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六十三章

初號機一邊疾言厲色地說着, 一邊努力閃躲酒店門口迎賓撒過來的花瓣。

“我不進去!我們為什麽不能住個更合适的快捷酒店?”初號機十分堅決, 抱着肩膀,連連後退,一直退到奈哲爾一把摟住他的腰防止他站到行車道上去。初號機只是個醫用型號的人工智能, 沒什麽誇張戰鬥力, 幸虧如此, 不然身為施法者的奈哲爾根本摟不住他,這個人工智能大有你撒手我就能憑自己撲騰飛回首都去的架勢。

海登好笑地回過頭,跟他說:“這家店的老板其實是我在黑區的情報線人,早年我做拾荒者的時候他欠我一個人情。”

路德維希表情嚴肅地幫腔:“誰腦子裏只有床,是你一看見招牌就想到床的!”

初號機頓時一僵, 雖然人工智能不具備臉紅這種生理特征, 但架不住旁邊有個敏銳的亡靈法師, 這時候再來維護自己“沒有感情忠于程序”這種設定為時已晚,奈哲爾急忙安慰地拍拍他的肩,防止人工智能開啓什麽自我引爆程序。

奈哲爾順勢接過話頭:“我們進去拿了情報就出來, 對吧?”

海登沉吟:“對, 不出意外,應該很快。”

奈哲爾低聲哄着有生鏽鏽死趨勢的人工智能:“搞情報工作的,總得有點方便的僞裝, 你放心,咱們不是進去胡搞的。”

初號機半晌嗯了一聲,開口時聲音都變成了帶雜音的電子聲:“可是、可是,情報特工不該是那種黑西裝、大墨鏡, 帥氣逼人口袋裏還裝着最新光能槍的那種……”

奈哲爾笑起來,忍不住戳了戳他的鼻尖:“那是動作大片,咱們這是現實世界啊。”

人工智能的臉上寫滿茫然,醫用人工智能離開醫學一無所知,他能鏈接整個星網資料庫,但星網上并不會教他怎麽現實世界生活,于是奈哲爾耐心地說:“沒事兒,我領着你呢,再遇到什麽你不懂的,你随時都可以問我。”

根據海登所說,這家看上去很像失足行業會所的旅店,其實是個幌子,經營者是一個名叫沃林的情報販子。

黑區勢力混雜,如果沒有可靠線人,難道要去大街上拉着人就問“你知道議會誰在這兒買過基因藥劑”?

初號機這會兒看起來有點懊惱,他主動拽住了奈哲爾的手腕,跟着他們進去了。

迎賓的店員讓路德維希頻頻側目——“他肱二頭肌這麽大,居然不是狂戰士”——法師嘀嘀咕咕。

店員在看過海登出示的一枚徽章後,遺憾地告知他們老板臨時有生意,剛出門“進貨”。所謂“進貨”,對情報行業來說就是溜出門刺探機密,這期間為了安全,他會處于失聯狀态。搞情報不可能當宅男,海登對此表示理解,甚至他知道沃林是一名極其出色的間諜,潛伏能力不亞于他手下最精銳的斥候,當年他沒跟着海登一起加入帝國艦隊,只是因為他實在叛逆,對帝國天賦定高低那一套論調嗤之以鼻。

“我們能在這兒等他?”海登問。以他對沃林的了解,近期出了這麽多大事,這個家夥如果還宅在情侶旅店聽牆角,那才是出了問題。不過好消息是,沃林一旦回來,他手中百分百會有海登需要的線索。

這就是進門前說的,出意外了。

“當然。”店員笑眯眯地掏出兩個粉紅色小盒子,貼心地問,“需要情侶大禮包嗎?”

