程了,然而海登冷淡地說道:
“我并不打算做你們的蟲皇。”
貝拉臉色巨變:“可您明明對人類那邊承認了!”
海登:“那是因為我自有我的安排,但我對當皇帝确實沒有興趣。這麽多年,我是真的殺過你們很多戰士,你難道不知道?”
主母果斷回答:“我族敬佩全力以赴的敵人,戰場上生死各憑本事,不是私怨,只是立場問題,沒有誰會因此反對您,相反,您的戰績令我們崇敬。”
路德維希瞬間警惕,他眯起眼睛,打量着美豔的貝拉,白夜霜星更是想起存檔裏米娅說過的那段“但求一睡”,整個人工智能都不好了。
海登沒看過那個視頻,不知道路德維希和白夜霜星在警惕什麽,所以他還能很理智地說:“對不起,我作為人類長大,即使勉強做你們的皇帝,也不會是個優秀皇帝。當務之急,我需要秘密去一趟黑區——人類的政治中心有不幹淨的勢力插手,你們也不希望将來和第三文明決戰的時候,人類忽然冒出一個腦殘,背後捅刀吧?”
貝拉遲疑片刻,回答:“您或許不是最優選擇,但您是唯一選擇。黑區調查是有必要,但太危險,您需要更多人手……”
路德維希:“一個傳奇聖騎士,一個傳奇法師,一個高階德魯伊,還有一個人工智能,這個配置夠橫掃黑區了,我們沒興趣帶觀光拖後腿的。”
堂堂高等主母成了觀光拖後腿的,偏偏貝拉衡量了一下,難過地發現,好像她确實打不過蟲後啊。
海登搖頭:“不,我不是唯一的,蓋麗元帥告訴我,軍部秘密審訊那名狂熱科學家,他招供,并非只有一個成活胚胎。”
貝拉當即一驚:“難道……”
“是的,你們蟲皇不只有我一個後代。這在流亡者眼裏是個大生意,怎麽能只有一個産品。我只不過是第一個罷了,然而我還在孕育中,實驗室就出事兒了,所以其他的胚胎被冷凍,流落黑市。”海登嘆息,“或許我能幫你們救回一兩個沒被污染過的。”
海登态度堅定,貝拉也不能把人綁上皇位,再者說,她有沒有綁海登的實力還另說呢。生命之環議會效率極高,他們兩個小時後回複了海登:
“無論如何,皇位不可空懸,請您還是先繼位,然後日後再考慮禪讓,行嗎?”
收拾行李的海登長嘆一聲:“怎麽皇位這種東西,不該你争我奪嗎,到我這兒怎麽甩不掉了?”
路德維希:“争?他們還有自知之明。”
海登笑彎了眼睛:“小先生,你這是誇我?”
路德維希哼了一聲,飄走去選材料。
貝拉笑眯眯追上路德維希:“蟲後陛下,人類不是喜歡‘高薪聘請專家’嗎,我們現在決定聘請海登當皇帝,您看這樣行不行——生命之環議會了解到您的情況後,生物科學院的院士們研究認為,可以用您的基因,為您身體裏另一個人格培育一具新的身體,您看,這個作為海登陛下當皇帝的報酬,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