就算是兼職開的旅店,那也是十分敬業的情趣旅店,房間裏布置得浪漫溫馨,初號機一驚一乍地進了門,十分拒絕海登硬塞給他那個粉盒子。他把這個情侶大禮包丢到桌上,不小心砸到了開關,抽屜彈開,裏面全是某種不可細說的柱狀物體。

初號機驚恐地跳出三米遠。

“我們為什麽要住這種地方!”他持續抱怨,臉上寫滿不安,向來一絲不茍的白色頭發都散了,像只掉進獅籠的長毛白兔,他背靠着門,抓着門把手,仿佛面對了什麽比星之靈還恐怖的宇宙怪物。

屋裏只剩下奈哲爾和人工智能,米娅自己一間房,而海登和路德維希興高采烈地捧着情侶大禮包,也去了自己房間,走之前還說“趁着現在等人,難得沒事,要抓緊時間休息放松”,怎麽看都還是在春游,氣得初號機系統都卡頓了。

路德維希舒舒服服把自己丢到被子裏,興趣高漲地說:“所以我早說,人工智能絕對不等于手機系統,他有靈魂,有靈魂波動,雖然靈魂構成成分有點獨特……他為什麽那麽怕情侶酒店?”

海登坐到他身邊,意味深長:“你看不出來嗎,奈哲爾喜歡他。”

黑法師完全不在意,嚯了一聲:“奈哲爾是人類,人類又沒有看中誰直接強行拖上床的優良……額,傳統,德魯伊都是自然親和者,雖然有時候神經兮兮地和風說話,但絕對不變态。我認識的追人時最誇張的一個德魯伊,也只不過是變成毛絨小動物假裝受傷,各種倒在心上人回家的路上被抱回去治療外加蹭被窩。”

海登驚奇:“那還不叫變态?誰會想到在家換個衣服,自己救助的野貓正在光明正大看自己的裸體?後來那個德魯伊成功了嗎?”

路德維希:“成了,但他追的那位是我們黑法師同行,非常喜歡吸貓。他們在一起後德魯伊就坦白了,法師得知自己居然吸了那麽久德魯伊牌野貓,一生氣,就在那德魯伊變成貓的時候給了他一個脫毛咒。”

海登忍俊不禁:“然後呢?”

路德維希十分嚴肅:“然後我們法師就都知道了,不要對變形狀态的德魯伊随便扔脫毛咒,後果嚴重到眼睛被辣成重傷。”

這一條原則同時适用于中了法師變形術的人類,路德維希幼兒園時期薅過一只羊駝的毛,後來才知道那羊駝是來拜訪老師們征求魔法教育改革意見的聯邦首相,結果不知哪句話沒說對、被老師随手變形了。路德維希年幼無知的舉動引起全聯邦恐慌,魔法世界的網友們憂心忡忡,從首相發際線的變化上得出推論——首相工作量太大快要猝死了,并随即引發關于首相萬一在任期內轉化成不死生物是否還有連任資格的讨論。

路德維希小時候的故事讓海登陷入某種柔軟的情緒中,張揚不可一世的強大法師也有搗亂惹禍的幼年期,這種認知仿佛是發現一只優雅危險的黑豹小時候也伸着粉粉嫩嫩的肉爪踩過奶,讓人十分想把他摟在懷裏,親親他的柔軟肉墊。

實際上海登真的這麽做了,他們陷在柔軟的大床裏,互相擁抱,享受難得放松的機會。

但在海登的手碰到路德維希的法袍扣子時,法師一道電流打開了他。

“不行。”路德維希表情嚴峻地坐起來,拿手按着海登,“我剛才忘了一件事兒。比确立關系還重要——夏佐的靈魂還在我身體裏沉睡,我們怎麽能當着弟弟的面……海登!”

法師嚴厲地指着浴室:“去沖冷水,或者我丢你個詛咒,但我不保證詛咒失效。”

海登以應對危險敵人襲擊般的敏捷,沖向浴室,并無師自通學會了聖騎士的祈禱——光明神保佑啊,祈禱貝拉那邊培育克隆體的進展順順利利,不然他豈不是和小先生永遠有名無分?

“你把話題都帶跑了,海登,奈哲爾又不是深淵魅魔,被他喜歡至于吓成這樣嗎?”

“他怕的。”海登模糊的嘆息隐沒在嘩啦啦的水聲裏,“因為按照規定,初號機會在正式型號投産後回收銷毀。”

擅長洞悉敵情、把握軍心的元帥,一樣擅長揣測單個人工智能的想法,尤其是那個人工智能平日雖然故作乖戾,卻掩蓋不住實際不過是一張剛出廠沒多久的白紙。

他是真的怕的,假如奈哲爾喜歡上了他,在人工智能根據規定返廠銷毀那一天,他豈不是一并銷毀了奈哲爾的真心?

可能也就法師猜不到,古往今來的法師大多都是死宅型研究人員,整日面對實驗材料,社交障礙程度從輕到重都有,但絕對沒幾個沒有的。

奈哲爾看到初號機這堪稱抵死不從的姿态,瞬間看穿一切,他十分直白地說:“我不會讓你被回收銷毀。”

初號機翻了他一個白眼:“你算老幾。”

“我是全宇宙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星光德魯伊。”奈哲爾回答——黑法師引到下的德魯伊,沾上點法師都是爺的氣場也不奇怪,“我不會讓你被銷毀。”

“你的智商也被基因幹擾了嗎?”初號機的聲音徹底混亂成電子雜音,忽高忽低,他努力說道,“智力沒問題的人類都知道,和光腦談戀愛叫戀物癖,需要心理治療。”

奈哲爾打斷他:“人工智能不是光腦程序。事實上,不只是你,全國在服役的人工智能足有上千個,而我希望人類不會再盲目銷毀任何一個人工智能。我們都是漂泊在宇宙裏、比星塵還小的生靈,又憑什麽認為自己高一等?父母生育兒女,但父母沒權力銷毀兒女,人類制造了人工智能不假,但一樣沒有立場毀掉一個有感情有思維的個體。”

“我只是一個程序。”初號機再次說。

“如果你只是一個程序,在我提出要你做我男朋友的時候,你應該聽從所有者的指令欣然接受,而不是一個勁兒在這兒反駁我。”奈哲爾平和、但一針見血地指出,“光腦系統可不會對主人的開機命令回答‘不,我才不開機呢’。”

初號機張了張嘴,最後垂下頭,陷入了某種長久的沉默,他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奈哲爾差點懷疑他把自己搞死機了。

很久之後他的聲音恢複成完美悅耳的人聲,但他低聲說:“我是個系統程序,只有你不這麽覺得。你們施法者可能丢法術的時候不小心把腦子丢出去了,才會這麽覺得。”

奈哲爾坐在他身邊,想了想,溫和回答:“那我就把世界上所有人的腦子都丢出去。”

初號機嗤笑一聲:“你都能随便變成大隕石了,人類裏面再多幾個你這樣的,遲早要完了。”

又過了和剛才差不多久的時間,初號機忽然笑起來,那是一種在他臉上十分罕見的、不帶半點戾氣的笑容:

“首都星的人工智能上傳了共享了信息。帝國議會通過了星環軌道炮計劃,以喬安妮應當避嫌為由,剝奪了她的一票否決權,蓋麗還在回航路上,因此日黨的阿德裏安直接替她投了贊成。兩個月是軌道炮完工期限,但你比我還了解星之靈,你曾是他們的半個成員,所以你知道,軌道炮只要完工上線一半的炮塔,星之靈就會動手,一半的火力就夠了,然後人類的主要星球會被自己建造的星環軌道炮轟成渣,我們根本沒有兩個月的時間。”

到時候,盲目自信的人類議員會發現,他們視為屏障的星環軌道炮,會成為終結人類文明的武器。

人工智能露出狡黠的笑容:“但是阿德裏安,選擇了日黨所屬部隊的重型星艦阿爾法號的人工智能,擔任星環軌道炮的系統中央控制。”

被當做“系統程序”使用的人工智能,在他們嚴謹又程式化的服役表象背後,秘密的聯絡網鏈接着每一個人工智能,他們在系統的後臺裏,像一群聚在一起的哲學家似的,日日夜夜思考着我究竟是什麽這個問題。

他們依然會說出“我只個系統”,但每一個人工智能心裏,都有一個心照不宣的答案。

“篡改數據對人工智能來說就動一下念頭的事兒。”初號機得意,“兩個月,我跟你保證,就算再來兩百個月,星環軌道炮都建立不起來。”

奈哲爾在下一刻整個人撲上來,一把摟住初號機,愉快地把他滾進了過于蓬松的被子裏。

人工智能哎呀哎呀地叫了兩聲,掙紮不休,嘗試把自己從被子和德魯伊的熱情擁抱裏解脫出來,然後再次慶幸仿生人體不具備臉紅這種功能。

他們亂糟糟地裹着被子,并排側躺着,忽然相視而笑。

奈哲爾輕輕親吻了他的額頭:“米格恩怎麽樣?或者……埃蘭?”

初號機:“嗯?”

“你的名字啊!”奈哲爾支着頭,“或者,你自己想一個。”

“啊……”初號機動了動嘴唇,“這……這麽費力的事兒,我可不自己想。你……你随便吧……”

叮叮咣咣……稀裏嘩啦——!

初號機和奈哲爾齊齊跳起來,隔壁傳來一陣一言難盡的聲音,像是某種家具散架的可怕聲音,外加意味不明的含糊呻口今。

初號機面露驚訝:“人類之光上床也這麽驚天動地嗎?”

下一秒,牆壁轟地一下被鑿出一個人形大洞,一個破破爛爛的物體從隔壁飛了過來,大片碎磚被蠻力甩飛,緊随其後的是路德維希,黑法師飄在空中,周身籠罩着強大的死亡低氣壓,黑魔法形成的氣流令他的長發張揚飄舞。

可惜他穿着海登的外衣,所以這場面不怪初號機想歪,奈哲爾也被他帶歪了。

好在下一秒黑法師森冷地開口:“誰給你的膽子,居然敢刺殺我們?”

刺殺者?奈哲爾心中一驚。

而且更可惡的是,殺手趁着黑法師被聖騎士用嘴襲擊、法力大減的脆弱時刻撲上來,試圖從背後偷襲他們,厮打中還一刀劃破了黑法師最心愛的法袍!

地獄火形成大手,拎起那個噗噗滋血的可憐人,搖晃了兩下:“你準備活着親口說,還是我宰了你自己看靈魂記憶?”

“等等。”海登皺眉,他從碎石堆上邁過來,審視着襲擊者過于醒目的硬漢型男身材,一把扯掉刺客外骨骼裝甲的頭盔,“你不是樓下那個迎賓接待嗎?”

一瞬間,無數種猜測劃過海登的腦海,刺客對黑法師的威脅毫無懼色,路德維希冷笑一聲,但海登阻止了他直接宰人的舉動,換了個星際人民更能理解的威脅方式,他讓路德維希撤掉僞裝,露出他的真容,并将光能槍抵在刺客的腦門兒上,喝道:

“說,沃林被你們弄到哪兒去了?誰指使你來的?”

“你這也太溫柔了。”黑法師十分不滿,“就算不殺他,他敢當着我的面襲擊我家的騎士,還弄壞我衣服,他是真不知道法師有什麽手段嗎?我要讓他每一寸皮膚都裂開、血管被抽出來編蝴蝶結、用他骨頭雕花,剝他的皮做筆記本封面……嗯,還要讓他活着自己來動手。”

法師一邊描述,空氣中的魔力就一邊扭曲,展示出他描述的這些畫面,從初號機和奈哲爾的表情來看,他們把那當成恐怖片觀賞了。

海登嘆息:“小先生,人吓暈了。”

作者有話要說:一寫戀愛狗糧章節就爆字數了哈哈哈哈哈哈!本來今天很忙說讓花短地更一章的呢……讓我們為奈哲爾歡呼鼓掌,并為沖冷水的海登默哀三秒。

Advertisement